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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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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裏出來,已是日薄西山,京都入了盛夏,白晝變長,宵禁推遲了一個時辰,擺攤的小販們此時正慢騰騰的收拾著,街上的游人紛紛往家中去。

林承辛回了府中,正巧趕上晚膳,遠遠就見林子澤揮手喚他,身後的小婢正忙碌的擺好桌席,林老夫人年歲已高,晚上歇得早,為了遷就她全府的晚膳都要比平常人家早。

指了指身上的官袍,林承辛轉身回右廂換好了一身輕便的衣裳,將太子應允的奏章存放好,望見案幾上擺著的一封紅紙信函,林承辛幾不可聞的皺了皺眉。

撕開封口,掉出一張薄如蟬翼的信函,長指將它拾起,是冀州一處莊宅的地契,被方青山退了回來。

原本是為寧辛安暫住,特意挑的宅子。

心口處掩藏的痛楚又彌漫散開,林承辛緊閉雙眸,良久,才將那張地契塞回信函裏。

明日去一趟冀州處理掉罷。

待他到了正堂用膳,林老夫人正好也由三姨娘攙扶了出來,二姨娘竹嫻最近著了熱風寒,不便與大家共膳。

打從林承辛凱旋回來,林老夫人才知曉他這一個月裏竟是去剿逆了,從鬼門關裏走過一回,老淚縱橫的痛斥了他們好幾日,皆是後怕的差點喚了郎中。

於是更是變相的對他好,以至於林子澤都暗地裏調侃他。

林林老夫人夾了一大筷子的肉絲,穩當當地放進他的碗碟中,看著快要堆成一座小山的肉,林承辛頗有些為難,只能悶頭吃掉。

“子染啊,今日入宮太子可有為難你?”林老夫人不懂裏頭的彎彎繞繞,總是生怕他在宮裏受委屈,每日都要問上幾回才放心。

“祖母放心,太子是明君,不存在為難不為難。”林承辛笑道,及時的攔住了林老夫人又一輪的夾菜攻勢,說了好幾句好話才安分些。

林子澤在一旁看熱鬧,最近真的閑得發慌,每日都在書肆裏混日子,難得林承辛回來給他做伴,哪怕他愛答不理,人多總是要熱鬧些。

坐在主位上喝茶的林國正倒是難得見著人齊,心下也快慰,便也由得他們邊吃邊聊:“子澤最近都做些什麽,你也不幫子染分擔分擔,多管幾間店鋪讓他省省心。”

“這不是還有爹您在嘛,”林子澤打哈哈糊弄過去:“況且我已經安分得好久未出過遠門了。”

“你還想出哪裏的遠門,整日不著家,也不給我尋個兒媳婦回來。”三姨娘是林子澤的生母,對他這般吊兒郎當頗有不滿。

“娘,您的兒媳婦已經有著落了,只是人家姑娘不願意嫁我,我也沒辦法。”林子澤頗有些傷感,一套一套的整得三姨娘都不好繼續說什麽。

林老夫人訓斥了一通林子澤沒個正型,林承辛安靜喝湯,神情淡漠,林國正飲了一口茶,看了一眼林承辛,思緒萬千。

算了算寧恩公也走了近兩月了,原以為他會好上一些,沒想到他仍舊冷寂清冽,竟要比他剛進府時還更冷淡疏離,像是把自己關進了一間小屋裏,與外界隔絕。

每日困在京都,怕會憋出病來。

“子染近日還要去宮裏嗎?”林國正問及。

想到那一封地契,林承辛垂眸,輕答:“太子放我休沐一月,我打算明日去趟冀州處理一些事情。”

“如此甚好,趁這次機會去散散心罷,你也累壞了。”林國正倒是十分支持,一個月時間離開京都和襄州,對他都有好處。

林承辛點頭應下,他僅僅去個兩日罷了,處理完地契之事便回來,也不存在什麽散心不散心之說。

被三姨娘嘮叨的煩了,一聽林承辛要出去獨自散心,忙嚷嚷道:“子染,我同你一起去。”

林子澤一通乞求,林承辛還沒來得及拒絕,林國正一口替他應下,怕林承辛生性寡淡生了什麽不好的念頭:“子澤便與你一起去罷,在路上還多有照應些。”

林承辛只好無奈點頭。

小村落離冀州郡縣隔著一座青山,距離不算太遠,但是要繞過這座大山,腳程都要費上大半日,等到了冀州郡縣,得是午時之後了。

昨日就已經收拾好行囊,兩個姑娘家一大早就離開小草屋,踏上出發郡縣的路程。

一路從青山腳下繞去,撥開荊棘灌木,沒有小道可循,完全憑借長歌對地形的熟悉,兩個姑娘吭哧吭哧的背著包袱,拄著拾來的樹枝,走得雖艱辛,卻也算勻速前進著。

“長歌姑娘,”寧辛安上氣不接下氣,一向怕苦怕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如今走了快十公裏,有些吃不消:“你確定是這條路嗎?”

“應該……吧。”

“……”

吧?

離午時還有近兩個時辰,寧辛安和長歌就來到了冀州邊緣的官道上,視野變得開闊起來,總算逃離了一望無際的青山,還能見到幾個稀稀落落的過客禦馬疾奔而過,寧辛安望著官道上冀州的路碑,竟感動得落淚。

長歌姑娘簡直就是當代定位儀啊。

“寧姑娘,前頭有一個茶棚,我們去歇歇罷。”長歌指指路的一側,寧辛安順著望去,在管道林蔭處簡易的搭了一個棚子,有些老舊的旗子順風飄著,大筆粗寫的茶字十分搶眼。

水囊裏的水早已喝完,寧辛安渴得咽了口唾沫,望著同樣累成狗的長歌,她十分嚴肅:“長歌姑娘,我是不幸落水,因緣巧合下才來到冀州,一切都是猝不及防發生的,你知道嗎?”

“……所以?”

寧辛安拍拍口袋:“落水得太匆忙,我身無分文,深感遺憾。”

“……”長歌強扯出一抹笑:“我就一兩銀子,你自己看著辦。”

官道上的茶棚歇腳的人不多,椅凳都是空的,只有一個老翁守著爐火煮煮茶,切切肉片和小菜,旁側擺了個棋盤,下了一半的棋子分不出勝負,四下無人,也不知是誰和誰的對局。

等寧辛安和長歌走近,老翁守著棋盤頭也不回道:“喝茶一兩一位,牛肉三兩一斤,小菜二十文一碟。”

寧辛安咋舌,她們所有的盤纏也就一兩,敢情還只夠一個人喝,她望著那一疊疊切好成片的牛肉,吞了吞口水,她連吃了一個月的素,如今見到肉沫子就忍不住流口水。

“我們只有一兩,可否讓我們喝上一壺清茶就好?”長歌問道,老翁壓根就不搭理她,專心研究著棋盤,指了指貼在柱梁上的黃紙。

小本生意,謝絕議價。

寧辛安撇撇唇,這還小本生意,一杯茶賣得就差比她醉仙居上好的碧螺春都要貴,她從牛肉上收回目光,怕看久了就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搶劫老叟的大逆不道之事。

“我們走罷。”長歌也是個暴脾氣,扯著寧辛安就要走,離郡縣還有十公裏,忍一忍就過去了。

寧辛安握緊了包袱帶子,看老翁低頭瞇著眼觀察棋勢,握著白子半天沒下一步,數了數黑白棋子,應是黑子下了。

四下看了一眼,壓根沒有人和他下棋,寧辛安擡眼從棋壇裏掏出一粒黑子,落在了縱橫交錯的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頭也沒有擡頭看她,認真想了半晌,舉棋落下,然後又靜靜等對方的人下,摸著下巴思忖。

竟然還上了勁兒,寧辛安敲了敲桌面,吸引老頭的註意力:“我要是贏了你,就賒我們一壺茶罷。”

沒想到他竟然同意了,又繼續埋頭研究他那盤棋子,寧辛安撩起輕紗裙擺坐正,托著頭認真下了起來。長歌頗有些頭疼,看這架勢,沒有半個時辰是搞不定了。

便尋了一處長凳,坐下納納涼。

沒想到這一局要比長歌預想的快上許多,寧辛安喜滋滋的牛飲了一壺茶,長歌哭笑不得的看著她把兩個水囊灌了個滿,老翁頗有些不服氣,指著那摞得滿滿一碟的牛肉,引誘道:“若你再贏老叟一局,這牛肉任你吃到飽。”

長歌拉住她,這繼續下去又得耽誤路程,寧辛安望著那疊牛肉,紋理清晰誘人可口,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她堅定道:“我速戰速決!”

轉頭又投入兩人的棋盤對戰上,長歌無聊的飲了一杯又一杯,眼見這茶壺都要見底了,見兩人還在認真廝殺著,搖搖頭長歌拿著茶壺自己動手去斟滿。

煮茶的竈子靠近官道,長歌走前去掀起鍋蓋,裏頭的茶水正沸騰的冒著熱氣,拿起旁側的水瓢,小心翼翼的舀茶。

官道轉彎的盡頭疾馳過來兩匹紅棕駿馬,四蹄生風,跑得飛快,耳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長歌還沒來得及擡起頭來,兩道紅棕色的飛影疾馳而過,揚起了一陣輕塵。

長歌忙給那鍋沸騰的茶水蓋上鍋蓋,以恐那塵灰落進鍋裏,長歌咂咂舌,這官道旁起塵是必然,她開始懷疑這鍋茶水幹不幹凈。

望了一眼漸漸消失的那兩道身影,莫名覺得有些眼熟,駿馬奔馳得太快,除了看清是兩個年輕少年郎君身形,其他什麽也沒看清。

待塵灰落定,長歌也不願再喝了,放下水瓢折身回到長凳上坐著,寧辛安托著個下巴,一老一少認認真真的盯著棋盤,仿若要鉆進去一般。

長歌耐心的納起涼來,這盤棋下得格外的久,寧辛安猛灌了一杯茶,看了一眼片片擺放整齊的牛肉,擰緊了眉毛。

“……”不知道還以為這一個月虧待了她。

好不容易等到下完,寧辛安險勝,興奮地端過整疊的牛肉,分了長歌一半,喜滋滋的尋了個油紙包了起來。

老翁不服氣的擡頭,指著桌上滿滿當當堆疊的小菜,還有不少甜食糕點,讓人垂涎。

長歌有這不好的預感。

“姑娘,若你再贏老叟一局,這小菜我分文不取。”

“一言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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