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蘇醒

關燈
林承辛已經在屋內待了一整日了。

方青山用完早膳,還沒有見到他,按照他雷打不動十幾年的武練早習,此時應該起了才對。

端著廚娘燉的補湯從膳房裏出來,嚴浩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有不忍,早晨起來的時候,他方明聽見了寧辛安屋內傳出聲響,透過窗隙裏頭林少爺怔楞對著空無一人的廂房出神,像是一夜沒睡,從未見過的頹喪。

四喜鬧著要見二哥,被方青山攔住讓嚴浩先顧著,自己端著湯盅往寧辛安屋裏去,嚴浩看著方青山顫巍巍的背影,心裏十分不好受。

這時四喜拽了拽嚴浩的袖口,仰著頭有些喪氣:“嚴大哥,二哥是不是因為大哥的事難過啊?”

摸了摸他的頭,打從寧辛安出事之後他就一直悶悶不樂,如今難得精神起來,他一把將他舉起來抱進懷裏,笑著逗他:“二哥很快就會好的。”

已經稍稍帶有灰塵味道的廂房裏,林承辛無力的坐在案幾旁,眼神空洞得失去焦點,身上的衣物還是昨日那件,輕甲已經幹透,衣角下擺還微微濡濕著,一夜未幹。

雙眸幹澀到起了細細的血絲,額間的發絲松散著,本幹凈整潔的下巴冒起了一點點青色的胡茬,滿滿的頹喪。

他只是走了半個月而已。

手心的血痕已經結了痂,還染著灰,皸裂幹燥。面色已經麻木不堪。

他在河邊待了一夜,所有的瓦礫橋垣都清理幹凈,仍一無所獲。

慶幸,希冀,還有撲面而來的恐懼無助。

腳邊有未開封的一串酒壇,紅紙蒙在壇口沒有撕開,橫七豎八的滾了一地。

若不是她從不讓喝酒,他此刻早已爛醉如泥。

方青山推門進來時,門外透來刺眼的亮光,林承辛不適應的瞇了瞇眼,看不清來人,待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方青山已經將廂房的門窗都敞開了。

初夏早晨的清涼吹了進來。

方青山將手裏的湯盅擺在案幾上,腳下踹倒一個酒壇子,咕嚕嚕的滾遠了,他嘆口氣,將酒壇全部擺正,在一旁坐下,撕開了封口猛灌了一口。

林承辛望著他,方青山被烈酒嗆了一口,咳了好久才順過氣來:“好久沒喝了,真是烈。”

說罷又猛灌了一口,林承辛擡起手將酒壇子奪了過來,聲音沙啞低沈,幾乎失聲:“別喝了。”

擦了擦落在胡子上的酒液,方青山靠在椅背上,兩人沈默許久,屋外的鳥鳴聲傳來,帶來一些生氣,方青山嘆口氣:“你打算怎麽做?”

慢慢闔上發紅的雙眼,眼睛得以濕潤,刺激得想要落淚,林承辛撇開了頭,聲音空靈可怖。

“報仇。”

望著敞開的大門,能夠看到府院裏的景色,三角瑾的幼苗在抽芽,到了明年這時,應能開出一片不錯的園景來。方青山不言,果不其然,寧辛安墜橋一事,定是有幕後主手,聽他的語氣,許是知道這背後之人是誰了。

“罷了罷了,”方青山擺擺手:“你自行去罷。”

半晌,方青山才起身,望了一眼空洞無神的林承辛,衣擺下全是泥汙,也不知昨夜幾時才從河邊回來。悵然的輕嘆一口氣:“你已經一整日沒有進食了,將這補湯喝了罷。”

林承辛仍保持著木然的模樣,仿若已經成為一具木偶,讓他緩和下來也需要時間,方青山搖搖頭:“想必辛安也不願見你這模樣。”

聽見熟悉的名字,那雙空洞的眼有一剎那有了生氣,林承辛怔楞的擡起頭,方青山拍拍他的肩,留他一人整理思緒。

園中的三角瑾隨風晃蕩著有些蔫蔫的綠葉,四喜正小心翼翼的給它澆水,時不時探頭想往廂房這邊看。

林承辛望著那片新幼苗,握緊了拳。

曾衛華!

已經第三天了,饒是好性子的蘇亦清也有些焦躁,成日在軍營門口翹盼著,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心急如麻。

昨日,楊武帶兵訓練時,抓到了十幾個地方探子,鬼鬼祟祟也不知想打探什麽,被擒之後咬舌自盡了。楊武差點氣得派兵去偷襲淮南王,硬生生被蘇亦清攔住了。

這急性子,沒有人壓著他,都不知道能做出什麽事來。

感覺對方蠢蠢欲動,連楊武都不再粗心大意,認認真真巡邏起來。

這萬一就打過來了,沒有主帥還打個鬼啊!

楊武滿頭大汗的訓兵結束,準備去好好洗把臉,就望見蘇亦清在左顧右盼的等著什麽,楊武面色不太好看,這些少年公子哥根本就不是打仗的料,哪有都上了戰場了還回家探個親的道理。

狠狠拍了一下蘇亦清的肩,他吃痛的轉過身來,楊武不屑的撇撇嘴,果真是養尊處優,輕輕一打就疼得齜牙咧嘴的,望著空無一人的官道,楊武面色陰沈:“林承辛還沒有回來?”

“應該就回了。”蘇亦清輕道,心裏也沒有譜,說好的三日之內歸來,這眼見著都第三天傍晚了,這事千瞞萬瞞,手下兵士已經三日沒見主帥,這要是傳出去主帥不在軍營,亂了軍心就不好了。

楊武果不其然的罵了起來:“你們把戰場當什麽?兒戲嗎?我要上報太子,這就是死罪!”

蘇亦清有些頭疼,正想著怎麽安撫暴躁如雷的楊武,官道盡頭傳來了馬蹄奔來的響聲,兩人齊齊往那頭望去,一身輕甲的少年郎君,禦馬朝他們奔來,揚起了一道塵。

“林公子!”蘇亦清遠遠地招手,楊武也如釋重負,林承辛拉扯韁繩,紅棕駿馬停在兩人面前,林承辛面無表情的翻身下馬。

蘇亦清有些驚訝的望著他,站在眼前的少年郎君仿若變了一個人,身形消瘦了不少,雙眸裏多了一層狠烈,蘇亦清稍怔。

看來那位寧公子是真出事了。

楊武倒是不知道這彎彎繞繞的,一拳朝他揮了過去,結結實實的落在了林承辛的腹部上,步履翩躚的倒退了好幾步。

這一擊讓楊武和蘇亦清都有些愕然,沒想到林承辛竟然沒有躲,按照他的武力,這一拳也不至於打得踉蹌倒退啊。

看他神色十分不好,臉上有些發白。楊武看他這副模樣,竟有些內疚,他這一拳可真是實實在在沒有留情的,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蘇亦清在一旁望著林承辛若有所思。

“你沒事吧?”楊武看他直起腰板,小心問道,這臨了上戰場,主帥要是被他揍出了事可就完了。

林承辛緩了緩,擺了擺手拒絕了楊武上前攙扶的好意,面色頗為冷峻:“楊將軍,我要在近日迅速剿滅淮南王,還望楊將軍放下之前的成見,助我一臂之力。”

楊武被這你不幫我我就幹你的語氣給嚇得蒙蒙的,本能的點了點頭。

牽著馬疾步朝營帳走去,蘇亦清望著他的背影,若他沒有看錯,在他經過的那一瞬間,眼神裏散發出來的殺意讓人渾身寒毛炸起。

這次剿逆,看來是要勢在必得了。

只是讓蘇亦清沒有想到的是,原定五日後的起兵,調整變動成明日正面進攻,分五萬精兵將他們逼退至長山。

楊武知道他的打算之後,氣得直跳腳,這出兵策是原先共同商量的結果,但這一時之間就要上戰場,沒有一點心理準備,這不是鬧著玩嗎!

連蘇亦清都覺得不可思議,看著一臉堅決不容反抗的林承辛,嚴肅問道:“你這可是當真?”

“這是軍令!”

“你!”楊武氣得快吐血,林承辛一把將軍令拍在案幾上,嚴肅鄭重,刻不容緩。

“楊武,蘇亦清聽令,明日辰時進攻淮南營地,楊武與我帶兵猛擊,蘇亦清,”林承辛看了他一眼:“率五萬精兵從長山側邊包抄,將他們全都逼上長山。”

事已至此,林承辛已經鐵了心要速戰速決,以最不可估的態勢起兵,打淮南王一個措手不及。楊武雖不服,卻又不得不聽令,他一向走得穩妥兵策,這出其不意的一招,他實在是不敢打包票。

蘇亦清沒有再勸,不知是不是寧辛安的死對林承辛打擊太大,一向沈穩的人如今卻走這招險棋,他嘆氣應下。

“明日一戰,勢在必得。”

望著案幾地圖上被朱砂圈起來淮南營,林承辛握緊了拳。

覆仇,一步一步的讓他們付出代價!

青藍色的天底下,田野無垠,小小的村莊坐落在縱橫交錯的阡陌交通上,春耕過去半月,新鮮的稻苗迎風微微晃動,初夏的陽光照射在上邊,閃著金黃色的光澤。

某座小草屋裏,隱隱露出一面磚墻,青瓦灰磚上繞滿了藤蔓,開著許許多多細細小小的碎花,不大的小草屋外是一個被籬笆包圍住的小院,今日陽光甚好,外頭的藥架上曬滿了精細打理好的藥材。

寧辛安緩緩睜開眼,被屋外透進來的日光刺得想流淚,頭腦昏昏沈沈,望著素色薄紗的帳頂怔神了半晌,後腦傳來刺疼,她猛地起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是間簡樸的小屋,屋內的擺設全然陌生,空氣中淡淡傳來藥草香,寧辛安皺眉,腦袋還在作疼,她擡手摸了摸,指尖觸及到一層厚厚的紗布。

發生了什麽?她為何會在這裏?

她只記得那個黑衣刀客撲向她時,她腳下不穩從斷橋上墜了下去,隨即橋頭也砸了下來,她正好落在下方橋基上,形成了一個倒三角,橋頭砸下來時她才免以致命一擊。

河水太過湍急,一個浪花就把她打昏了過去,意識消失前,她已經隨著崩騰的河水沖出一丈遠了。

屋內空無一人,她才意識到自己不知身在何處,她下意識想去摟緊衣領,身上薄紗錦絹的布料讓她嚇得低下了頭,那是一身青藍色錦紗襦裙,工工整整的在身上穿著,肩上長發披散著,她心下一緊。

她墜橋時穿的可是男裝!

掀起被子要下床,床邊擺放的也是一雙素色繡鞋,寧辛安擰眉彎腰穿上,屋外走進來一位姑娘,正端著一盆清水,見寧辛安起身下床有些驚訝。

寧辛安睜大了眼看清來人,不可思議。

“長歌姑娘!”

長歌見她這模樣挑挑眉,聽這響亮的聲線怕是沒有什麽大礙了,還生怕她砸破頭有個什麽後遺癥,如今看來是她想多了。將水盆放在盆架上,一臉釋然:“寧公子,你總算是醒了。”

沒想到會遇見長歌,寧辛安頓在原地,看她拿起幹凈的毛巾潤了水,擰幹走過來遞給她,她楞楞接過:“長歌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這是我的屋落,為何我不能在這裏?”

寧辛安頭有些混沌,說話也不利索:“我……這是哪兒?”

長歌從她手裏拿過毛巾,給她擦拭額間的薄汗,笑道:“這是冀州邊境的一個小村落,偏僻的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冀州與襄州這一帶連下好幾日暴雨,恐生水痢疾患,我就來看看,沒想到那日在村道的河道裏發現了你。”

也不知她是從哪裏飄過來的,已經被河水泡得皺起了皮,沒想到還留著一口氣,頭上的傷頗為嚴重,長時間被水泡得看起來有些猙獰,長歌只好將她帶回小草屋,給她療傷。

“你已經昏迷了八日了。”還不知她漂過來耽擱了幾日,長歌望著她被紗布包住的傷口,能活下來真是命大。

寧辛安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平安活了下來,有些不真實,她喉嚨幹得沙啞,有些無力:“我要回襄州去。”她失蹤這麽久,襄州那邊定急死了。

長歌按住她的肩,安撫她別動,折身回去給她斟了一杯溫茶,遞給她:“這個村很偏,很難和外面取得聯系,你莫著急,等你好些寫封信,我繞山給你托出村去,現在你就好生養著病吧,傷著腦袋不是開玩笑的。”

後腦陣陣傳來刺痛,寧辛安點點頭,握緊了手上的茶杯,看著長歌,自己身上的襦裙好似是她的,有些不自在,長歌是知道她的身份的,支支吾吾道:“長歌姑娘,我的衣服……”

長歌知道她話裏的意思,接過她手裏的已經空了的茶杯,折回去又給她斟滿:“衣服是我的,我可沒有男裝,好在你是姑娘,免得八日沒換衣服,早都餿了罷。”

寧辛安有些赧然,長歌見她不自在的模樣,理解道:“放心吧,這裏沒有認識的人,你就暫且穿女裝吧。”

本就要將身份轉換提上日程,這也算是誤打誤撞了,寧辛安點點頭,看長歌拿著藥箱給她換藥,勾唇笑道:“長歌姑娘,謝謝你。”

“沒什麽謝不謝的,”長歌解開她的紗布,傷口好了不少:“你也是林子澤的親友,舉手之勞。”

許久沒聽見這個名字,寧辛安竟覺得分外親切:“他如今怎樣了?”

沒想到她只是隨口一提,長歌卻支支吾吾半天沒答上來,給她上藥的手頓了頓,半晌才緩緩說道:“我怎麽知道他!”

寧辛安聽罷挑挑眉,這是什麽情況?

林子澤下手挺穩啊!

不想提及林子澤,長歌急忙換了個話題:“你為何會落水?你從哪裏漂過來的?”

憶起那日的處境,她皺眉思索,她不記得她有得罪過非要置她於死地的仇人啊,她搖搖頭:“被人追殺,在襄州環城橋落水,至於怎麽過來的,我也不太清楚。”

這兇險程度可見一斑,長歌再次暗嘆她的命大。

待長歌給她換好藥,她笑著答謝,猶豫許久她才開口:“長歌姑娘,能麻煩你早些幫我托一封信嗎?”

這裏雖是一個村,但實在很偏僻,落戶的人家不超過五家,要出村才能夠托人送信,要多加輾轉費上好多腳程,耗時不說還有可能在途中丟了,長歌見她眼裏滿滿的乞求,點頭道:“好,我去給你準備紙墨。”

“多謝!”

寧辛安握緊了衣角,心裏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麽牽扯著她,讓她心神不寧,她按住自己跳得飛快的胸口。

但願是她的錯覺。

作者有話要說:  周更*2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