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顧想笑, 心裏又軟軟的。他忽然想起一次和磊哥閑聊, 說時南當年參加奧斯卡的事情。

“我在外面站著，緊張到想跪下了，時南臨入場前還安慰我，讓我找個能坐下的地方等他，我那時英語比他差好多，很多時候都是他上去交涉，我這個經紀人唯一的作用就是拎包。我問他，要是真拿獎了怎麽辦？他說, 那就以後就能換車，還能拍更好的片子了。我說要沒拿呢？他說那就拍能拿到的最好的電影，反正一片淡然……”

現在，這個對於自己第一次登上奧斯卡領獎臺都淡然處之的男人正在為北顧的獲獎情況而四肢發涼, 手心冒汗。

主持人已經開始頒發最佳劇本獎了。長安導演的臉在明亮的燈光下一片鐵青，北顧甚至覺得他隨時都有可能因為緊張過度而昏厥過去。

主持人叫上臺的嘉賓也是個德國人，英文說的鏗鏘有力, 他先讀了一遍入圍的影片，《小車鈴兒》被英語翻譯成了“自行車鈴”, 讀到它時，長安突然竄了一下，及時被身邊的男配和北顧一把按住，然後導演幹巴巴地翹了個二郎腿, 調整姿勢。

“沒事……沒事……我突然腿有點麻……”長安嘴裏念叨著。

嘉賓拿著提詞卡, 現場拆開了一個信封, 直接宣讀了獲獎影片——《白色巨浪》！

長安姿勢不變，淡定鼓掌，但是被顧就是能感覺到他的頹喪。《小車鈴兒》劇組因為長安的失望整體都比較安靜。

大家都知道，《小車鈴兒》最有希望拿的就是編劇獎，現在編劇獎花落別家，大概意味著……《小車鈴兒》的柏林之行結束了。

“實至名歸，安德魯的劇本寫得就是好……”長安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別人還是在安慰自己。

又一個嘉賓上臺，這次是傑出藝術成就獎。獲獎人拿著獎杯講著講著就哭了，眼淚在燈下都閃著光，對方大概因為激動，又說的是意大利語，語速非常快，北顧才把翻譯耳塞塞進耳朵裏，就已經講完了。

之後就是激動人心的最佳女演員和男演員。

北顧果然心態很好，短短一個獎項後，他已迅速將心理狀態調節成為一名普通觀眾，和全場嘉賓一起期待最佳女演員的誕生。手裏的耳塞幹脆被他放在了旁邊。

“我猜是安娜。”北顧小聲說，“《孤島》裏面她都生吃蟲子和蛇了，超級拼！而且，她已經陪跑兩次了，怎麽也該輪到她了吧……”

時南看了一眼身邊的人，思考了幾秒，不太讚同地小聲道：“Y國的溫尼斯頓也很有希望。她雖然是新人，但是在《孤島》裏失去獨子時的表現很驚艷。”

“我覺得一次就把這個獎頒給新人的希望渺茫，這得是多驚艷的演技……”北顧目視前方，小聲說。

恰逢這時，嘉賓念了最佳女演員的名字————“安娜 ·維斯緹娜！”

北顧借著鼓掌歪歪頭，“事實證明，電影節也是個混資歷的地方啊……”

時南無辜眨眨眼，沒有說話。北顧懷疑他在用他的卡姿蘭大眼睛賣萌……

下一個獎項是最佳男演員，目前為止唯一、僅剩的和北顧相關的獎項了。

這次的頒獎嘉賓是北顧非常喜歡的一個老爺子——馬克西姆，他塑造了很多喜劇角色，卻意外在臺下是個嚴肅而沈默的男人。

但是因為他的經典角色深入人心，導致他什麽表情都不做，什麽話都不說就有一種冷幽默的喜劇效果。果然，他穿著禮服走上臺，一接過話筒，臺下就笑起來了。老爺子面無表情，端著話筒，臺下的小聲笑變成了哄堂大笑。

馬克西姆一臉無奈，他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結果和其中一部劇裏的動作如出一轍，現場直接出現了歡呼和掌聲。

北顧也十分激動，他一邊激烈鼓掌一邊問時南：“一會兒臺下有機會碰到馬克西姆大師嗎？我真的好想和他說兩句話，如果還能照張相……簡直不虛此行！”

“也許？不過我不確定馬克西姆會願意和人合照，他比較……高冷且孤僻。”時南中肯地說。

馬克西姆見場下氣氛突然熱烈，只好舉高手裏的信封，表示要宣讀名字了。

大概是前期的頒獎太無聊，氣氛太沈悶，大家被壓抑太久，人們並沒有因此收斂，甚至有幾個女神一般的人物直接在下面喊起了對他的愛稱，拋出飛吻————無疑馬克西姆是深受全場人熱愛的，老少鹹宜，男女通吃的那種。老先生尷尬地抵唇輕咳，幹脆自暴自棄地讀起了頒獎詞：

“最佳男演員————好吧，好吧，大家太熱情了，不過要我說，這種歡呼應該留給這位才華橫溢的新人……”

臺下嗡嗡聲一片，一半的人在起哄，另一半的人想聽他說的什麽，但是完全聽不清。

顯然還是有人關註到底誰拿這個獎的。

——“什麽？他剛說了什麽？”

——“馬克西姆聲音太小，我就聽見了一個掌聲送給誰……”

——“他說名字了嗎？誰站起來了？”

——“沒有人！是不是還沒說？”

——“我好像聽到了新人，真的假的？？？”

“好的……讓我們把掌聲送給這個年輕的東方小夥子，希望我沒有念錯他的名字————Gu Bei！”

上一秒還在湊熱鬧看笑話的北顧突然被身邊的人一把拽了起來，他還沒來得及掙脫時南“莫名其妙”的懷抱，腦袋裏一片空白，就挨了好幾下長安導演的“如來神掌”。

“什麽————”北顧慌亂地想坐下，大家都在鼓掌他突然被拽起來太不得體了！

回來又上熱搜怎麽辦？！

“小北！小北！”

時南死死地抱住他，手臂卡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不讓他掙脫。而身後的長安導演一下又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捧出一個影帝，沒白拍！！！”長安一反剛才頹喪，現在的狀態像是連喝了兩罐紅牛加一杯濃縮咖啡，心跳過速，滿面紅光，眼睛裏閃著不正常的狂熱。

“上臺吧！”時南終於松開了自己的懷抱，親了親他的太陽穴，把北顧往外側走廊推了推。

“什麽————？”北顧茫然地順著大家的側身走出了座位，擡頭看了眼正在盯著自己看的馬克西姆，整個人傻乎乎的，又見馬克西姆對自己伸手，他不由得快走了兩步。

得獎了？

最佳男演員？

真的假的？！但是好像保安也沒有攔著他不讓他上臺……

北顧幾步竄到臺前，爬上樓梯，因為迷迷糊糊差點絆倒，他用手及時地撐住了地面，利落地站了起來，在臺下善意的哄笑和鼓掌中，他終於走到了馬克西姆身邊。

“給，你的獎。我剛才發音準確嗎？”馬克西姆把獎杯塞進了北顧手裏，一臉認真地問。

北顧彎腰雙手接過獎杯，拿起話筒，一臉茫然：“其實……我沒有聽清您說了什麽……我一直跟著大家給您鼓掌……”

北顧英文不錯，但是他堅持用中文回答，同聲傳譯到觀眾耳中，滯後了兩秒，臺下再次爆發大笑。

馬克西姆也戴著耳麥，聞言做了一個鬼臉，嚴肅巴巴地念：“Gu Bei？你好。”

“嗨，馬克西姆。”北顧自然地笑笑。

主持人拿著話筒第一次在臺下插話：“不知道大家怎麽看，我覺得我走錯會場了，這是舞臺喜劇……”

————“哈哈哈哈哈……”

馬克西姆面無表情地看向臺下的主持人，一臉苦巴巴的模樣，“好吧，看來沒問題，說說感言吧，孩子。”

北顧拿著獎杯，表情從懵逼到狂喜到瞬間的克制，眼睛通紅，鼻尖發酸，久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我……太意外了……”

馬克西姆站在一邊，雖然面冷，但是十分體貼，見北顧半天說不上來話，舉起話筒道：“你剛才的一系列微表情的展示，已經充分證明了你的實至名歸……最後冷靜的表情控制得很到位。”

“謝謝。”北顧靦腆笑笑。

臺下第N次鼓掌哄笑。

北顧定了定神看著獎杯，又環視了一圈臺下密密麻麻的電影人，準確鎖定了時南所在的方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緩緩開口：“我剛和我先生說，一會兒臺下能不能去找馬克西姆大師要一張簽名合照，我先生————時南，他覺得不太行。因為他說，馬克西姆大師平時十分低調，我想……現在我終於有機會了。所以攝影師，麻煩一會兒把臺上我和馬克西姆的合影都發給我，十分感謝。哪怕是摔跤，馬克西姆想上前扶我的那張。”

攝影師配合地在攝像機後比了一個OK的手勢，臺下觀眾表示，最佳男演員頒獎現場簡直是把整個柏林電影節的笑點都吸走了。

“這部電影《小車鈴兒》意義非凡……首先感謝導演兼編劇，也是我的好朋友————長安。感謝劇組的同行，工作人員……感謝觀眾和評審團的肯定和厚愛，以及對華語電影的關註……最後，感謝一直默默支持著我的時南。他是最棒的朋友，最棒的家人，最棒的愛人……當影帝表白是傳統……這是我們的開始。”

北顧在如雷鳴的掌聲中走下頒獎臺，手裏捧著沈甸甸的獎杯。他感覺自己走在了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在臺階上踉蹌了一下的緣故，總之腳踝的感覺也怪怪的。不過這些細節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回到了座位上，如願以償地一把拉過身邊的時南，狠狠地在時南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沒想到的是，攝影大哥竟然還在跟拍，他們Kiss的一幕被如實投影在了整個劇場的最前面，等北顧擡起頭時，全場瘋狂吹口哨尖叫。北顧幹脆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剪刀手，吐了吐舌頭。

最佳導演頒給了一個寫實主義的女導演，她的電影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關於全球變暖的問題，她上臺足足講了十五分鐘，才把全場熱烈的氣氛冷卻下來。

最後是重頭戲————評審團大獎。

長安滿面紅光，對他而言即便沒有獲編劇獎，電影捧出一個柏林電影節的影帝也是相當厲害，當他以為要鎩羽而歸時，峰回路轉、柳暗花明，誰也沒有想到北顧能摘得桂冠。

按照往常的習慣，一部電影，除非是年度大片，萬眾矚目，否則很少會同時獲多個獎項。畢竟參選電影眾多，競爭對手都十分強悍。

但幸運的是，今年是電影小年份————幾部備受關註的大作品都還沒問世，幾大“三金影帝”都沒有作品接到這屆電影節的提名，所以北顧能一舉拿獎，實力是一方面，運氣也是一方面。

這次頒評審團大獎的就是評審團團長本人，也是這屆柏林電影節的名譽主席————斯特勞奇老先生。

斯特勞奇與馬克西姆不同，同為白發蒼蒼的老人，馬克西姆站在臺上大家只想“調戲”他，看他面露無奈又不能下臺的苦瓜臉；但斯特奧奇站在臺前，所有人都不自覺地閉緊嘴巴，坐正了。

作為電影屆的泰鬥，斯特勞奇自己身上的獎杯就足以支撐起一屆完整的柏林電影節。

他沒有拿信封，舉著話筒先說了一句話：“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你會得到什麽【註】。所以，當一部電影呈現在我們面前，片頭開始播放時，我們永遠也猜不到下一幕會帶我們怎樣的驚喜。”

北顧偷偷看了眼身邊的時南，只見南哥嘴角微紅————剛被自己激動啃的，雙目專註的看著前面的斯特勞奇。這樣認真的南哥會讓人不自覺地想靜下心跟著他一起認真聽講。

斯特勞奇很會說，他用了一段話寥寥數句就概括出了十幾部主競賽單元電影的的精髓。

“……我們總是偏愛一些更真實的東西，表面看起來不美好，但是卻讓人溫暖，其實隱匿著大愛……就像是Xiaodou這樣的角色，平凡又偉大……又或者是《孤島》……”

每個人都聽得十分認真，斯特勞奇先生此刻本人就像是一本剛剛翻過的日歷，一頁一頁，記錄著每一個電影的每一個故事。

“……都是很優秀的作品，難分伯仲。我和我的同事一起研究許久，最後決定把它————這個殊榮，授予那個帶給我們感動的自行車鈴聲。”

“嘩————”掌聲瞬間淹沒了只有6個人的《小車鈴兒》劇組。

還在得意自己捧出了一個影帝的長安；表面認真聽講，內心波濤洶湧只想和北顧親親抱抱舉高高的時南；已經“見足世面”前程似錦的男女配角……還有腦袋放空，緊緊抓住手裏獎杯的北顧都傻了。

身邊美其名曰“來見見世面”的男配反應最快，一把抱起了傻楞住的長安導演，差點把這個清臒的男人拋上柏林電影節閉幕式現場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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