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劇組安排試戲的地方, 阿文帶著北顧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了一個拿著平板的工作人員面前。

對方穿著厚衛衣和牛仔褲, 頭發短短刺刺的，開口聲音卻很溫柔：“北老師，小蘇（蘇利文），張導在裏面呢, 稍等一會兒吧。”

“好的熙姐。”阿文帶著北顧走到了對面開著門的包廂內, 北顧意外在這間包廂裏看到了熟人。

“北哥，好久不見！”沈佟率先站了起來, 跟著他一起站起來的還有沈佟身後的“前任小老板”————黃裕源。黃裕源的表情可沒有沈佟那麽客氣，他站起來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臉主要對著的是阿文。

北顧也很熱情, 立刻問道：“你來試戲？”

北顧之前和沈佟接觸不多，在裕伽娛樂的時候沈佟一直跟著華姐，走的是拍偶像男主和人氣愛豆的路子，倆人沒有資源沖突，那時候沈佟比他忙一百倍, 因此倆人也沒有時間認真交流，但是每次見面沈佟都會和他點頭打個招呼, 因此北顧對他印象也還不錯。

倆人唯一一次正面接觸是裕伽娛樂幫一個主攻音樂的兄弟公司拍MV，派了沈佟去客串MV男主, 北顧那陣兒實在是沒有戲可接, 就順便也被帶了過去, 在裏面飾演一個街頭賣藝的小醜, 拍的時候出了點問題，攝影機的搖臂沒有安裝好，到一半竟然倒了下來，北顧及時發現推開了離得最近的沈佟一把，才沒有造成事故。

自那時起，等倆人再見面沈佟就開始叫北顧”北哥“了，就連看北顧的眼神都變成了狗狗的孺慕眼，比對公司裏發展的最好的伍雨蕭還要客氣，有事沒事見到了還要湊上來說句話，有一次他見北顧沒有戲拍，生磨得華姐順便給北顧要來了一個男四（泡面頭），他自己其實也不過是個男二，公司裏不知道的人以為沈佟是北顧的資深迷弟。

“對，我想試試天子裏面的小侍郎————方清賢。就是一開始跟著太子伴讀的方家小兒子。北哥你是要試太子吧？”那邊黃裕源還沒有來得及咳嗽提示，沈佟就睜著一雙大眼睛把自己的情況乖乖交代了。

北顧幹脆帶著阿文走到沈佟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小聲道：“嗯，我就來試試。你和方郎的形象很貼近，我覺得希望很大。挺好的！”

那邊的黃裕源大概覺得這一屋子好幾個不想見的人看著太糟心，配角的試戲還要等好久，就跟沈佟說了一聲出去抽煙了。阿文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地假裝自己不存在，一臉高深莫測地隔著金屬框的眼鏡看起了手機，放任北顧和原公司的沈佟嘀嘀咕咕地說話。

待黃裕源走後，沈佟變得比剛才還要活潑幾分，他本來就比北顧小兩歲，睜著大眼睛湊在北顧身邊很有鄰家小弟弟的感覺，“真的嗎？其實這個角色是我自己選的，拜托了黃哥幫我去要了個試戲名額，之前黃哥想讓我拍一個仙俠劇，我實在是不想拍了，想試試轉型……所以你看到了，黃哥心情很差……他說這次試不上就要讓我去拍那個什麽男狐貍精……”

北顧心想，你黃哥心情難道不是經常不好？尤其是這種華國電視臺的電視劇，向來片酬極低，想想也肯定不爽啊！但北顧還是被男狐貍精這個設定雷到了，“噗！什麽仙俠還有男狐貍精……”

提到男狐貍精，沈佟大大圓圓的杏核眼瞬間耷拉變成狗狗眼，一臉委屈巴巴，“哎呀……就是終點文學網上那個排名第一的仙俠《天外狐仙》，裕伽娛樂把它的版權買了，女主是狐貍精和人族的混血兒，黃哥想讓我演女主的表哥……華姐要是在就好了……華姐前年就說要帶我轉型的，結果……”

“等等……你們自己的戲竟然不讓你演男主？”北顧側目。

他有意不想提華姐，其實華姐走了裕伽照樣能往下辦，但是裕伽的沈佟卻是最慘的那個，誰都能看到華姐在沈佟身上做的努力，結果在轉型的關鍵時期一走了之，沈佟徹底淪為了公司撈金的工具，今年沈佟還能走流量小生的路，明年努力也能賺一點錢，但是等到再過兩年，年紀擺到面前，你還要在電視上給一眾姐姐粉、阿姨粉嘟嘴賣萌，就比較尷尬了。這種話題只要一展開，就再也不好收場，現在的場合不合適。

沈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真的很聰明，北顧一岔開話題，他自己也跟著說起了仙俠劇：

“……那個……北哥我這個可是偷偷告訴你的……我們這兒新挖來一個人……大老板想捧他，這個劇就是專門給他量身定做的……我們都是跟著陪跑的。去年公司在我身上賠錢了，今年我接了6部劇，男一男二男三都有……只有這個我是真的好喜歡……張琮導演的歷史正劇啊……我從小就看他拍的武俠……做演員誰不想上他的戲……唉……”

北顧還想多點說什麽，正好剛才短發的小姐姐進來叫了他的名字，他只好拍了拍沈佟的肩膀無聲鼓勵，沈佟在旁邊用氣音喊了句：“北哥，加油加油！”

北顧迅速整理好情緒，推門走進了對面的包間。這裏是一個小會議室，一個長桌一側坐著一排人，除了北顧在各類采訪上見到過的絡腮胡張琮導演外他一眼就看到了另一個熟人————影帝黎家輝，黎家輝坐在了長桌的最邊上，正對著他微笑，他身邊剩下的幾個人北顧都不認識，看起來各個表情嚴肅。

“張導，各位老師。”北顧先鞠躬。

張琮擡下巴道：“北顧你好。時間有限，就不寒暄了，直接開始吧。你把之前給你的劇本裏的三個片段倒著演一遍。”

北顧立刻走到了屋子一旁，擺出第三段他凱旋歸來，翌日上朝的的架勢。

歷史書上記載安華帝身高8尺，相當於現在的一米八以上，這個身高在整個大安朝都算是極高的了，早年大安設計的皇座需要皇帝走過一段臺階才能到達，但是臺階上偏偏有個裝飾性的拱式欄桿，僅高7尺，前幾任皇帝都能直接挺直腰背走過去，但這就意味著安華帝每次過去都要稍稍彎腰。外出征戰之前的安華帝覺得這沒有什麽不妥之處，畢竟祖祖輩輩都從這裏走。但是打仗回來後他的心情一定發生了一些變化，安華帝是親征的第一人，也是敢於正面對抗匈奴而非送公主去和親的第一位皇帝，那意味著，他比任何祖先都要叛逆和驕傲。

北顧向前走了兩步，做出上臺階的樣子，稍稍彎腰，突然頓住了，然後身體後仰，擡手做出一個用力推舉的動作，然後蹙眉直接把手裏虛握的拱欄丟到了一邊，不怒自威。之後就是鏗鏘有力充滿底氣的臺詞，群臣跪拜……

這段演過後張導一言不發，一個長發的中年女性好奇發問：“剛才那個動作是什麽意思？”

“華帝親手取掉了拱欄。”北顧剛才身上的霸氣頓消，謙和地回答。

“我看你的劇本上沒有這個動作提示。”那位女性平淡地問。

“在《華帝傳》和《大安500年》裏曾提到過一句……我認為華帝此刻心境發生了巨大變化，所以覺得還算合理，就擅作主張了……”

張琮摸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歪頭對著身邊一個高壯光頭的老頭說了些什麽，然後揮手示意北顧繼續。

整整三個片段，除了中間他在演和皇後那段戲份時突然被打斷，黎影帝趕鴨子上架臨時作為母儀天下的皇後和北顧對了一下臺詞讓北顧差點沒繃住外，一切都很順利，尤其是最後一段太子的頑劣，北顧恍然想起前不久還在和時南一起回憶自己的童年，覺得簡直是本色出演……

三段演完後張琮沒有立刻讓他離開等消息，而是正歪頭和那個光頭的人繼續低聲說話。北顧安靜地站在對面，慢慢調整呼吸，收斂情緒。

——“我還是覺得小許應該更靠譜，畢竟身上有獎……”

——“你這話說的怎麽那麽外行？我就不想要那個什麽許克宇，上回那個趙武帝是不是他演的？皇帝專業戶？我就覺得這個北，北顧就比他有靈氣。”

——“你好意思說我？今天看到許克宇的簡歷就挪不動眼睛了，嘴裏叨叨著這個視帝不錯的人是誰？你都決定好了還問我幹啥？”

——“我就客氣一下……我覺得你拿了姓許的好處，就他今天那個沒精打采的樣子，哼！你怎麽好意思提他？”

——“你別說，我真的是受他經紀人之托來美言的，這都被你發現了。”

——“你的厚臉皮頂到了我了。”

“……”北顧表示有時候耳朵太好使也挺難過的，就如現在，他本來在慢慢調息，結果猝不及防聽了滿耳朵導演和導演身邊“疑似拿了許克宇好處”的人的對話。

那兩個人像個老頑童你來我往地互懟了好幾句，身邊的人見怪不怪，最後才想起來屋子裏還有人沒走，張琮揮揮手，像是大人趕走小朋友一般對北顧說：“你回去等通知，對了……那什麽，過年別吃太多！”

北顧掩飾住臉上的喜色，再次鞠躬道謝。

阿文就等在門口，北顧一出來他就和一邊的熙姐點頭道別，拉著北顧往外走去。倆人還沒顧上說話，又正好遇到了從另一間屋子出來大汗淋漓的沈佟，沈佟立刻開心地壓低聲音和北顧打招呼，招了招手：“北哥！”

北顧向他笑笑點點頭，看沈佟的模樣結果應該還不錯，走廊人來人往，黃裕源在一邊不耐煩地咋舌，沈佟做了個鬼臉，說了聲“回見”就跑了過去。

直到上車，阿文才開口道：“所以你前面的那個試戲的是許克宇？”

“對，咱過去的時候他應該已經走了，所以沒碰到。”北顧用濕巾擦了擦手，紅姐一直在車上等著，他一來就拉著他給他把妝卸了，最後還講究地給他拍了一片冰冰涼的面膜讓他下車再摘了。

“你覺得怎麽樣？”

“我個人覺得好像差不多，張導剛在我臨出門時叮囑我，讓我過年別吃太多。”

阿文騰地回身：“他真這麽說？！張琮？張琮說的？”

北顧一臉淡定：“嗯。你回去等通知，對了……那什麽，過年別吃太多！”生動形象地模仿了張導的語氣，配合著趕鴨子的動作。

阿文又轉了回去，半晌才說：“你知道除了許克宇還有誰面太子嗎？”

北顧好奇：“還有誰？”

“視帝邢長燁，就是那個片場的咆哮帝。”

“……我，我沒聽導演提他啊……”

“導演為什麽要給你提他？邢長燁昨天就面完了。”阿文doge臉。

北顧只好把自己最後聽到的對話覆述了出來。

阿文聽完後目瞪口呆，“說拿了好處的那個人是誰？”

北顧一臉茫然：“不知道。”

“……我一會兒去打聽一下，你別著急。不慌！張導是最大的決策者！嗯！”

“……好。”北顧其實想說，他沒有慌，但是看阿文那麽認真，就又把話咽了回去。

小齊直接把車開到了公司，北顧在自己的星際工作室晃了一圈覺得沒事幹就去了時南那裏，時南正在窗邊站著打電話，北顧手裏拎著兩份剛訂的外賣，放桌上擺好，爽歪歪地坐上了時南的老板椅，就著飯菜香欣賞自家先生的腰和腿。

時南打完電話就看到北顧正用筷子挑著宮保雞丁裏的花生米吃得正香。北顧見時南回頭，立刻放下筷子，一臉“我才沒有偷吃被抓包”的模樣：“梓童，辛苦了，來朕懷裏。”

時南沒有配合他，而是又搬了把椅子，拉著北顧去一邊洗手，順口問：“今天表現不錯啊，皇上。”

“嗯嗯，一般吧。你聽誰誇我了？”北顧克制住要翹尾巴的得意。

“黎哥。剛電話是黎哥打的，黎哥說張導和監制都很喜歡你。”

“監制？”

“就是李安石啊，你沒見到他嗎？”

“……有好多人，但我不知道李安石長什麽樣子啊……”

時南略帶責備地看了北顧一眼，拿著手機給他找了一張照片。

北顧看了很久，瞪圓眼睛：“你確定李安石喜歡我？？？”

“怎麽了？黎哥親口說的。”

原來時南手機裏是一張一寸免冠照片，光頭，笑起來像農民伯伯，正是今天在試戲時說自己拿了許克宇好處的那個大高個。

“……emmm……也許黎影帝聽錯了吧……”北顧給時南講完，自己都覺得尷尬。

但沒想到的是時南卻表情如常，甚至還摸了摸北顧被噴了發膠還是什麽東西的頭發（之後又洗了次手），輕笑道：“沒有認錯。小北可能不知道，李安石和張琮是多年的好友。他倆喜歡互相擡杠，往往李監制說東，張導一定會走西，所以一般他說什麽都很有用，都能刺激到張導……而且李安石絕不可能收什麽人的好處，尤其是許克宇的，更不可能幫他說話。我記得……三年前拍《華國崛起》的時候————就是那部所有人都想參加，片酬一分錢都沒有的國慶全明星大片，李安石親自出場把許克宇從一個戲份比較多的角色換掉了。他不喜歡許克宇浮誇的演技，而他本人是那部電影的執行導演，十分有話語權。”

“……哦，所以……就是說……他們怎麽這麽幼稚！張導和李監制加一起都要一百二十歲了吧……”北顧聽完真是哭笑不得。

“樂趣吧……”時南搖搖頭，帶著人坐到桌子邊吃飯。

“黎影帝……”北顧表示還有問題要問。

“他可能要演老皇帝，就是華帝的父親兆帝。”

“哦……難怪……對了南哥我今天遇到沈佟了，他說裕伽娛樂要拍那個《天外狐仙》！而且還是挖了個人，演大男主，整部劇都是給他量身定制的。你知道是什麽人嗎？這麽大陣仗……”北顧叼著筷子八卦。

時南細嚼慢咽，吃掉嘴裏的東西才開口：“文子蕭。原來風行的藝人。這次裕伽幫他交了500萬的違約金，又買了版權，聽說還請了一個號稱‘東方迪|士|尼’的特效團隊，是挺洶動的。”

“文子蕭……我好像和他合作過。”北顧說完這句就不說了，顯然他不想提起當年被減戲份的事情，時南也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地沒有作聲，反而把北顧挑出來的芹菜丁都夾到了自己的飯盒裏，給北顧補了幾片肥牛。

北顧喜滋滋地吃了牛肉，順口提了一句：“對了南哥，我剛才過來時好像看到磊哥了，他手裏拿的是劇本嗎，超級厚一大摞。”

“嗯，是曉樂她們網站的一本玄幻修真小說，正在找編劇改呢。”

北顧腦海裏迅速閃過什麽，驚訝地問：“玄幻修真？他們網站的？不會是《無仙》吧……”

時南擡起眼睛，眉眼柔和，嘴角帶著笑意：“你知道《無仙》？”

北顧瞬間精神了：“知道啊！必須知道啊！小莫、媽媽還有紅姐，我的天啊，她們天天都跟著魔了一般天天叨叨這本小說，今天回來紅姐還在瘋狂地安利小齊去看呢！南哥你把《無仙》的版權買來了？？？”

時南輕笑，用筷子給北顧大張的嘴裏塞了一朵西蘭花，說道：“買了，去年買的，劇本快出來了，主演也敲定了，還給咱倆找個了客串，因為————”

北顧搶答：“因為錢不夠了！”

時南笑噴：“不是，因為那兩個角色我很喜歡。”

北顧立刻上鉤：“什麽角色，都誰演？”

時南道：“一對隱居多年的世外高人，就是一個道士和一個白兔精。剩下的……你還記得我那個綜藝第一集 的那三個人嗎？”

北顧不知道是該為道士白兔精震驚還是該為剩下的主演表示震驚，“古逍遙那幾個？你這個……這個……”

“我怎麽覺得你想說我奸商？嗯……他們來，試過妝了，作者本人也很滿意。其實那個綜藝也有替我們自己公司的作品廣招人才的意思。所以，就當一箭雙雕吧……你不問白兔精和道士嗎？”

北顧一臉麻木：“還需要問嗎？我姓北，肯定我是那只白（北）兔啊……”

時南搖頭：“答錯了，晚上罰你和我一起跑步。我演白兔，你演頑童道士。”

北顧徹底無話好說了：“……”

北顧沒有看過《無仙》，不知道這本書裏最招人喜歡的不僅是男主女主和裏面形形色色的美男美女，還有出場寥寥卻可愛逗趣的道士和白兔，他們這個奇怪的組合被書迷封為《無仙》裏一對“閃著聖光的吉祥物”。

時南沒有告訴北顧，其實《無仙》本不用這麽著急開拍，但是他突然覺得和裕伽的《天外狐仙》同時上挺好的。畢竟……有那麽多需要“額外照顧”他們的理由。而小北不需要知道這些，只需要快樂拍戲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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