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顧的公益片的主題就是有關性別平權和人種平權的, 這個公益片的導演姓白, 在業內十分出名, 但是年紀並大, 長相斯斯文文，表情有點高冷，眼角很長，不茍言笑，在25度的空調攝影棚裏穿著亞麻帶著盤扣的小衫, 不說話時背手站在那裏就是一副超凡脫俗的文學藝術家模樣。昨晚聽時南說白導演早年在國外就是給一家特別大的公司專門拍廣告的, 很多經典的廣告都出自他手, 是華國電視臺少有的能把公益廣告拍成詩歌藝術品的寶貝。

北顧到了以後白導演先給他看了看之前給廣告設計的概念圖。一打素描紙用鉛筆和淡淡的水彩勾勒得十分有意境, 他們沒有著急拍, 而是先隨意聊了聊, 話題不拘泥於這個廣告, 更多的是對平權和歧視的理解，尤其是有關易族, 白導演似乎很感興趣。

這次的廣告無論是服裝還是妝容都會看起來很“簡單”。黑色自然柔順的頭發, 白色的T恤，牛仔褲和板鞋。華國電視臺見北顧自己帶了化妝團隊, 很開心地把化妝間讓了出來, 紅姐全程跟在廣告團隊這邊，聆聽對方的要求。

北顧從化妝間走出來時整個人就像是年輕了10歲, 白導演眼睛亮了亮, 直笑他就是個誤入片場的的高中生, 一切都恰好是導演想要的樣子。就是不知道服裝提供的白色T恤因為什麽未知的原因，北顧穿在身上稍稍感覺有點別扭。

白導演走到了北顧身邊，幫他拽了拽下衣擺，平時狹長的眼角突然睜圓了一點，對著攝影組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北顧眨了眨眼睛，低頭看著白導拽自己的衣服，隱隱……大概知道了白導覺得違和的地方在哪裏。第一幕他側面入鏡，鏡頭由遠至近地拍……

是不是……因為肚子已經有些顯懷了……

北顧在《狩琴刀》劇組要穿帶腰封的衣服，腰封外面還要掛著各種東西，衣服厚厚的好幾層，所以即便小腹微凸也不明顯，尤其是拍攝後期，紅姐給北顧的臉上了更厚更重的陰影，從來沒有人覺得北顧“胖”過。他日常又穿著寬松款的衛衣，正直冬天，外套一裹什麽都看不出來。可是，一換貼身的衣服……

北顧垂下眼眸，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些沮喪……平時南哥在身邊，從來都是像哄小盆友一樣哄他吃更多的東西。告訴他體重還是偏低，會給他看南哥自己拍的照片，每一張都很好看，看起來和以前沒有什麽變化。

“小北好棒，喝完了一碗湯！”

“小北再吃一點牛肉吧，寶寶也想吃的。”

“小北記得吃水果……”

“想不想吃黃油小蛋糕？白色戀人的餅幹呢？”

“我讓小莫從那家店買的豆乳盒子……”

以前總想著拍完《狩琴刀》就回去休息了，所以從未在意過自己的形象問題，也因為北顧萬年長不胖的體質讓他總是在這方面比其他明星要遲鈍一些。現在時南不在，北顧第一次徹底地、切身地體會到了……

“對不起……”北顧也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麽，反正非常憂桑。

如果形象不符合，喪失這個公益廣告的機會，他大概也不會刻意強求了，畢竟肚子裏是他和南哥的寶寶呀……

白導擡擡眼，態度並沒有變得冷淡，“道歉什麽，因為小肚子嗎？”

“……嗯。”北顧有苦說不出，作為演員沒有合理管控自己的身材也是不專業的表現吧……雖然他這個真的不是小肚腩。

“你……是不是……易族人？”白導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麽，歪頭又看了看北顧的肚子，聲音突然壓低，小心地問。

北顧驚訝擡頭，四目相對，彼此確認了答案。

“哇塞，你膽子夠大的……又魄力……”白導身上的文人氣質一跌再跌，已經要突破臨界值了。

“……你伴侶也是男的？”北顧眨眨眼睛，剛才的小沮喪煙消雲散。

“啊……嗯……傳言是真的？”白導的眼神飄忽了一下，狹長的眼角向下彎了彎，又迅速上挑，語氣逐漸八卦，表情逐漸XX……

“……傳言？”北顧眼角一跳。

“你和時南……唔，那種粉絲湊熱鬧不算，作為圈內人……我怎麽覺得你們倆看著就跟真的似的。”

“……啊。”北顧想到了不久以後他和時南就要公開，就大方地承認了。

“那恭喜你了。”白導沒有具體說恭喜什麽，眼睛往下看了看，倆人皆是心知肚明。白導說完向服裝組招了招手：“我突然有個想法，給北顧換一身帶著華國風就……就我身上這種風格的衣服試試。我覺得他氣質會更符合一些！”

巧的是前幾天一個華國自己本土設計師品牌的衣服剛好讚助了一個節目組，工作人員真的就火速借到了效果不錯的衣服。偏中式風格，剪裁用料都很講究的白色闊版上衣，寬大的中袖，扣子斜系在旁邊，下面是一條很顯腿長的煙灰色褲子。北顧的發型也重新做了，之前隨意自然的頭發被造型師重新吹了一遍，周身氣質一變，竟然有點仙氣飄飄的模樣。

連攝影師都在旁邊讚嘆，北老師的可塑性是真的很強。

白導看著顯示屏裏的效果比上次計劃中的還要好，興奮不已，又拿出來一打設計手稿，給北顧看，“PlanB，終於用上了！我之前也想過純做古裝或者帶點華國民族自己的元素，我看你的五官比較深，亞洲人五官輪廓偏淺但是更細致一些，我擔心你的妝容效果過於強勢。但是現在看……這樣就很好，這幾個動作和臺詞你熟悉一下。一會兒如果背不下來就分著拍，沒關系。”

白導顯然也是見多了“花瓶”演員和某些流量大腕兒，對於某些小生的臺詞功底表示十分佛系與寬容，這話一看就是說慣了的，順口就來。

北顧匆匆看了一眼，和之前給他的那份臺詞沒什麽差別，說道：“可以連著拍試試，我覺得臺詞這裏我還可以……”

白導拍拍他的胳膊，走回顯示屏後，周圍6個攝影機就位，開始拍攝。

…………

回程的路上，北顧將腿搭在旁邊的椅子上，稍微緩解了站立大半天的疲憊，手裏捏著手機跟時南發微信。時南那邊似乎在忙，幾分鐘才回一條，叮囑他趕快回家，有熱乎的飯。北顧瞇著眼睛，這種老公工作一天回家有人等著還給做飯的日子不要太開心，一臉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還沒進公寓，北顧就先在樓廊電梯間聽到了歡快的狗叫聲。

嗯？？？南哥養狗了嗎？

——沒有哇！

北顧一時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樓，但是門口的地墊的確是熟悉的樣子，但也不排除這是物業提供的常見款……只好掏出了鑰匙，打算先插進去試試。要是一會兒打不開，硬主人沖出來……就戴著墨鏡口罩趁亂跑……北顧心大地想。

鑰匙是他正式搬來這裏那天時南給的，上面還掛了一個終罪周邊的亞克力小牌子，Q版的張識和傅城勾肩搭背站在一起呲牙笑。時南自己那把也掛著Q版吊墜，不過是張識撲在了傅城的背上，傅城彎腰背著人一手攬著一手故作正經地推眼鏡。

鑰匙順利地插進了鑰匙孔，擰動……“哢嚓”，大門應聲打開，一大團不明白色毛絨球像是一顆蓄勢待發的小炮|彈直直地要撲在北顧身上，被身後的男聲喝止住，時南及時出現在驚疑不定的北顧面前，一把拽住了大毛絨球的項圈，把大絨球向後拖了半米。

“……”北顧之前在路上準備的一系列回家見面親親抱抱舉高高都沒有用上，徒然伸著兩只手做投降動作，一臉茫然。

“小北，沒事吧！這是多米……多米！這是主人，快打招呼！”時南穿著一身鐵灰色印著暗花的家居服，一手抱著盤在他脖子上的“繼子”————小殿下，一手拽著活蹦亂跳的大白狗（薩摩耶）多米，對北顧溫柔地笑。

“汪！”————薩摩耶多米努力向前走了兩步，圍著北顧使勁兒聞了一圈，沒心沒肺地蹲坐傻笑，迅速搖起了尾巴，白色長毛尾巴呈扇形運動像刮雨刷一樣開始激情擦地。

這時從廚房裏走出來一個小個子的婦人，穿著圍裙，齊耳短發，看起來年紀不那麽老，一雙眼睛和時南的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笑眼角就帶著漂亮的弧度：“這是小北吧！南南說你累壞了，快坐下喝水吃點水果，馬上就能開飯！”

北顧嚇得立刻收起投降手，手足無措地向前走了兩步，又向後退了小半步，結結巴巴地摘掉帽子，“阿……樂阿姨……”

樂阿姨大概是看出了北顧的局促，本來要進廚房的，又向大門口走了兩步，拍了拍北顧的手臂，一臉疼愛：“讓我看看……歐呦……南南也沒有把你餵胖嘛……就知道天天和我吹牛哄我開心，我鍋裏還做著菜，一會兒再聊撒！”說著就急匆匆跑回廚房了，關門前還交代了一句：“南南！照顧好小北！”

時南高聲回應。

“樂……樂阿姨回來了啊……”北顧還在局促，手裏抓著今天背的的小包，呆呆的。

“是的，今天中午到的，下午我們去了趟超市，她說要給做家鄉菜吃。”時南幫北顧拿出來家居拖鞋，放在北顧腳邊，敦促他趕快換上，接過北顧的外套和包幫他掛在了門口一個嵌在一整面墻的櫃子裏。

多米已經跑到客廳去玩球了，小殿下依舊是一條高級橘色皮草圍脖的模樣，盤在時南的脖子上。時南看到北顧的眼神，主動解釋：“我擔心大兒子怕狗。”

“……沒事，小殿下還是一只奶貓的時候就敢和鄰居的京巴打架了……它膽子大著呢。”北顧淡定回答，又忍不住把目光飄向廚房的方向。

“別擔心，我媽媽特別喜歡你，都是一家人。”

“你該早說的，長輩回來我們應該一起去接。”北顧小聲抱怨，磨磨蹭蹭地蹭到時南身邊。今天一天時南都不在身邊，他真的好懷念這股熟悉好聞的味道。時南長臂一伸把人抱進懷裏，將人帶到客廳的沙發上。時南的母親回來顯然是帶了不少東西，以往只有個果盤和裝飾擺件的大茶幾瞬間被擠滿了，各色幹果和各種保養品。還有幾盒時南上次買的鎖鮮盒，裏面是洗好的車厘子和藍莓，還有一點點剝好的葡萄柚，都是北顧喜歡的。

“要不要進去幫忙啊？”北顧吃了兩個車厘子，又不安地看了眼緊閉著門的廚房。

“最好別，樂大廚做飯時不喜歡人打擾。你一會兒只要捧場地拼命誇獎好吃就行。”

“真的假的，該不會是你想偷懶吧……”北顧斜睨過去，一口丟進了5顆藍莓，嚼嚼嚼，滿足的瞇了瞇眼，甘甜清香的漿果治愈了北顧剛才被過度驚嚇的小心臟，“不過說實話，南哥……我覺得樂阿姨有點眼熟……怎麽說呢，之前在照片見到還沒覺得有什麽，但是剛才見到真人，太奇怪了……我總感覺我見過樂阿姨似的。”

時南擼貓的手頓了頓，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身邊一臉嚴肅陷入回憶的小北，語氣輕松就好似兩人在天馬行空地胡侃閑聊：“哦？搞不好以前真的見過呢……”

“對啊，你想我和樂阿姨以前都住蘇省南市，搞不好真的見過……”北顧卻好似並不打算深究，撿了一顆最大最紅的車厘子塞進時南手裏，“去給阿姨餵一顆，阿姨辛苦做飯，你怎麽能在這裏摸魚……不對，擼貓！好了小殿被我沒收了。”

時南直勾勾瞅了北顧兩眼，寬容地搖頭笑笑，沒有多說什麽，又從北顧的寶貝鎖鮮盒子裏偷走一顆，自己塞進嘴裏，咬了一半彎腰強行“還”給了北顧，施施然地去廚房了。

時南麻麻的到來是北顧幸福生活的開始，北顧不知道對門也是時南的房子，而樂阿姨就住在對面，平時樂大和時南大舅來串親戚也是住對面。

這樣的安排就十分美好。時南決定分開住的初衷是因為他媽媽休息不好，神經衰弱。而時南往往因為工作原因歸家的時間不定，尤其是連軸拍戲的時候，回來註定一頓折騰，幹脆分開住了。僅隔兩扇門，卻解決了大多數的問題。現在時南和北顧住在一起，樂阿姨有時候做了好吃的會給北顧送一份，偶爾北顧閑下來還和樂阿姨一起遛狗，日子過得好不悠哉。尤其是樂阿姨一身拿手的蘇省家常菜的絕活，北顧揣著包子過了孕吐那段時間後天天垂涎三尺。

唯一的小小問題是，見到樂阿姨的當天晚上，北顧又做夢了。北顧平時也做夢，但大多都記不住，為數不多的幾次記住了，北顧卻覺得夢裏發生的就跟真的似的。那天晚上的夢就是其中一次。

一個類似筒子樓一樣的大樓住著好多人家，這裏一整片是北顧最熟悉的研究所家屬區，住著的幾乎都是一個所的同事。

北顧夢見他還是個小豆丁，沒有戴紅領巾顯然是剛入小學的時候，穿著畫著老虎頭的小背心和斑點狗的小短褲，細胳膊細腿的小樣兒。他那時不適應學校的節奏，十分貪玩，晚上經常忘記寫作業。然後班主任鮑老師就請了他的家長。

媽媽罰他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寫，隔著一個防蚊蟲的紗簾的門，家長在裏面吃飯，他在外面寫作業。媽媽炒了土豆肉片，還有西紅柿雞蛋，都是小北顧最喜歡的菜，聞著飯菜的香味兒，北顧咽了咽口水，哭唧唧地繼續寫作業。

北媽媽這次也是下了狠心，告訴顧小北（北顧）寫不完作業不許吃飯，一定要他長長記性。顧小北寫著寫著，心裏越來越委屈，算了算了！不吃就不吃！趁著爸爸媽媽去裏屋看電視，一怒之下順著小走廊一路跑到了最北邊的人家。

好香啊……這是……梅幹菜扣肉的味道！

小鼻子嗅嗅嗅……顧小北像是一條聞到肉味的小狗，仰著頭走到了那家門口。那時候大家都沒有關門的習慣，夏天為了涼快通風都只留一扇紗門，顧小北的小腦瓜一探出來就被屋子的主人發現了。

對方顯然認出來了他，顧家的小調皮蛋兒顧小北，三天兩頭被爸爸媽媽訓，他有時被罵厲害了，也不是吃素的，小嘴兒叭叭的，回得可利索了，歪理一籮筐還能講得頭頭是道，這一棟樓的人沒少善意地聽他“笑話”。

剛才顧小北在公用走廊搬著小板凳寫作業，下班路過的人可都看到了，包括這個“中學教美術的樂老師”。

樓裏叔叔阿姨太多，一上班穿的也都一個樣子，根本沒有辨識度，顧小北還不太能對上號。見人家端著碗出來，也不避開，就扒著門框眼巴巴地瞅著人家手裏的碗，然後嘴甜地叫人家女主人“姐姐”。

“姐姐……你長得真漂亮。你做的是什麽呀？好香！”顧小北童鞋瘋狂眨眼睛暗示，悄咪咪地咽了口口水。

“什麽姐姐，要叫我……阿姨，來嘗嘗阿姨的手藝好不好啊？”那個女主人個子小小的，眼睛生得極美，頭發溫溫柔柔地挽在腦後，蹲下身把碗連同筷子一起塞進了顧小北手裏。

碗裏正是四片肥瘦均勻裹著梅幹菜的扣肉！香噴噴的扣肉！！！

顧小北捧著碗，強行用最後一絲理智道了謝，還補充了一句：“除了媽媽，好看的阿姨都是姐姐。”把阿姨逗得笑彎了腰，就吧唧吧唧把肉肉吃了個一幹二凈……

夢境戛然而止，時南把北顧叫醒，因為北顧正咬著被子一個邊兒在夢裏啃得正歡。被叫醒時被子邊兒已經濕了一片……

時南身著睡衣打開小夜燈，就著昏暗的燈光端詳北顧的臉，猶豫半天問道：“小北……你是不是饞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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