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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故人西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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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遠航的戰績讓陸恒修保留了新政的成果,一步步地按照他的計劃改造這腐朽的官制。

他的一生跌宕起伏,罪臣之後的身份讓他謹小慎微,曾經的宮廷奴才生活讓他卑微怯懦,後來的顛沛流離又讓他渴望安定,現如今的大權在握則讓他變得野心勃勃。

從前他一心為皇帝為江山著想,卻有人說他是佞幸。如今他玩弄權勢到也有人敬他畏他。他從來不是像傅明華雲一樣端方嚴正的君子,他是帝王的臂膀是天子的利劍,可以輔佐萬裏江山亦可以屠戮眾生。

隨著漠北戰亂的平定,朝堂上對新政的反對浪潮也平息了下去,所有的反對者都偃旗息鼓了,畢竟現在與陸恒修對著幹無異於以卵擊石。

然而表面上的危機解除了,暗地裏的波濤卻在一點點地醞釀著。陸恒修這兩年來專心於推行新政,漸漸放松了對大內的管控,如今內廷之中,做主的儼然已是英順了。

他見風使舵慣會投機,趁著陸恒修忙於朝政,日夜奉承討好明玨,拉攏東宮挑撥關系,讓原本極為親近陸恒修的太子也疏遠了他。不過陸恒修無暇顧及,雖然察覺到了太子的疏離卻沒有及時地采取措施。

這日英順伺候明玨午睡起床,特意地送上了一碗冰鎮梅子湯來。

“這是貴妃娘娘送來的,說是跟陸夫人新學的手藝,特意差人拿冰水湃了送來的。”

“朕不愛吃這些酸甜東西,拿走吧。”明玨推開了那碗梅子湯,徑自下了床穿鞋。

等了一會兒英順替他穿衣服的時候,明玨似乎是徹底清醒反應了過來,他狐疑地問:“方才你說樓貴妃和誰學的?”

“是陸夫人。”

“哪個陸大人啊?”明玨開口問,在他的印象裏三品以上夫人封了誥命的大人裏應該沒有姓陸的才是。

“呵哈哈~”英順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很快捂住了嘴,“奴才該死,聖前失儀。”

“行了,說正事。”

“皇上,您這問題實在是好笑,這朝裏還有哪位陸大人啊?當然是內閣首輔陸恒修陸大人了。”英順故作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熱昏了吧,他幾時有夫人了?”明玨原本玩笑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不悅。

英順似乎是看出了形勢不對,他垂手低眉小心翼翼地回應:“奴才也不知陸大人幾時有的夫人,奴才只知道陸夫人時常與其他誥命夫人來往,也會不時出入宮禁。奴才還聽說陸夫人是皇上賜給陸大人的,陸大人也不嫌棄陸夫人出身,與陸夫人相敬如賓,十分恩愛。”

“荒唐,朕何時給他賜婚過,這都是哪裏聽來的流言蜚語,連你也信了。”

“奴才不知。”英順嚇得立馬跪下了,他顫抖著解釋說:“奴才在宮中多年,絕不敢心口開河。傳言這陸夫人閨名紅玉,雖無名分卻把持著陸府的管家大權,裏裏外外儼然是陸府的夫人。陸大人多年不曾娶妻納妾,身邊只有紅玉姑娘一個人,所以內外都只將紅玉姑娘作陸夫人。”

“混賬,混賬東西。”明玨勃然大怒,一腳踢翻了英順,又連帶著砸了好多瓷器擺件。

“皇上,皇上息怒,奴才知錯了,奴才失言有罪。”

“失言?裏外上下都知道這位陸夫人了,只有朕像是個瞎子聾子一樣,什麽有看不見,什麽有聽不到。你們都把朕當什麽了?”

“奴才知罪。”

“別跪著了,把這位陸夫人給朕宣來,朕也見識見識。”

“是,奴才這就去傳旨。”英順連滾帶爬地出了殿。

明玨順了順氣,怒火騰騰地出了寢殿。

“皇上有何吩咐?”收到了明玨的召令,天樞很快趕了過來。

“朕要你準備一壺毒酒,一根白綾並一把匕首。”明玨背對著天樞,語氣裏聽不出什麽來。

身為影衛司的首領,天樞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吩咐,於是他沒有多問就去準備了。

半個時辰之後,紅玉跟著宣旨的英順入了宮。陸恒修不在府中,紅玉只好孤身前來,來之前她心裏已經有了準備,提前交代了府中下人速去通知陸恒修。

“紅玉姑娘隨奴才進去吧,皇上等著你呢?進去之後可要記得行禮。”英順著意提醒了一句,紅玉點頭示意明白,兩人便入了殿。

大殿空蕩蕩的,沒有伺候的宮女奴才,只有明玨一個人神色莫測地坐在正中。

一陣風吹過,在這六月暑熱的天氣裏紅玉竟然感覺到了一絲涼意,她不敢亂看,立馬跪下行禮。

“民女紅玉參見皇上。”

“擡起頭來。”明玨陰惻惻地說。

紅玉緩緩地擡起了頭,圓潤而略帶紅暈的臉龐,素然卻不失明妍之色。秀眉輕蹙,美目含情,卻是欲說還休,顧盼生輝。時光並未苛待這位苦命的美人,反而是近年來優渥的生活讓她將養地越發美麗了。

“朕聽說你如今是陸府的當家夫人,還行走大內頗受尊敬?”

“民女不敢,陸大人只是看民女可憐收留民女而已,就是皇上不信民女,有該信任陸大人對皇上的忠誠才是,千萬不可聽信小人讒言猜忌忠臣啊。”紅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英順,重重地磕了個頭。

英順見紅玉一口否認還將了自己一軍,也不慌亂,只在一旁沈默地站著,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來。

結果明玨果然沒有相信紅玉,此時他怒火中燒,怎麽可能聽得進去紅玉這樣潦草敷衍的解釋。

“你昔日不過是宮中灑掃的賤婢,因著簡之心軟才活了下來,如今居然也敢趁著朕不註意使狐媚手段迷惑人心了嗎?”他繼續指責了跪著的紅玉。

“民女不敢。”紅玉仰頭回應。

“要是你真不敢就不應該在他身邊待這麽多年,是朕疏忽了,不該留著你。”明玨一擡手,從陰影裏走出來了一個高大的,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賜死的工具。

“你挑一個吧,別讓朕動手。”

“呵~”紅玉冷笑一聲,突然發力打翻了托盤。“皇上是害怕民女了嗎?”

“住口,朕豈會害怕你一個賤婢。”

“皇上就是害怕,害怕陸大人有什麽話都能敞開了和臣婦說,面對皇上卻要小心翼翼。可皇上能怪大人嗎?要不是您喜怒無常讓他戰戰兢兢,他又怎麽可能與您離心至此,難道當真是民女一個賤婢真有天大的本事嗎?”

“住口~”

“怎麽不敢聽了?你自以為待他恩重,實際上那只不過是你自我沈醉而已,若你真愛他,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他獨自被貶謫到西南龍州那麽偏遠的地方。在他重病不起的時候你在做什麽,在他途中遇刺的時候你在做什麽?蕭明玨,你就是個薄情寡性的庸君,自以為是……唔唔……”暗衛聽紅玉越說越不像話,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你……”明玨被氣得胸口起伏不定,紅玉的話就像一只又一只的利箭刺入了他的胸口。這些年他的確後悔虧欠陸恒修良多,也的確在為陸恒修時不時流露出的疏離與冷淡而憂心,紅玉簡直像是看到了他的內心一樣明了他的弱點。

“皇上息怒,紅玉姑娘一定是被嚇到了才口不擇言的。屬下和陸大人相交多年,可以作證陸大人和紅玉姑娘之間絕無私情。”天樞見場面逐漸不受控制,終於開口求情了。

“你也知道?”明玨回頭看他,神情間又驚又怒。“你的問題朕稍後再處理,眼前朕一定要她的命。

“不用皇上的人動手,民女自行了斷就是。”紅玉掙開了束縛,撿起地上的匕首用力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撲通”一聲,紅玉倒在了地上。她的雙眼瞪大了看著雕梁畫棟的屋頂,透過眼前看到了自己的內心。

“大人既許我夫妻之名,為何不肯與我……”她沒有說完,但自薦枕席的意味已經足夠明顯。

“對不起紅玉。”

那是在西南的日子,她和陸恒修一起,對外假稱是夫妻。每次紅玉提起此事陸恒修都只會道歉,問得急了他最後只回了句“此身已許國,恕難再許卿”。從那時紅玉就知道,陸恒修的心裏只有明玨一個人。

這麽多年來陸恒修一直待她敬若上賓,在旁人看來她是享盡榮華,實際上的苦澀卻只有她自己清楚。尤其是在看過了那麽多的日日夜夜,陸恒修都在為了明玨的江山而操勞,她更是心生妒恨難以自拔。

“如此也好,總算是了結了我的心魔……”紅玉望著屋頂癡癡地說。

“皇上,陸恒修求見皇上。”門外傳來了陸恒修焦急的聲音,很快門被推開了,陸恒修走了進來。

緊跟著的還有守門的兩個太監,其中一個說:“奴才有罪,實在是攔不住陸大人。”

事已至此也沒必要再瞞著陸恒修,明玨擺了擺手讓那兩個太監退下了。

陸恒修進來後還沒來得及行禮請罪,就看見了倒在地上的紅玉胸口插著一把匕首,他心下大驚,踉蹌著走了過去跪坐在了地上。

“紅玉,紅玉~”陸恒修抱住紅玉大喊著她的名字,可惜已經死去的人再也無法回應了。

紅玉的血還是溫熱的,沾了陸恒修一手,如果他能再早點兒趕來,或許就能來得及制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猝不及防地兩行清淚從面頰上滑下,陸恒修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明玨看著陸恒修失態地闖進來,又看著他瘋了似的大叫,心下的怒火更勝了,但也沒有來地一陣發慌。

冷靜下來一想,事情發生地太快了,他怒氣上頭就立刻殺了紅玉,卻沒來得及仔細思考一下如何應對陸恒修。

“簡之。”明玨叫了一聲陸恒修的名字。

陸恒修跪坐在地上也有半晌了,聞言跪下挺直了身子重重地磕了個頭。

“臣有罪,臣與紅玉私相授受惹怒皇上,還擅闖宮殿,實在該罰。現臣自請辭去內閣首輔之職,為亡妻打點後事。”

“你說什麽?”明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本來還等著陸恒修來向他解釋,或者是掩飾,沒想到陸恒修居然這麽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這簡直是一點兒有不把他放在眼裏。

“臣說臣請辭去內閣首輔一職,專心在家打點亡妻後事。”

“好好好,朕答應你,你去吧。”明玨怒極反笑,連道了三聲“好”,答應了陸恒修的“請求”。

陸恒修帶著紅玉的屍體離開了皇宮,一時間心如死灰,這世上真是有數不清的來遲一步,念不完的天人永隔,嘆不盡的天運終途啊!沒想到最後連紅玉也因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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