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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麅子精有些失神地看著樹上那只麻雀,長長地嘆了口氣。

已近正午了,日頭正盛,山上被日光照的一派暖意,天上有幾只鳥扇著翅膀飛過,樹林中有只松鼠捧著個松塔好奇的打量著他們。

這是個極為冗長的故事,麅子精講了許久。

老樹枝上那只麻雀聽得昏昏欲睡,待到耳畔沒了聲音,他才倦倦地掀了掀眼皮,說:“講完了?”

麅子精垂著頭,悶悶不樂,問道:“他怎麽還不回來呀?”

那只麻雀“嘖嘖”兩聲,撲棱著翅膀從這個樹杈子上飛到另一個樹杈子上,收起翅膀,故作老成地搖了搖頭,慨嘆道:“你還等他幹啥呀,放棄吧,他這麽久不回來,一定是死了,你們妖鬼殊途,不合適的。”

麅子精萬沒想到和他講了這麽多,竟等來這樣一句話,不禁憤憤地擡起頭道:“他沒死!”

那麻雀嗤笑一聲,道:“這麽長時間沒回來,沒死那也一定是將你忘了去尋別的花狐貍去了,既然如此,他尋他的花狐貍,你攆你的雌麅子便是了,你怎麽如此想不開,非要吊死在一只狐貍身上。”

麅子精有些生氣,反駁道:“就你想得開,樹上的鳥兒都成雙對,怎麽就你孤零零一個?”

“你…”那麻雀氣得睜大了眼睛,沒想到好心開導他竟還被他言語攻擊,他看了看周遭成雙成對的鳥兒,爪子一使勁兒,底下的樹杈子都抖了抖,他惱羞成怒道:“你懂什麽,你也不瞅瞅他們什麽樣,我什麽樣?”

麅子精想了想,歪著頭說:“你們不都是鳥樣?”

那麻雀氣得一口氣上不來,險些厥過去,他拔高了聲音,“你給我放尊重點兒!我可是這山頭上最好看的鳥!”

麅子精頓了頓,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羽毛,蹙了蹙眉,不是很懂鳥類的審美。

狐貍才是最好看的呢。他心想。

想起狐貍,他胸口又是一陣悶悶的發痛。

鏡花水月池裏的水療傷極好,可自從狐貍走後他便沒有閑心再去顧著這胸口的傷,以至於那痂落得特別慢,等到那痂完全掉光的時候,胸口處卻留了一道長長的疤,約有兩寸長,摸起來凸出來一塊兒,不是很美觀,但已經不痛了,只有偶爾想起狐貍的時候,那裏才會隱隱作痛。

那麻雀顯然對他這態度十分不滿意,又罵了幾句,才扇著翅膀飛到別的樹上,離他遠遠的。

麅子精同那麻雀不歡而散,按了按發疼的胸口,呼了口氣,拍拍屁股準備去山坡的雜木林下采茅莓。

七八月份正是茅莓結果的時候,山上的茅莓幾乎每年都要被他采個遍兒,他常常用衣服把它們兜回山洞裏藏起來,想狐貍的時候就吃一顆,有天晚上他吃得多了,吃著吃著便吐了,吐著吐著便哭了,哭著哭著又睡了,睡了之後做了有關狐貍的夢,夢到他回來了,結果睜眼一看,山洞裏還是只有他一個人。

他最初有些失望,後來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采完茅莓後,他坐在山坡上看著遠處的雄麅子攆著雌麅子轉圈兒跑,禁不住有些羨慕。

遠處有只雌麅子落單了,眼睛總往他這兒瞧。麅子精一側頭,同她的眼神對上,那雌麅子先是一楞,隨後便扭開了。

麅子精楞了楞,然後便低頭從衣服裏拿了顆茅莓放進嘴裏,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散開,他才吃了一顆,正準備拍拍屁股回去,便見那雌麅子像是猶豫了一會兒,緊接著便朝他走了過來。

待到她走近,麅子精才看見那是只十分漂亮的雌麅子,毛皮順滑,眼神也很溫順,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開口問他:“你也一個人嗎?”

“啊…嗯…”麅子精先是一楞,然後點了點頭。

那雌麅子沒在說話,只是盯著他瞧,麅子精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腦袋,最後摸出一個茅莓,問她:“你吃嗎?”

那雌麅子楞了楞,緊接著便湊到他手邊,將那茅莓咬進了嘴裏,說了聲:“謝謝。”

麅子精點了點頭,說:“我走了。”

“餵…”

那雌麅子連忙叫住了他,麅子精扭過頭,見她眼神還帶著些期許,又猶猶豫豫地摸出一個茅莓問:“你還要啊。”

雌麅子:“……”

她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兩聲,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扭頭便跑了。

麅子精摸摸後腦勺,一臉疑惑。

他兜著剩下的茅莓慢慢悠悠回了山洞,一路還摘了不少新鮮的嫩樹枝啃,雖然有時候他更喜歡在外面待著,外面可以曬太陽,可以聽小鳥叫,可以看見綠油油的的樹和鮮活的動物,而山洞裏卻什麽也沒有,但外面也有一點不好。

有狼。

他成精這麽多年,看見狼卻還是腿軟。

洞口處的山丁子樹已經長得比他還要高了,麅子精才走到那顆樹前,便見洞口一片淩亂,原本規規整整被他擺置在洞口的小石凳歪歪扭扭地躺著,地上還有一堆碎葉子,還有一些動物腳印。

他心裏一驚,遠遠地便見有只狼在這兒附近閑逛,嚇得他連忙鉆進了山洞。

洞口的結界靈力越來越弱,他用他的法術加固了一下,收效甚微,勉勉強強能阻擋住沒有靈力的野獸,但耐不住野獸群襲。

他看著那結界,抿了抿嘴唇,嘆了口氣。

進來後,他將那茅莓好生放在籃子裏,脫了沾了些許葉子的衣服,又走到那鏡花水月池邊,試圖從裏面看見狐貍的影子。但自打狐貍一走,這池水便也波瀾不驚了,只咕嘟咕嘟冒幾個泡兒,再也沒有其他。

他有些失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重新打量了下這山洞。

自那胳肢窩鎮成了一片焦土,上頭派來管事兒的人便換了一撥又一撥,他們將那鎮名從廢墟中撈走,這胳肢窩鎮便搖身一變成了白河鎮,可山下劇變,這山洞卻仍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唯獨少了狐貍。

或許狐貍真的不會回來了。他有些心酸地想。

一個人實在是太孤獨了,他甚至有些痛恨為何妖精的壽命會如此之長,要讓他沒有任何指望地,孤獨地度過許許多多的漫漫長夜。

十五年已經足夠長了,長到他已經忘記了很多東西。

他喟嘆一聲,沈沈睡去。

第二日醒來,他又出來曬太陽了,那只麻雀還在老地方,他擡頭看了看他,又張了張嘴,忍不住說:“當年山腳算命的王富貴啊……”

“打住!”

那麻雀及時制止了他,“你已經講過一遍兒了,我不想再聽了。”

麅子精怏怏閉上了嘴,有一會兒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太陽逐漸被雲層遮住,天逐漸陰了下來,麅子精張了張嘴,說:“我要走了。”

那麻雀頓了頓,看了眼他,問:“走?去哪兒?”

麅子精說:“去南邊的山上。”

那麻雀換了個樹杈子蹦跶,問:“為什麽要去南邊的山上?我去過那裏,不如這邊兒好。”

麅子精眺望了下南方,說:“你們都聽夠我講故事了,南邊的鳥兒還沒聽過。”

那麻雀嘰嘰喳喳地問他:“你為什麽非要每天都講同樣的故事,誰聽都會聽膩的啊,南邊的鳥也聽膩了怎麽辦?”

麅子精垂下頭說:“可我的記憶力很差的,不這樣,我很快就會忘了他。”

麻雀提高了聲音道:“那你便忘了他,有什麽大不了。”

麅子精鼻子一酸,停頓了很久,說:“我試過,我不舍得。”

那麻雀不說話了。

麅子精拍拍衣服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轉身鉆進了山洞裏。

臨走這日,他打包了一堆茅莓,又從置物箱裏拿了那張畫的亂七八糟的紙,小心翼翼塞到包袱裏,然後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山洞。

只是他才踏出洞口,便看見了一個人遠遠朝他走過來。

待到看清楚那人的面容,他頓了頓,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你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嗎?”

麅子精搖搖頭,只是兀自流淚,說:“不記得了。”

塗幽穿一身白袍,頭發長至腰間,臉色有些蒼白,他快走兩步,直抵到他面前,啞聲道:“你說謊,不認識我怎麽便哭了。”

麅子精看著他的眼睛,往後退了兩步,搖著頭,聲音帶了點兒哭腔:“我覺得你像一個人,又害怕你不是。”

“你覺得我像誰?”

麅子精眼睛紅的像只兔子,盯著他看了很久,說:“像一只討人厭的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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