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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麅子精縮了縮手心,擡頭問他:“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塗幽頓了頓,抿了抿唇說:“等你明天一覺醒來,我就回來了。”

“真的嗎?”

“真的。”

麅子精放下心來,他眼見著狐貍越走越遠,最後連個影子都見不著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視線。

睡一覺他就回來了?

他躺在玉臺上,閉上眼,想依著塗幽的話好好睡一覺,誰知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待他折騰了好久,好不容易睡著了,夜裏卻連著做了好幾個不甚連貫的夢。他先是夢到塗幽帶著許多糖葫蘆回來了,他滿心歡喜要將那糖葫蘆接過來,忽然間那所有的糖葫蘆上卻都爬滿了蟲子。

他嚇得丟掉了。

緊接著,他又莫名跟著塗幽去了鎮上,那鎮上沒有一戶人家是開著門的,他跟著塗幽才走了沒兩步,便被什麽東西抓住了腳踝,他回頭一看,那抓著他腳踝的人血淌了滿臉,眼洞空空,分明是眼珠被人挖去了,察覺到他回頭,那人還沖著他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從臉頰上淌下來的血滴了下來,眼看著就要滴到了他衣服上。

他猛地一下就驚醒了。

睡夢中不知何時出了一身的汗,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極了。他往身旁摸了摸,企圖尋找那具他熟悉的,溫暖的身體,可他摸了摸,又掀開錦被看了看,那軟草席之上,錦被之下,分明又只有他一個人。

狐貍呢?

他擡頭往山洞洞口看了一眼,天還未明,那洞口黑黢黢一片。

別說是狐貍了,今夜原是連月亮都沒有的。

說好了自己一覺醒來他便回來的。

他心裏有些失望。

他忽然一下就意識到,狐貍忽悠了自己那麽多次,這次也不例外。

鏡花水月池毫無征兆地又開始翻湧起來,水聲拍打在池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麅子精扭頭往鏡花水月池的方向看了一眼,頓了頓,緊接著翻身從玉臺上下來,赤腳走到了那池邊。

池面上映出了他有些蒼白無光的臉,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那水波翻騰起來,將他的臉擠皺了,扭曲地像那夢裏的鬼,嚇得他後退了兩步。待到那水稍稍平靜一些,他忍不住又往前邁了一步,猶豫著將自己的手指探了進去。

說是不可以碰這池水,那碰了會怎樣呢?

他指尖觸到那水的一瞬,一股淡淡的白光從他掌心瀉出,流到那水中,沒一會兒那水面便平靜下來,光滑如鏡,逐漸顯現出另一幅景象。

麅子精看了看那水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咦”了一聲。

入眼便是胳肢窩鎮那醒目的白底黑字的標牌。

幾個工人正將那標牌一個個卸下,準備換上新的,攏共四個字已經卸下倆了,剩下“胳肢”二字,在高高的鐵架顯得格外詭異,鐵架下停著輛車,緊挨著義地,車外有一人靠在車身上打著哈欠,像是督工。

他掀掀眼皮看他們一眼,大聲嚷嚷了兩句:“快點兒的!動作利索點兒,明兒上頭就來檢查了,到時候完不成任務我可保不了你們。”

“哎,您就放心吧…”

畫面逐漸往後移動,沿著那生了鐵銹的高架望過去,便是胳肢窩鎮的主街道。這窮山僻壤之地,兵力向來乏缺,有力氣的壯漢都被征調去了外頭,留下的凈是老弱病殘。這小鎮最大的倚仗便是那山,只要越過了那山,這小鎮便垂手可得。

朝天園大門緊閉,門上被人貼了封條,壓住了底下瞠目張口的獅頭輔首。整條街一片死寂,沒有一處是亮著的。麅子精順著屋檐往上一看,看見了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

“主人!”他扒在池邊,頭往下探了探,喊了幾聲,試圖同他說話,但他實際上什麽也聽不到。

塗幽如禦風般疾奔,足尖點在瓦片上,一跳便是五六米遠。

他方才在鎮子入口那兒偷聽那個督工同那幾個工人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知道了這新來的軍官,如今搬到了鎮上的監獄那塊兒住。

那督工像是打聽到了不少東西,又是個好說話的,塗幽從他嘴裏零零散散聽到了些消息。

鎮上的監獄他從未來過,但好歹知道地方。小鎮裏的監獄裏關押的不僅僅是鎮上的囚犯,還有隔山之外的縣裏送過來的重刑犯,獄長也是縣裏委派過來的,圓滑又愛財,無論是住所還是辦公地,都比那啃著自己那點兒死工資的傲骨頭鎮長要強。那個新來的軍官一來便盯上了這裏,這鎮裏的鎮長雖然寧死不屈,獄長骨頭卻軟的很,同縣長早早通過氣,人活泛的緊,眼珠子一骨碌,二話沒說,就將這地兒騰給了他住。

鎮上西北角,有一處戒備森嚴的兩層建築,是鎮上唯一一處稍稍透露著些西洋景的屋子。

塗幽來的正是這處。門外有兩個人站崗,背挺得很直,一言不發,像是那新來的軍官手底下的兵。

塗幽從屋檐上跳下來悄聲落地,躲在拐角處看了他們一眼,趁著他們不註意,飛身一躍,穩穩落在了院子裏。

這裏是獄長的辦公住宅,離這兒不遠處有一排排黑黢黢的低矮平房,那便是監舍,監舍再往西便是為了行刑專設的行刑場。

塗幽落地之後左右看了兩眼,發現這院子真是不倫不類,雖說是照著外頭時興的東西仿著蓋的,院裏竟還有一處月門,月門後頭擺的不是花草山石,而是一罐子一罐子的釀好的酒。

酒香四溢,幾乎盈滿了這半大不小的庭院,屋子前頭有人看門守夜,那人站在門口,低著頭閉著眼,身子一晃一晃,顯然困得不行了。

塗幽四處看了一眼,竟發現這屋子裏竟還有一處燃著燈。

他蹙了蹙眉,縱身一躍,攀上了那二樓走廊的窗戶,一個巡查的人恰巧走過,塗幽閃進了身旁的雜物室,那人在走廊裏徘徊了一會兒又離開了。聽到外頭沒有動靜,塗幽又打開門,朝那扇燃著燈的屋子走過去。

嬉笑聲從那屋裏傳了出來,遠遠地便鉆進了塗幽耳朵裏。

“爺…再喝點兒嘛…”

“哼…叫我喝你卻不喝,真是狡猾。”

“別這麽說人家嘛,人家自罰一杯還不行嘛……”

“一杯?你以為一杯便能饒過你?”

一男一女調情嬉鬧,外頭人心惶惶,裏頭竟又是另一番天地。塗幽蹙了蹙眉,正欲轉身想走,往後頭的監舍裏看一看,卻被忽然插進來的另一個聲音叫住了腳步。

“無端巧計將人來陷,薄命自傷怨紅緣。獨處閨房愁無限,落得孤身病懨懨——”

“停。”

塗幽這邊腳步一頓,便聽到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難聽死了,換一首。”

一個有些清亮男聲響起,帶著些隱忍不發的薄怒,屋裏頭的玉霜,穿著來時那身戲服,臉上的戲妝還未卸,眼眸倒是清亮,他咬著唇,恨恨地看著那在床前媾合的男女,輕呼了一口氣,道:“那官兒爺想聽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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