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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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皎皎,撒落一地清輝,有風在耳邊擦過,夾雜著劉二根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張翠蓮一臉驚恐,不知是被塗幽嚇到了,還是被劉二根的一聲怒吼給驚到了。

“你…你咋能這麽說呢?我怎會想你死呢…”

她扶著墻,看了眼塗幽,實在有些腿軟。

塗幽見他們這幅嚇破了膽的樣子,不由得嗤笑了一聲。

“就你們這身老柴肉,還以為本仙稀罕?你,如此貪生怕死,罔顧情義,怕是肉都是黑的吧。”

他單腳踏在劉二根胸前,俯身在他身上嗅了嗅,露出個有些嫌惡的表情。

“臭死了。”

劉二根身體有些發顫,眼裏全是懼意。

塗幽擡眼看了眼張翠蓮,女人戰戰兢兢不敢看他。

他嗤笑一聲:“還有你,以為只要自己手上沒沾上血,便不是殺人了嗎?”

女人有些失魂落魄,搖著頭往後退了兩步。

塗幽眼睛往麅子精那裏看了看,看了一眼劉二根示意道:“去,給爺把那麅子的繩子解開。”

“是…是是…”劉二根磕磕絆絆地爬起來,兩三步的距離,他也險些撂了個跟頭。

塗幽轉了轉脖頸,背過身搖身一變,雪白的皮毛褪去,微弱的泛白的光盈滿了他身體周遭,緊接著未待人眨眼,他從地上起來,又變成了長腿長臂,一身軍裝。

轉過頭來,是一張美艷的臉,未施粉黛也白得出奇,艷得惹眼,比那十裏八鄉未出嫁的姑娘還好看。

只是無人在意他相貌,在場的個個都低頭嚇破了膽,甚至未有敢直視他的。

皮套被解開,劉二根重又跪在了地上,求他饒命。

麅子精順著往塗幽那兒看了一眼,便見對方松了松領口,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塗幽也沒看劉二根,只掏了掏耳朵沖著麅子精喊。

“過來。”

他懶懶朝麅子精看了一眼,喚他的時候指尖輕輕勾了勾,那雙手如蓮瓣依次綻開,撓的人心癢癢。

麅子精先是一個楞神,然後滿心歡喜,正欲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又突然想到他方才還說要把自己賣掉,才踏出一步的腳又縮回去。

被賣掉之後,應該就再也回不去了吧,就像他現在再也見不到王富貴一樣。

他縮回腳,別過頭來不看他,低聲拒絕道:“我不要…”

塗幽放下手,不知道他是怎麽了。

劉二根還在地上跪著,這傻麅子如此不識相,竟敢給他臉色瞧。

他的臉色沒一會兒便陰了下來。

正欲發作之際,他聽到一個怯怯的聲音,隱隱帶著哭腔。

“大…大仙…”

塗幽扭頭一看,是那門口站著的娟兒。她手扶著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能不能…能不能晚些吃我,我娘不能沒人照顧的…”

十三歲的女孩兒眼睛大的很,亮晶晶的,一閃一閃,像有猴子在她眼中撈月,折騰得滿池漾漾。

隱隱有咳嗽聲從內屋傳出,壓抑又急促,像是要把五臟六腑一同咳出來。

“娟兒…”

“娘…”娟兒神色有些緊張,趕忙跑進了裏屋。

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愈發頻繁,屋裏傳來瓷碗落地的聲音。

塗幽看了眼地上跪著的劉二根,又看了看那幾乎支撐不住要跌在地上的張翠蓮,問:“你們若將她賣到群香樓,能賣多少錢?”

張翠蓮楞了楞,顫著嘴唇說:“那管事的說,趕明兒帶過去看看,長得好又聽話,能賣個六七十塊銀元的。”

屋裏傳來了哭聲,張翠蓮閉了閉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淌過她已有許多皺紋的臉,終不能熨平上面的褶皺。

“我只是…只是想…唔…”

塗幽聽不下去,擡手施了個法,她嘴唇便像被黏住了般,說不出話了。

他彎腰撿起那原本綁著麅子精的繩子,將二人綁在了一起,拴在了狗窩旁。

“賣了自家侄女為兒子討到了一房媳婦又怎樣,像你們夫妻二人一般,大難臨頭各自飛麽?”

喜氣洋洋迎新年,夜裏村裏有人放炮,一聲又一聲,在空中炸出聲響,幾乎叫醒了整個村子。

一聲聲的炮響壓去了隱隱的哭聲。

麅子精跟著塗幽走到屋裏,看見娟兒伏在床邊,肩膀微微聳動,他擡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女人,只見那女人緊閉雙眼,嘴唇泛白,像是睡得很深很深。

娟兒聽見一串腳步聲,攥緊了那雙仍有餘溫的幹枯的手。

她擦了擦眼淚,顫著聲說:“現在…可以吃了我了…”

屋內一片沈默,塗幽並未說話。

麅子精變作了人形,他拉了拉塗幽的手,小聲地哀求道:“你不要吃她。”

塗幽看了眼他,捏緊了他軟綿綿的手,教訓道:“傻麅子,你以為我什麽都吃麽?”

麅子精怯怯地問:“難道不是嗎?”

塗幽恨恨地揪了下他耳朵,他一松開手就見麅子精耳朵紅了一片,麅子精吃痛,捂著耳朵,委委屈屈不說話。

塗幽一手抄在口袋裏,一手捏著麅子精的手,咳了兩聲,對娟兒說:“你得把你娘下葬。”

娟兒垂著頭,握著她母親那雙手,說:“可我沒有錢給她買棺材…”

塗幽看了眼窗外,又轉過頭來,腳下踢了踢那碎掉的瓷碗碎片道:“我可以幫你買一口棺材,但天上不會掉餡餅,我給你點兒東西,你也須給我點兒東西作交換。”

“你要吃了我?”

“不是。”

“那你要什麽?”

塗幽往外頭看了一眼說。

“我要你們雞圈裏那只脖子上有撮黑毛的雞。”

娟兒一時有些發楞,“就這些?”

塗幽摸著下巴想了想,說:“還有…”

“你得每年去山上那間破廟裏,給我放上鎮上最好的果子。”

他低頭看了看麅子精,又補充道:“漿果也行,糖葫蘆也可以。”

娟兒聽到他提到那間破廟,猛地一下睜大了眼。

“你是…”

塗幽勾了勾唇角,說:“是,爺就是山上那廟裏的神仙,記仇得很,你要是哪年忘了給我送東西,我便托夢來找你。”

天漸漸白了。

雪又落了下來,年頭這幾天雪下的格外多,早起的村民看見鎮上那家棺材店裏來了人,從村裏劉二根家擡出來一個人,靈堂也沒設,直接便在村外後山那裏挖了土,將人埋了進去。

麅子精從沒見過棺材,指著那棺材問:“這是什麽?”

塗幽說:“這是一種木頭做的櫃子,把死掉的人放進去,再埋進土裏。”

麅子精又問:“可為什麽要把人放進櫃子裏埋起來呢?”

塗幽被他問住了,張了張嘴,費力解釋道:“就像你在雪地裏偷藏喜歡的漿果一樣,人們喜歡把自己喜歡的人,打扮的體體面面,放進棺材裏,然後藏到地底下。”

“原來是這樣…”

麅子精盯著那口棺材若有所思,過了好大一會兒,他回頭看了眼塗幽,一臉認真地問道。

“那我是不是也要給你準備一口棺材呀。”

入了土的棺材板上覆了薄薄一層雪。

塗幽氣的翻了個白眼,他咬牙道:“你竟敢咒我死?”

麅子精楞了楞,委委屈屈地說:“我沒有…”

塗幽拎著麅子精的後頸一下把他拎到自己跟前,按著他屁股便想好好教訓他一頓,結果細細想了下才揚到空中的手又頓了頓。

棺材店的人在填土,耳邊傳來娟兒細細的哭聲。後山的雪已經厚厚一層了,塗幽坐在一塊兒巖石上,黑色短發上落了雪花,皮靴陷進雪裏小半截,指尖觸到麅子精後頸傳來的溫度,暖暖的,他不知想到了什麽,耳尖有些泛紅。

麅子精聽到他有些不自在的聲音。

“不是咒我死,那你就是喜歡我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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