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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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這場戲唱的是《玉堂春》，正是蘇三起解那一折。
名妓蘇三緩步登上臺，端的是一個眼波流轉，楚楚動人。戲腔乍起，輕柔婉轉，那身段走位直讓人嘖嘖稱嘆。
待到蘇三唱至動情處，掩面而泣，眸中水光瀲灩，臺下頓時掌聲雷動。
“我心中只把那爹娘恨，不該將親女圖財賣進了娼門。”
緊接著解差崇公道白：“傻孩子，你說什麽？你爹娘不該將你賣入娼門？孩子，你父母但凡有一線生路，他能把你給賣了嗎？”
塗幽翹著二郎腿，跟著晃頭晃腦，眼睛卻盯著蘇三寸刻不離。
也怪不得玉霜能成為這朝天園的臺柱子。
層層白粉飾面，曲鬢彎眉作陪，也蓋不住他那雙雙水光瀲灩的漂亮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喜怒嗔癡都惟妙惟肖。
臺前的花籃已經放了不少了，都是臺下的客人送的，塗幽一擡手，臺上的花籃便又多了他的一個。
一折乍休，滿堂喝彩聲。
天已然全黑了，繁星熠然，月隱於層層雲彩之下。朝天園亮起了燈，人們吐出一口白氣，又在昏黃的燈下打著旋兒飄散。
客人散去，塗幽也直起身，眼神從那緩緩拉上的大幕移開。
“走吧。”
身邊無人應答，他扭頭一看，就見那傻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某處。
塗幽忍不住戳了他一下。“楞著幹嘛？”
麅子精茫然地看他一眼，問道：“剛剛那人是不是說我是狗?”
塗幽二郎腿放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剛剛？你的剛剛是一個時辰之前？”
麅子精看著他的神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自覺噤了聲。
塗幽咧開唇，露出一口白牙，問他：“看戲看出什麽名堂來了嗎？”
這話不似王富貴問他“東邊的草好不好吃？”那樣簡單。麅子精急忙直起腰，抿了抿唇，想了有一會兒，最後憋出一句。
“嗯…臺上的花好好看的。”
塗幽二話沒說，揪著他耳朵就把他揪出了朝天園。
麅子精委屈地撅撅嘴，在門口抗議道：“疼！”
塗幽松開手，哼了一聲。
“以後爺再也不帶你來這兒了。”
他話音剛落，扭頭便想走，走了半晌沒聽見後頭有動靜，狐貍精腳步頓了頓，猛地一個回頭，便見麅子精眼巴巴地看著那阿公手裏的糖葫蘆把兒。
攏共只剩了一根，那阿公見著朝天園裏沒人走動了，收拾了下東西就準備回家。
麅子精眼巴巴地看著他僅剩一根的糖葫蘆，阿公直起腰，便看著眼前杵著一毛頭小子，個子不高，眼睛很亮，看上去傻乎乎的。
他瞇了瞇眼，笑著說：“又是你啊，吃糖葫蘆嗎？”
麅子精眼睛亮了亮，“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伸出來手來眼巴巴地看著那阿公。
“好嘞！”阿公摘下那糖葫蘆，豎起一根手指頭笑瞇瞇地瞧著他說：“一個銅板兒。”
“啊？”麅子精伸出的手又慢慢縮回，他往左右看了看，這時候發現塗幽不見了。
他頓時有些慌了，緊接著一條胳膊杵在了自己肩上，麅子精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塗幽湊在他耳旁，低聲威脅道：“不要指望我給你買糖葫蘆。”
麅子精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哦”了一聲，又耷拉下腦袋，看上去十分沮喪。
塗幽看著他垂下去的腦袋瓜兒，先是頓了頓，緊接著放下胳膊叉著腰看了他一眼，然後原地轉了兩圈，有些惱怒地罵了一聲。
“煩死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銅板，遞到阿公手上，換回了一根冰糖葫蘆。
喏，給。”
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根糖葫蘆，塗幽昂著頭，胡亂塞到他手裏，便大步往前走。
麅子精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捏著那根冰糖葫蘆快步攆上了狐貍精，甜甜地喊了聲：“主人。”
塗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看他伸出紅潤潤的舌尖，一下下舔著糖葫蘆上的裹的糖漿，眼角眉梢溢出的全是喜色。
他這才“嘁”了一聲，有些輕慢地問道：“有這麽好吃嗎？”
麅子精點點頭，“甜的，好吃。”
塗幽看著他鼓起的臉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結果捏了一手黏糊糊的糖漿，臉頓時又黑了。
天色不早了，塗幽懶得回山，索性便帶著麅子精在鎮上找了間客棧住。
麅子精吃完糖葫蘆，臉頰全是黏糊糊的糖漿，塗幽嫌棄地看他一眼，“你怎麽吃得滿臉都是。”
麅子精疑惑地伸手擦了擦，手背上也沾上了黏糊糊的糖漿。
塗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的耐心受到了極大的考驗。
進了房，多要了床被子，塗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指指一旁的搪瓷盆兒說：“去樓下要點兒水洗洗臉，臟死了。”
麅子精應聲去了。
夜深了，透過小窗，能看見鎮上星星點點的微弱燈火，遠山連綿，一片片的是被雪染出的白，白的顯眼，夜色吞沒了太多東西，獨獨沒有吞沒那片雪。
麅子精乖乖洗完臉，湊過來，擠在窗前。
“主人在看什麽？”
塗幽指了指遠處那山說：“知不知道那是我們住的地方。”
麅子精扒著窗臺點點頭，緊接著開始好奇地打量著視線可及的地方，他揉揉眼睛，指著近處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問：“那是什麽？”
塗幽咧開嘴，有意嚇他，於是壓低了聲音故作高深道：“噓…是狼。”
“啊？”
麅子精聽到這個字，身子不由自主僵了僵，緊接著反應過來之後，連滾帶爬地鉆到了桌子底下，捂著腦袋，露出一個高高撅起的屁股。滑稽又可愛。
“哈哈…”塗幽彎腰笑了起來，眼角那顆淚痣頓時鮮活起來，整張臉頓時無比動人。
麅子精扭頭看他一眼，呆了呆，又瑟瑟發抖地抱著自己腦袋，問：“狼…狼會不會闖進來？”
塗幽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屁股，“餵，別躲了，騙你的。”
麅子精頓時睜大了眼睛，他從桌子底下鉆出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塗幽伸手變出一團火，往窗外照了照，麅子精清晰地看到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在火光的映照下現出了原形。
不過是一團幹草，恰好被堆到了一起。
麅子精有些生氣，“你騙我。”
塗幽托著腮看著他：“誰知道你這麽好騙。”
麅子精心裏窩了一團火，找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不理他了。
塗幽收起笑容，喊了聲：“餵，傻麅子。”
麅子精動也不動，像尊石像一樣。
塗幽又喊了一聲，麅子精反而離他更遠了些，靠在門口摳手指頭。
塗幽臉上帶了些惱怒，抱著胸走近了些站在他身後說：“我是你主人，你不準生我的氣。”
麅子精憤憤地回頭，委屈巴巴地紅了眼眶，拔高了聲音說：“你太壞了，我要離開你！”
塗幽眉毛擰了起來，“你敢？你狐貍爺爺花錢買的你，你就是我的人。”
麅子精脫口而出：“那我還給你錢不就好了。”
“還？”塗幽聞聲哼了一聲，攤開手心伸到他面前：“好啊，你還啊，十一塊銀元，拿來。”
麅子精睜大了眼睛，“不是十塊嗎？怎麽又漲了一塊錢。”
塗幽抱著胸理直氣壯地說：“我剛剛給你買了一串兒糖葫蘆花了一塊銀元。”
麅子精反駁道：“但阿公收了那個錢是銅色的。”
塗幽說：“銅色變成銀色的了，錢從我手裏出去是要漲利的。”
麅子精氣道：“可那個明明就是銅色的！”
“是銀色的。”
麅子精氣死了，扭過頭去不搭理他了。
他鋪好了床，塗幽睡床上，他睡地上，厚厚的一床被，藏青色的被面，繡了金鳳牡丹，麅子精蒙著頭，氣鼓鼓地翻了個身，背朝著他睡覺。
塗幽說：“你得給我守夜。”
麅子精生氣了，說：“不守。”
塗幽冷笑一聲說：“不守我便吃了你。”
麅子精眼淚沒忍住掉了下來，他掀了被子，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紅著雙眼睛，嘴巴撅的很高。
“那你就吃了我吧。”
作者有話說：
嚶嚶嚶一根兒糖葫蘆騙走一只傻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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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蘇三唱至動情處，掩面而泣，眸中水光瀲灩，臺下頓時掌聲雷動。
“我心中只把那爹娘恨，不該將親女圖財賣進了娼門。”
緊接著解差崇公道白：“傻孩子，你說什麽？你爹娘不該將你賣入娼門？孩子，你父母但凡有一線生路，他能把你給賣了嗎？”
塗幽翹著二郎腿，跟著晃頭晃腦，眼睛卻盯著蘇三寸刻不離。
也怪不得玉霜能成為這朝天園的臺柱子。
層層白粉飾面，曲鬢彎眉作陪，也蓋不住他那雙雙水光瀲灩的漂亮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喜怒嗔癡都惟妙惟肖。
臺前的花籃已經放了不少了，都是臺下的客人送的，塗幽一擡手，臺上的花籃便又多了他的一個。
一折乍休，滿堂喝彩聲。
天已然全黑了，繁星熠然，月隱於層層雲彩之下。朝天園亮起了燈，人們吐出一口白氣，又在昏黃的燈下打著旋兒飄散。
客人散去，塗幽也直起身，眼神從那緩緩拉上的大幕移開。
“走吧。”
身邊無人應答，他扭頭一看，就見那傻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某處。
塗幽忍不住戳了他一下。“楞著幹嘛？”
麅子精茫然地看他一眼，問道：“剛剛那人是不是說我是狗?”
塗幽二郎腿放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剛剛？你的剛剛是一個時辰之前？”
麅子精看著他的神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自覺噤了聲。
塗幽咧開唇，露出一口白牙，問他：“看戲看出什麽名堂來了嗎？”
這話不似王富貴問他“東邊的草好不好吃？”那樣簡單。麅子精急忙直起腰，抿了抿唇，想了有一會兒，最後憋出一句。
“嗯…臺上的花好好看的。”
塗幽二話沒說，揪著他耳朵就把他揪出了朝天園。
麅子精委屈地撅撅嘴，在門口抗議道：“疼！”
塗幽松開手，哼了一聲。
“以後爺再也不帶你來這兒了。”
他話音剛落，扭頭便想走，走了半晌沒聽見後頭有動靜，狐貍精腳步頓了頓，猛地一個回頭，便見麅子精眼巴巴地看著那阿公手裏的糖葫蘆把兒。
攏共只剩了一根，那阿公見著朝天園裏沒人走動了，收拾了下東西就準備回家。
麅子精眼巴巴地看著他僅剩一根的糖葫蘆，阿公直起腰，便看著眼前杵著一毛頭小子，個子不高，眼睛很亮，看上去傻乎乎的。
他瞇了瞇眼，笑著說：“又是你啊，吃糖葫蘆嗎？”
麅子精眼睛亮了亮，“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伸出來手來眼巴巴地看著那阿公。
“好嘞！”阿公摘下那糖葫蘆，豎起一根手指頭笑瞇瞇地瞧著他說：“一個銅板兒。”
“啊？”麅子精伸出的手又慢慢縮回，他往左右看了看，這時候發現塗幽不見了。
他頓時有些慌了，緊接著一條胳膊杵在了自己肩上，麅子精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塗幽湊在他耳旁，低聲威脅道：“不要指望我給你買糖葫蘆。”
麅子精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哦”了一聲，又耷拉下腦袋，看上去十分沮喪。
塗幽看著他垂下去的腦袋瓜兒，先是頓了頓，緊接著放下胳膊叉著腰看了他一眼，然後原地轉了兩圈，有些惱怒地罵了一聲。
“煩死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銅板，遞到阿公手上，換回了一根冰糖葫蘆。
喏，給。”
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根糖葫蘆，塗幽昂著頭，胡亂塞到他手裏，便大步往前走。
麅子精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捏著那根冰糖葫蘆快步攆上了狐貍精，甜甜地喊了聲：“主人。”
塗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看他伸出紅潤潤的舌尖，一下下舔著糖葫蘆上的裹的糖漿，眼角眉梢溢出的全是喜色。
他這才“嘁”了一聲，有些輕慢地問道：“有這麽好吃嗎？”
麅子精點點頭，“甜的，好吃。”
塗幽看著他鼓起的臉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結果捏了一手黏糊糊的糖漿，臉頓時又黑了。
天色不早了，塗幽懶得回山，索性便帶著麅子精在鎮上找了間客棧住。
麅子精吃完糖葫蘆，臉頰全是黏糊糊的糖漿，塗幽嫌棄地看他一眼，“你怎麽吃得滿臉都是。”
麅子精疑惑地伸手擦了擦，手背上也沾上了黏糊糊的糖漿。
塗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的耐心受到了極大的考驗。
進了房，多要了床被子，塗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指指一旁的搪瓷盆兒說：“去樓下要點兒水洗洗臉，臟死了。”
麅子精應聲去了。
夜深了，透過小窗，能看見鎮上星星點點的微弱燈火，遠山連綿，一片片的是被雪染出的白，白的顯眼，夜色吞沒了太多東西，獨獨沒有吞沒那片雪。
麅子精乖乖洗完臉，湊過來，擠在窗前。
“主人在看什麽？”
塗幽指了指遠處那山說：“知不知道那是我們住的地方。”
麅子精扒著窗臺點點頭，緊接著開始好奇地打量著視線可及的地方，他揉揉眼睛，指著近處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問：“那是什麽？”
塗幽咧開嘴，有意嚇他，於是壓低了聲音故作高深道：“噓…是狼。”
“啊？”
麅子精聽到這個字，身子不由自主僵了僵，緊接著反應過來之後，連滾帶爬地鉆到了桌子底下，捂著腦袋，露出一個高高撅起的屁股。滑稽又可愛。
“哈哈…”塗幽彎腰笑了起來，眼角那顆淚痣頓時鮮活起來，整張臉頓時無比動人。
麅子精扭頭看他一眼，呆了呆，又瑟瑟發抖地抱著自己腦袋，問：“狼…狼會不會闖進來？”
塗幽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屁股，“餵，別躲了，騙你的。”
麅子精頓時睜大了眼睛，他從桌子底下鉆出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塗幽伸手變出一團火，往窗外照了照，麅子精清晰地看到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在火光的映照下現出了原形。
不過是一團幹草，恰好被堆到了一起。
麅子精有些生氣，“你騙我。”
塗幽托著腮看著他：“誰知道你這麽好騙。”
麅子精心裏窩了一團火，找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不理他了。
塗幽收起笑容，喊了聲：“餵，傻麅子。”
麅子精動也不動，像尊石像一樣。
塗幽又喊了一聲，麅子精反而離他更遠了些，靠在門口摳手指頭。
塗幽臉上帶了些惱怒，抱著胸走近了些站在他身後說：“我是你主人，你不準生我的氣。”
麅子精憤憤地回頭，委屈巴巴地紅了眼眶，拔高了聲音說：“你太壞了，我要離開你！”
塗幽眉毛擰了起來，“你敢？你狐貍爺爺花錢買的你，你就是我的人。”
麅子精脫口而出：“那我還給你錢不就好了。”
“還？”塗幽聞聲哼了一聲，攤開手心伸到他面前：“好啊，你還啊，十一塊銀元，拿來。”
麅子精睜大了眼睛，“不是十塊嗎？怎麽又漲了一塊錢。”
塗幽抱著胸理直氣壯地說：“我剛剛給你買了一串兒糖葫蘆花了一塊銀元。”
麅子精反駁道：“但阿公收了那個錢是銅色的。”
塗幽說：“銅色變成銀色的了，錢從我手裏出去是要漲利的。”
麅子精氣道：“可那個明明就是銅色的！”
“是銀色的。”
麅子精氣死了，扭過頭去不搭理他了。
他鋪好了床，塗幽睡床上，他睡地上，厚厚的一床被，藏青色的被面，繡了金鳳牡丹，麅子精蒙著頭，氣鼓鼓地翻了個身，背朝著他睡覺。
塗幽說：“你得給我守夜。”
麅子精生氣了，說：“不守。”
塗幽冷笑一聲說：“不守我便吃了你。”
麅子精眼淚沒忍住掉了下來，他掀了被子，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紅著雙眼睛，嘴巴撅的很高。
“那你就吃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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