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看向秦於淵，故作不在意的說道，“早已是無所謂的事了，等這番了解，我便回我那小屋去。他秦方再無恥，也不會想去欺負一個平民百姓吧。”

秦於淵看他扶起沈攻玉，心下已然有了定論。便是他沈如晦口上再怎麽說著無所謂的話，一朝修道那便是千人萬人盼著的，況且便依著他那性子，雖是醫人不少，只怕樹敵更多，這叫他怎麽安心？到不如——

他看向沈攻玉，記起靈地寶穴中尚有一處道天法陣，便是不能再啟他也要試上一試，鬼知道這人出去後會不會直接帶著沈如晦的靈橋一走了之。

三人四下打量終也沒找到第二條路來，便講目光放在了那口石棺上。

八條鎖鏈配著八位長老屍身，將石棺裹了個結結實實，沈如晦伸手瞧了瞧，竟沒聽見回聲，想來這石材定然不輕，便打消了直接將棺蓋擡起的念頭。

看了半天，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沈如晦將視線放到了那幾條鐵鏈上，他摸索上鏈子，透徹的涼意瞬間竄進身子去，只輕輕一扯，沈如晦發覺眼前一黑，一個人影撲面而來，下一刻只發覺腳下一空，竟踩不到東西。

沈如晦瞧不清楚，他二人在身旁卻看個清楚。他扯動鐵鏈的一瞬間那長老屍身忽然猛撲向他，瞬間他同那屍首就要一同跌落下去。

還不等沈如晦開口，沈攻玉先一步到了棺旁。雖這之間沒有幾步距離，但這靈地法陣強壓之下便是他稍一動靈力也有身體將爆的感覺。他此時也不顧得這許多，只伸手將沈如晦拉起。

這緊要關頭沈攻玉卻發覺手上一輕，白色衣玦分翻著掃過他面前，裏面不滿靈言咒紋，他雖只在秦行知身上見過一次，但也足夠他認出了，那是玉山觀觀袍。

沈如晦眼前恢覆光亮，他先看見沈攻玉的手，再發覺腰上一緊，這才看清自己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他再不想見的，葉應秋。

將他扶穩後葉應秋說到，“當心些，掉進下面，便是盤古再世也救不回來。”

沈如晦一皺眉，不著痕跡的將掙開他的手，冷笑道，“當日不見你來護我，現在又何必這般？左右不過是為了做給侵秦方看，他現不在此處，又給誰裝個樣子？”

葉應秋不答話，只看向秦於淵道，“若是無事，你便先回觀中罷。”

“怎麽無事？”秦於淵問道，“那行知呢？”

葉應秋輕掃他一眼，淡淡的說到，“在觀中。”

“那我們所追的那邪物——”

“便是方才的那一位。”

“那你留在這裏又有什麽事？”

沈如晦也看著他道，“廢這般力氣，也不知你們究竟為了些什麽。”

葉應秋只回了四個字。“滅仙飛升。”

沈如晦聞言撇了他一眼，卻是先上前走到沈攻玉身邊，輕輕在他肩頭一拍。“別再動了。”

這一掌雖輕，卻是將沈攻玉的力氣束了幹凈，便是連動都動不得半分。想來是怕他再強用靈法，便直接將靈臺全封。

葉應秋不再多言，將周身靈力放開，陣法靈壓瞬間彌散在這小小的空間中。

滅仙陣起，此時三人中兩人都失了力，獨留秦於淵一人還有靈力，但也不知還能撐多久，況且眼前還有一位葉應秋，便更加不好估測了。

此時正焦灼這，陣法卻不等人，眼見那堪比三重天靈壓的陣法已下，沈攻玉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一口血吐了出去。

沈如晦見狀一咬牙，手間結起召仙決，就要請神上身來。此刻一陣涼風吹過，將幾人間的燥熱吹淡了幾分。

沈如晦覺得手上一涼，在擡眼是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來人正是時逸仙。他看著沈如晦笑道，“這召仙決可不是常見的，不如等到真有事時再使罷。”

說罷他對上葉應秋的視線。

“你修道一聲，終究還是弄不懂人心。人啊，可不就是那樣麽？”時逸仙笑到，眼中卻沒半分笑意。

有強者擋著時肆無忌憚

可是有一天強者擋不住了，他們不會自己站起來。而是問你，為什麽擋不住？

“我自問不欠世人分毫。”時逸仙說道。

“可有一人，卻是我欠了一輩子的。”

說罷他廣袖一抖，厲鬼道修之氣瞬間籠罩幾人上方，將那滅仙陣法撐了起來。

他時逸仙區區一屆鬼仙，此刻卻撐起了仙界三重天的靈壓。

“你怎麽——”沈如晦啞然的看著他，“何必如此”

“我怎麽了？”時逸仙笑的身子都彎了下去，周身的鬼氣再聚不起半分，連帶著身子都透明了。

他看向葉應秋，“當年芳華之亂，也未見你們道修出來一人。”

“當年一戰，死了多少人，你們可知道？”

“我不後悔。”時逸仙跪在地上，臉上的笑意一如沈如晦初見他時那般。

“我不後悔，我的太子殿下。”

一朝夢醒，我才發現這夢已做了百年。一朝成仙，一夕成淵，萬沒想到我這一絲轉生的殘魂，最終卻是傷你最深的。

葉應秋一皺眉，轉身間凝劍指向沈如晦，只是出乎他意料，只寸步之間，劍尖便挑破了沈如晦的喉嚨。

見他難得的驚訝模樣，沈如晦只覺得發笑。

“你倒是什麽都想到了，”他只一笑，那笑中似是冗雜了千萬思緒，只叫人看著生抑，“可你有沒有料到，此刻我並無靈力？”

葉應秋一時沈默，眼見那滅仙陣同時逸仙一同消散去了，便又將劍收回自己體內。“若是當初你能這般坦誠，事情也不會到這地步。”

聞言沈如晦打斷他。

“我同你說什麽？”他問道

“你想我同你說什麽？”

“是我活該被他們欺侮去，還是他們只是尋常好人？ ”

聽見他的話葉應秋一皺眉，“道修，本就是渡世救人——”

“渡世救人？”沈如晦只覺得發笑，這其中苦澀難明的意味，卻只有他自己知曉。“若是你當時這麽想，可還有這些許事？”

能怎麽說，還要他怎麽說？

說他不曾後悔，一雙眼睛廢便廢了？

說你渡盡了世人，可想過渡一渡我？

到了此處秦於淵是再也聽不下去，他忍不住開口到，“可是當日你並不在場，獨見他殺人，可有問過一句為何？”

“你不用同他辯解，”沈如晦終是站穩步子，對秦行知說道。

“當日我敢取玉山嫡子的仙骨，就料得到今日這場景。”

葉應秋一時不語，半天才開口說道，“我也曾在乎過你。”

“可是我又憑什麽？”沈如晦只覺得好笑，一道符咒打在地上，三重鬼火立馬燃燒起來，“難道一句在乎就無所謂了？我這顆心，哪怕捧在你面前前，你有正視過一眼麽？”

“但你若是真在乎我，便決計不會這樣對我。”

“就像你對行知，哪怕只是些許憐惜罷了，也決不會這樣對我”沈如晦眼眶發紅，他壓抑著說道，“你可當真是護著我，大師兄。”

“護到我沒力氣自保，護到我死。”

“我從來都沒想對你動手。”葉應秋淡淡的說道，“就算.....”

“就算我奪了仙骨。”沈如晦接到，“是了，你總是這樣的。”

一時無人再言語，沈如晦在眾人皆不及反應時，猛然推開了面前的石棺。那石棺中只有一方木匣子，沈如晦拿到手中問道，“你們當日，便是把它藏到了此處吧。”

“別再動了！”葉應秋眉頭發緊，只朝他吼道，“裏面有——”

沈如晦看著他一笑，將那小巧精致匣子打開，瞬間機關便彈了出來，步步都是要人命的狠招。

恍神間，沈如晦覺得自己脖頸一涼，下一刻滿手滿身都成了紅色。

沈攻玉就站一旁，想上前去卻叫沈如晦的靈橋壓制的動彈不得。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沈如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般感覺從何而來，又該歸到何處去。他本覺得，自己該陪他到老，到死，甚至是下一世，卻唯獨沒想到現下這幅神形俱滅的場景。

一時間只覺得恍如隔世，一眨眼仿佛兩人還在園中，他又將那苦澀的茶水倒掉，引得沈如晦一頓數落。

“我若是死了，可要勞煩你替我的魂兒取取暖啊。①”沈如晦眨眨眼睛，還是沒能說出最後那句話

——真好，睜開眼時是你。到我這一生的最後，還是你。

他合眼的前一刻，抽盡了身上的力氣護著那盒子扔像沈攻玉

一夕之差，沈攻玉摸到了盒子，卻看著沈如晦掉進石臺下的深淵。

他本也不是話多之人，此時便更安靜了。

初見時沈如晦是個瞎子，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從不會摔了他心愛的白玉杯。

今天沈攻玉的本體找全了麽？

找全了。

可心也碎了。

— 一卷完 —

①出自《重案六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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