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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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問橋邊骨,黃泉路上春。

沈攻玉看著船頭的白紙燈,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有些字跡壘印在一起,已然辨別不出開始的形狀。只還有短短續續的幾列字還看得清楚,大抵就是寫著某人何時何日生,生辰八字一一列上,只求家中富貴連年。

林無眠見他看的認真,在他身後開口說道,“這是乞陰書。”說罷他將夜蕭別回腰間,走上前接著說道,“比如河祭的貢品,人總綁在這船上,到了忘川河,早就連皮都不剩了。”說著他伸手輕輕觸碰紙面,燈中的燭光隨著他的手晃動了兩下,“也算是個念想了。”

聽見他的解釋沈攻玉退到船中央,那一盞白紙燈忽明忽暗的閃著,在這一片漆黑的地方看起來屬實是可憐。

他又朝林無眠問道,“它怎麽能帶我們去玉山觀?”

林無眠不答,反倒問他,“你怎麽知道這船不能帶你我去玉山觀?”他一雙眼睛瞇起,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笑道,“你又怎麽知道,這船是不是玉山觀放來的?”

沈攻玉見他似乎是知道些什麽的樣子,便不再說話等他自己開口。

林無眠將那紙燈提在手上,船在河中慢慢駛開。

“百年前人們清修,大多還信仙緣供祀一說,故而多祭活人於此。”林無眠說著將那一盞薄如蟬翼的紙燈挑在沈攻玉眼前,“上列諸位便是如此,不過這也怨不得他們。”林無眠笑道,“道家本就追求渡化升仙一說,自然要求這一份仙緣。”

沈攻玉道,“那這上寫的玉山觀中弟子,還是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像是聽到什麽十分好笑的事,林無眠話語中不免戴上了些嗤笑的意味,“你可當這是什麽好差事,人人求著做不成?”

“人間道地府,期間路途千千萬,能否活著都是未知。”林無眠看向沈攻玉道,“送來的都是內門的二弟子。”

船行的緩慢,但四周的景物像是活動著的一般,迅速的朝後退去,偶爾碰到一兩個湖上的游魂,也被那一盞白燈的光嚇的不敢近身。

沈攻玉問道,“為何是二弟子?”

“這可叫我如何說呢?”林無眠屈指敲了敲額頭,一副為難的樣子。

“便是從玉山開始,大弟子必是得其全身修為的大家,三弟子則是自己的親兒子。”說著他看向沈攻玉,“和一位無親無故的外人比起來,不知你要選哪個?”

船駛離了地府,天際隱隱透亮,這船孤身在水中,在一片偌大的湖中看起來頗有些蕭瑟的意味。

沈攻玉皺眉道,“竟還有人信這些事。”

林無眠倒是看得開,只問道,“怎麽不信?”他看向沈攻玉,似是嚴肅的同他說道,“人間道觀玉像千萬,常人信的,他們又怎麽不信?”

見他如此說,沈攻玉也不想再追問下去,索性便朝他問道,“那可有人活著到這兒來?”

林無眠搖頭道,“便是飛升成小仙,這地府也不是說來就能來的。”

天際忽而亮了起來,湖面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是分割出的陰陽兩界。

看見這場景林無眠忽然笑了起來,他兀自抻著身子說道,“不過,我倒是見過兩個。”

沈攻玉對玉山觀的事一向敏感,這其中出了本體的原因外,也不乏對沈如晦的好奇,於是便問道,“是誰?”

林無眠說道,“第一個早也記不清了,總之他陽壽未盡,便送了回去。”說著他看向沈攻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這第二個,我認得,你也認得。”

聽他這麽說沈攻玉心下一緊,他倒是知道沈如晦有個叫葉應秋的師兄,也知道秦行知是秦方的兒子,可他畢竟不是內門弟子,也就未在這面上多想,此刻聽林無眠的話,多半便是自己不想猜到的結果了。

見他不說話,林無眠又開口道,“你初見他,應是看見那雙眼睛了吧。”

經他一提,沈攻玉才回憶起初見沈如晦是那一雙被人下了禁制的眼睛,此後聽秦於淵同他言語,多半是秦方下的禁制。

似是猜到沈攻玉心中所想,林無眠搖頭笑道,“那不是秦方下的禁制。”他看著沈攻玉的眼睛,似是要將他心中所想都看個清楚明白似的,“那是我下的。”

“你何故——”

也不待他說完,林無眠就打斷了他,“原先放了那一人回去,此後許久都不見船來,我還到他們總算放棄了這古怪的法子。只是沒想到,百年之後竟又給我送來了。”

船駛進了峽谷,左右皆是峭壁,偶爾在斷涯處掛上一段枯枝殘葉,餘外竟是寸綠不生。

船停在峽谷河道中央,風吹進山谷引出一陣淒厲的嗡鳴。

“我不知道百年前回去的人做了什麽,”林無眠說道,“只是我不希望第二個人回去做同樣的事情。”

沈攻玉有些詫異,略加思索便想到一件事,不由得皺眉道,“百人獄。”

林無眠頷首應道,“是。”說罷轉身看向上方的崖頂,接著說道,“所以索性就當他沒來過,只消了記憶便送回去了。”

“你當時沒有下禁制,後來又何必如此。”

林無眠聞言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也不知話中指的是誰。“那是他求我的。”說罷縱身躍起,擡步間借由幾道靈氣到了崖頂。

沈攻玉只片刻想了想林無眠口中的“他”究竟是誰,便也跟著到了崖頂。

崖上空無一人,沈攻玉環顧四周,見崖上與崖底全然不同,叢林環繞,好一派富饒景象。

沈攻玉問道,“他在哪?”

林無眠瞇起眼睛,故作思索的說道,“此刻,怕是還在觀階上吧。”

“觀階在哪?”

林無眠伸手朝前方一直,遠處門樓隱在樹叢中,若是沒人引路當真是難找。

沈如晦只走了不過百級臺階。

這石階逐級上升著,越到上方靈壓越大,他才走不到一半,飛升的靈壓將他五臟六腑都壓迫著,沈如晦只覺得呼吸一緊,眼見就到跪在地上,他攥了攥拳,連忙穩住身子兀自撐住了,只是十分別扭的站在石階上不動。

若是此刻有人看見他的樣子,定會十分奇怪。明明這人身上輕無一物,卻似是背著千斤的東西似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但沈如晦想著,便是現在被這靈壓壓碎了骨頭,他也決計不會跪在地上,決不會跪在秦方的道觀中。

若說這道長老墓中的路,也不止這一條。只是峽谷中的那道,他此生去過一次便不想再去第二次;林間的,多半會碰上葉應秋,縱然他釋然許久了,但也不想在此時再遇見他。思來想去,便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他正想著,忽然發覺周身一輕,四周的靈壓被人卸下,便是普通人也能在此處順暢的通行。沈如晦愕然的朝前看去,見沈攻玉正站在高他兩級的石臺上等著,一如當初他在屋中等他進屋一般。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來了?”

不,其實他不想這麽問,他想說:你何必要來?或是你怎麽才來?但到了嘴邊,卻只有那一句——“你來了啊。”

沈攻玉站在高他兩級的石階上看著他,不過片刻不見,他竟覺得比自己沈睡的那幾百年還要長。

沈攻玉曾想過,這個拿了自己本體的人,到底是怎樣的。後來他覺得也許自己會守著他,到他成親成家;若是他還要繼續修道,或許還可以陪他更久——甚至,甚至強行渡劫飛升,他也願意一試。

可此刻再見他,這些似乎都不重要,又好像很重要。他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半天才驀然開口——

“我不想你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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