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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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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屬實是名門望族,各種物件都擺置齊全,從大夫常用的藥箱九針到道士玄門四寶應有盡有。

沈攻玉同他走進屋中,發現屋中的血味更加濃郁了,甚至連腳下都是黏膩的一層。

下人將床簾拉開,床上躺著的正是張家唯一的小少爺,張言。

沈攻玉朝他看去,只見張言的靈臺竟是半黑著的,登時一皺眉,對沈如晦說道,“附身了。”

沈如晦聞言心下一緊,坐上床邊為張言診脈。

張言此刻正怔怔的看著床幃,下人的動靜也絲毫不擾他半分,但沈如晦剛剛坐到床邊,張言的視線就猛然集中到他的身上,他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沈如晦,臉色已泛著青灰色。那雙眼睛在沈如晦的身上掃視了一圈,停在他的胸前,張言仿佛是看見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瞬間就狂躁起來,扯著嗓子朝他喊道,“還給我!”

沈如晦不應他,品得指尖的脈搏越來越微弱。

張言看見他如此,動的愈發劇烈了,他掙開下人的手撲倒沈如晦面前嘶吼道,“還給我!!!”

沈攻玉看見他的動作,登時將靈力壓了過去,張言被靈壓制住,倒在床上拼命掙紮。

“你要什麽,自己來拿。”沈如晦說著,一撚細粉散過去,張言登時就昏了過去。

這下坐在一旁的張大人看不下去了,也虧得張言命好,雖說這張大人張福盛在鎮裏名聲不怎麽樣,但對夫人卻是沒話說,對這張家唯一的孩子更是上心,現在見沈如晦直接將人迷暈過去立馬就不幹了,上前就要把沈如晦拽下床來。

他這兩步還沒走出去,就聽得沈如晦的聲音淡淡道,“你再走一步,便再也不要請我來看診。”

這話倒是把張福盛嚇在原地,他確實不在乎沈如晦這人,可他在乎自己那寶貝兒子啊!若是沈如晦真的能將人治好,卻叫自己壞了事情,豈不是要難過一輩子?

張福盛一楞,最後還是訕訕的坐了回去。想了想又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揮手叫管家過來問道,“這人不是個瞎子麽?”

那管家聽著也看過去,撓撓頭伏在張福盛耳邊說道,“老爺,我去查的時候確實說這人是個瞎子,但是這...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啊。”

管家正和張福盛面面相覷不知所言的時候,一道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他自然是個瞎子,但誰同你們講過,瞎了便不能識物的?”

張福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去看,只見身後是一位身著長衫的年輕人,一件玄青色廣陵上衣穿在身上,腰間綁著一根黑色仙花紋玉帶掛一挽純白色玉石宮絳,衣領上夾著一對邊夾,端的是身形挺秀高頎。袖上皆是浮雕暗花,只在側領處繡著一方小字——玉山觀。

張福盛看見那一行小字立馬認出眼前這人,連忙拱手道歉,“原來是秦道長,失敬失敬。我屬實不知道您與沈大夫認識,不然也不會....”

“無礙,”秦行知漠然道,他看著沈如晦看診的眼睛說道,“不過是搶來的機緣罷了。”

幾人站在臥房裏不再說話,外面圍著的小廝侍女卻嘰嘰喳喳聊得火熱。

先前領沈如晦進門的門房此刻也扒著門邊朝裏面看,邊看還邊說著,“這怎麽連玉山觀的人都來了?那沈大夫說是癔癥啊。”

“這怎麽說的準?”侍女也湊著去看,一面看一面對那門房說著,“他眼都看不見,還怎麽給人家看病的?”她小心翼翼的朝屋裏看了一眼,說道,“我看還是秦道長靠譜,這哪裏就是癔癥了?分明就是中邪了,況且就算是癔癥,他也不見得能治好。不過是鎮裏捧出的名頭罷了,還真能是醫仙了?”

沈如晦收回手,旁邊的小廝將墊著張言手腕的方巾疊好交還回去。那方巾還沒遞到沈如晦的手上,就被秦行知截了去,他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道,“怎的不用用你那神通,好看一看這帕子上是不是染了誰的血?”

屋內人聽見這句話都覺著莫名其妙,轉眼才發現那話是對著沈如晦一人說的。

顯然沈如晦早料到秦行知會來,也不多言,只留下一句,“洗洗便幹凈了。”便將那一方帕子拿了回來。

沈攻玉站在沈如晦身旁陪著,秦行知突然出現在臥房中他也並非毫無察覺,只是那一道氣息他再熟悉不過了,秦行知腰間那一塊碎玉,分明就是自己的一塊本體!

沈攻玉盯著秦行知,向前走了兩步。身旁沈如晦察覺到他的動作,不動聲色的將他攔了下去。

借由靈識,沈如晦說道,“莫要與他糾纏。”

他幾人在這裏氣定神閑的聊天,張福盛看看床上動也不動的小兒子,實在是憋不住了,見沈如晦一副收拾好東西就要走的樣子,連忙將人攔下,問道“沈大夫,我兒子這...”

沈如晦被張福盛的身子擋住去路,眉頭微微一皺,說道,“既然張大人已經請了秦道長來,那令郎的問題自然不是我一介凡夫俗子所能醫好的。”

他這話一出口,張福盛只覺得腦子中“轟”的一聲,他退了兩步,跌坐在紅木椅上,抖著聲音向秦行知問道,“我...我兒子當真是染了邪祟?”

出府自然不同入府那般,叫人迎著送著,兩人走在那條小廊上,晚風一吹又是卷的一陣血腥味,惹得沈如晦直皺眉。

沈攻玉見他一路一言不發,問道,“那人是誰?”

沈如晦聽見他這問題倒是笑了,“這世上竟還有不知道玉山觀的人。”他說道,“你將這世間化為三分,仙界,人間,地府。”他朝沈攻玉比出三個手指,“你再將人間劃出三層,玉山觀,皇族,普通人。”他收回手,側臉朝向沈攻玉,“這便明白了吧?那位秦道長,便是現在玉山觀的弟子。”

沈攻玉看向張言的臥房,神識直沖秦行知而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又看向沈如晦,“你也是玉山觀中人。”

沈如晦搖了搖頭。“這便是機緣。”他說道,“就像他講的,難道瞎了便不能識物?”

他正說著話,忽而發覺身後房內陰寒之氣愈濃,兩人同時轉身向後看去,臥房此時已經被鬼氣攏住了。

沈攻玉不意外的聽見沈如晦留下一句話。

“相知,我去去就回。”

沈攻玉看見他的發帶被風吹起,又落了回去。借著月光,他看的分明——那是一雙與常人無異的眼睛。

“說到底,不過搶來的機緣罷了。”

秦行知這話到底也是沒說錯,當年沈如晦離開玉山觀,一雙眼睛是生生被師祖廢去的,今日再一見卻又是好好的回了眼眶中。

去去就回?沈攻玉想著。

是叫我待在這裏不動麽?

他思索一陣,還是跟上了沈如晦的腳步。

屋內秦行知叫張福盛將眾人遣散,只留下他兩人和張言在臥房中。

秦行知問道,“小公子出事前可由什麽異常?”

張福盛摸了摸腦袋,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來,只得搖了搖頭。

“不一定是奇怪的事,”秦行知看向床上的張言,“奇怪的人,或是什麽東西,都是有可能的。”他忽然瞧見張言身下的褥子盡是血,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張福盛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說道“這,這是上一個大夫出的主意,說是什麽出血多就補補血,要我們把東西都浸過血再給他用上。”

秦行知接著問道,“那影壁墻上的也是你們潑的?”

“是,是”張福盛說道,“上一個道士說是要破災,除血光,也就順道潑了。”

秦行知問道,“你可知道這影壁墻是用來擋邪靈的?”

張福盛被他問的已是滿臉冷汗,“是,是,道長,我這不是著急麽,一時也分辨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就先試試。”他忙掏出一個帕子來擦汗,忽然又對著秦行知說道,“秦道長,前幾日卻是又一件事,不過只是小兒的一個夢罷了。”

“無妨,”秦行知說道,“說說便可。”

“是前段時間的事了,”張福盛說道,“說是夢見了什麽神仙,應允他建一座神廟供著,我當時只覺得小孩做夢而已,便沒有放在心上。”

聽見他這話秦行知說道,“那該不是什麽要緊的問題,”他朝張福盛問道,“這幾日請醫問道你花了多少錢了?”

張福盛思索了一陣,說道“算上今日請的沈大夫,總共一千兩。”

一千兩,起一座小廟足夠了。秦行知想著,又覺的奇怪。按理說破財消災,這財已經破了,為何災還是不走?

想到這兒他又問道,“可還有什麽其他的是事發生過?”

“其他的?”張福盛拍著扶手想著,像是想到什麽,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就,就是今日,他朝沈大夫吼什麽‘還給我’,之類的話。”

“他平日不言語麽?”

“小半月了,今日是他第一次開口。”

秦行知看向張言,見他面色已是一片慘白,雖是閉著眼,眼皮下眼珠還是轉個不停,忽然秦行知腰墜的玉佩發出一道幽光。

糟了。秦行知面色一沈。

附身。

房裏張言忽然坐起身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門口,那眼神看著秦行知都有些發怵,他回頭想叫張福盛先走,卻見他已是攤在椅子上不敢動彈了。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聲響,房門被人推了兩下,緩緩的開了。

當時張福盛叫人退開,門也只是稍搭著鎖扣,此刻那人推開門,一副熟悉的相貌露了出來。正是沈如晦。

“也不知我是中了什麽邪。”秦行知化出劍形握在手中,那由靈氣凝成的劍發著熒熒藍光,照著屋內愈發恐怖。他說道,“次次與我圓場的,都是你這瞎子。”

張言見到沈如晦,動作停了下來。那一雙白目眼珠忽然也不再轉動,整個人像被人定住一般,站起身來不再動作。

秦行知不急去解決張言,朝著沈如晦邊走邊說道,“觀中是你,觀外還是你。你這一雙招子廢了與沒廢,我瞧著也沒多少區別吧。”

沈如晦不答話,左手一道符已然夾在在指尖,他見張言身邊的陰氣越積越多,控著符咒打了過去。那黃符在張言眼前停下,忽然燒了起來。沈如晦見那火焰從紅色轉為藍色,心下越發警惕起來,隨著張言一雙眼睛慢慢閉上,那符咒的火焰也漸漸消去了。

屋中的四人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寂靜,沈如晦朝屋內走去,也瞧見張言臥床上那一片血跡,轉手撚一張符咒將被褥燒個幹凈。張言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是被那符咒壓制著一半,眼珠在眼皮下轉個不停,卻沒法睜開眼睛。縱是如此他也還是朝著沈如晦的方向死死盯著。

秦行知看著沈如晦的動作,劍尖指向了張言。

張家公子生來就是富貴命,但卻也是實實在在的易夭折的命數,能活到現在不知花了張福盛多少銀錢;被如今這事一弄,整個人更顯得瘦弱,臉上的青灰色愈發明顯。

秦行知閉上眼睛,靈力霎時間從劍尖溢出,劍身的藍光愈發明顯,那靈力直向張言翻滾過去。正在這要緊的時候,秦行知只覺得自己身上撲來一件重物,他連忙躲開,這才看清楚撲來的人是誰——張福盛。

張福盛這一身富貴肉也不是白長的,壓在秦行知身上讓他覺得連氣都要喘不上來了。秦行知看著張言臉上已然生出白色絨毛,喝道,“你做什麽!”

張福盛也是一時心急,只擔心秦行知會傷到自己兒子,當時便撲了上去,此時被秦行知一呵,這才發現自己兒子神色已然不同,連忙起身,躲閃著不敢看秦行知的眼睛。

沈如晦在一旁看著張言的變化,那一道劍氣雖然被張福盛一撲使得偏了些,但也不至於全然無用。可瞧著張言的臉色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反而愈發暗沈了,到不像是被東西附身,更像是——已被那東西吞噬了。

似乎察覺到沈如晦的目光,張言的嘴角悄悄的彎出一個弧度,在沈如晦的註視下,那一雙眼睛慢慢的睜開了,竟然不是白目!那一雙眼睛與常人無異,叫人看不出絲毫破綻來。但沈如晦一眼看過去便知道了情況,這根本不是邪祟纏身,而是山神附體!

這邊秦行知也站起身來,看見張言的眼睛也是一楞,那一柄靈劍被他握在手裏,力度依然不減。他側臉去看沈如晦,見他沒有動作,便要再沖著張言過去。

發現秦行知的動作,沈如晦伸手將人攔下,說道“多少年了,你這毛躁的性子還能不能改改了?”他看著張言那一雙眼睛說道,“你難道要弒神麽?”

說話間張言已經起身向三人走來,沈如晦見狀連忙把張福盛護在身後,和秦行知兩人兀自對著張言。

張言走的極慢,像是剛學會走路一般,磕磕絆絆的。縱然如此也是緩緩走到了兩人面前,不過一尺。

張言看著沈如晦,喉嚨裏發出“咯咯”的響聲,許久才傳出一陣詭異的聲音。

“你若不願意還,我只好自己來拿了。”說罷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瞬間閃身到了沈如晦面前。那一雙冰涼的手正按在沈如晦的胸口。

張言看著,沖他笑了笑,那小孩子的臉上顯出一副詭異的表情,“還給我吧。”

說著一道黑氣直朝沈如晦胸口沖去,沈如晦一驚,連忙閃身躲開,但身上還是染了一道黑氣。

那黑氣像是有意識一般,瞬間鉆進沈如晦的身體裏不見了。沈如晦一皺眉,指尖已經摸上了一瓶化骨散。

秦行知瞧見他的動作冷笑一聲,“你就是這樣,當初才會被逐出玉山觀的。”

沈如晦聽他這話,心道這其中諸事覆雜,你怎能明白?但他也知道這時候不是說這事的時候,便應付他道“也不知道你是怎麽進觀門的,若是你消停片刻,或許現在早已是內門弟子了。”

張福盛看見自己兒子這副模樣,三魂七魄都要被嚇沒了,只一個勁的朝沈如晦吼道,“你還給他,你快還他啊!”

“莫吵!”秦行知沖他吼道,說完怕他再誤事,便借著掌風將人劈暈,靠著一旁的椅子坐好。

等他這一串動作坐完,這才朝沈如晦問道,“你拿了他什麽東西?”

沈如晦也是一頭霧水,他想著最近也並未拿過什麽東西,搖頭道,“並未。”

他兩人在這邊有問有答的,張言卻是沒了耐心,他臉上血色全無,說道,“我的玉露瓊漿,還給我。”他說著就再次攻上前去,伸手就沖著沈如晦的胳膊,沈如晦急忙轉身躲開,“我哪裏有什麽....”他說道一半似是想起了什麽,從胸口摸出一個瓶子,問道“你要的可是這東西?”

張言看見這瓶子停下了動作,道“對,還給我。”

沈如晦看著張言臉上已是死人般的慘白,心道若是再拖下去人怕是救不回來了。便將瓶子放到身旁的梨花木桌上,張言看著他,見他沒有動作便走上前去要將東西拿回來,但拿東西卻沒像沈如晦料想的一樣被張言拿走,卻是被一只手先攔下了來。

那一雙指節分明的手,握著瑩瑩玉瓶,像未被雕琢的白玉似的。秦行知朝桌邊看去,只見一個高挑的男子站在面前,一身淡色青衣襯著腰身好看極了。

沈攻玉向屋內看了一圈,淡淡的對張言說道,“不還。”

他握著那瓷瓶朝張言頭頂一拍,張言立刻就定在原地,動也動不得,瞬間就閉了眼睛,徒留下一副空殼。

沈攻玉走到沈如晦面前,道“你若是早同我說,你看的見指的就是耗著命數借別人的眼睛用,我便早將你醫好了。”

沈攻玉說著上前指尖朝沈如晦的眉間輕點,趁著他還恍神之盯著他的睫毛,小扇子似的,忽閃忽閃。

沈攻玉看見沈如晦胸前一團黑氣凝聚不散,登時發覺不對勁。等到沈如晦回神,沈攻玉又將那小瓷瓶地上前去,“喝掉。”他說道。

沈如晦剛發覺自己視線不再是別人的眼睛中的那般,就被沈攻玉遞上了瓷瓶,也就順著他的手喝了下去,等到他意識漸漸清醒,這才醒悟過來,“你,你這是?”

沈攻玉不答話,轉身去看張言,張言呆立在一旁,顯然早已失了神志。

沈如晦借由靈識對著張言身子裏殘存的靈體道,“東西是我拿的。”沈攻玉說道,“日後還你便是。”

“只是有一點,你畢竟住的是山神居所,便不要使這奇怪的招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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