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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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攻玉記得清楚,遇見沈如晦那天,是正月的前一日。

街上張燈結彩,人們都對這一日頗為重視;街角的小販也早早的收了攤,哄著孩子一路出了城門,到家中去了。

玉山觀裏,一方玉像被一人握在手中;那玉像端的是晶瑩剔透,略微一動還聽得見水聲,竟是玉中泉。

那人看了看時辰,一松手,玉像跌落在地,霎時間水珠四散濺開。

沈如晦就是此時出現在城中的,沈攻玉也是此時醒來的。前塵往事似乎都被他睡走了,這一覺醒來,竟是再記不起半分。

他先疑心自己是什麽鬼怪,擡頭卻被太陽光惹得閉了眼,又見身旁沒一人招呼他的,這才清楚自己現在是個靈體。

既是靈體,卻怎的被丟在這大街上了?

他心下疑惑,但在被迎面而來的馬車穿過身體好幾次後,還是站到了街邊小販的身旁。

小販是個女子,頭上別一朵小花,是招人喜愛的可愛模樣。她買的是胭脂與宮絳,她將宮絳系在推車的上梁上,叫人伸手便能夠著,又把胭脂盒打開幾個,叫人看清裏面的顏色。幾人從她身邊經過,沈攻玉這才知道了她的名字。

婉桃。

但願新人同燕婉,桃花長春月長滿①

吆喝了一陣,婉桃似乎瞧見了熟人,連聲叫到“沈大夫,沈大夫!”

沈攻玉順著她叫的方向看去,見得眉清目秀的一人正站在城門邊上。他覺著這人有些奇怪,又說不上是哪裏奇怪,也就一直盯著,想要看出點破綻來。

待沈如晦走到小攤前,他又聽到婉桃的聲音。

“這可是我這幾日新作的宮絳,”婉桃笑道,“沈大夫你平日裏常幫爹爹看病,今日送你一條。”

聞言沈如晦笑道,“你又不是沒付錢,我怎的還隨意拿你的東西。若是有喜歡的,我買下便是了。”

說著他便伸手去摸那一縷垂著的流蘇。這一伸手卻是沒摸到流蘇,到先同沈攻玉的臉合在了一起。

方才沈攻玉盯著他,聽見婉桃的話在去看那宮絳,卻叫沈如晦先摸到了臉上。

這青天白日,陽光和煦的,探出手卻是盈盈涼意,沈如晦一皺眉,將手邊的宮絳取下,也不待婉桃多說;付了錢,道一聲謝,轉身朝另一個攤子走去了。

沈攻玉倒是沒想到自己站在街邊上還會叫人摸到臉上的,便再多瞧了他幾眼。只是這一看,卻是再挪不開視線了。

月白色長衫,裏面只單穿一件天青色的中衣,連束發的冠也沒有,青絲恣意的散在身側。

這人倒是奇怪。他這麽想著。

明明一身白,卻選了條紅色的宮絳。

沈攻玉不記得自己曾與沈如晦有過什麽交集,卻沒由來的覺得眼前這人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覺,索性跟在他身後,陪他將雜七雜八的東西買齊,一道出了城。

城郊的小路四通八達,期間還要經過一片樹林。他陪著沈如晦走了許久,終於還是懶了些,自恃靈體沒什麽重量,便直直撲向沈如晦的背上。

他不覺得有異,全然沒料想到沈如晦的情況。也是意料之外,縱然他才剛醒,也沒想過自己也有會有被拍上符咒的一天。

想來自己之前大概也未曾受過這等待遇,他見那符咒心生不快,見它離自己不過三指,沈攻玉便控著靈力,將那一方靈紙遞了回去。

他沒料到,沈如晦更是沒料想到。那一方靈紙飄搖的飛進沈如晦的手中,登時叫他一楞。半晌這才開口道,“閣下不如現身一見,也好過戲弄於我。”

沈攻玉不回話。沈如晦的背上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他伏在上面就不想再開口。

此刻他才發覺沈如晦身上哪裏奇怪,那一雙眼睛,看向他時分明是被下過禁制的。

見無人應答,沈如晦將那符咒收起,思索片刻便繼續朝前走去;一路走還一路問著:

“你究竟是何物?”

“若是鬼,跟著我也無用。”

沈攻玉在他身後百無聊賴的借由靈力將路上的雜草碎石移開,等到沈如晦到了林中這才開口道,“我不是鬼。”

雖是一路有所防備,忽然聽見他的聲音沈如晦還是被嚇了一跳。知道那東西就在自己身後,沈如晦惡狠狠地說道“再跟著我,便將你練成鬼丹!”

可真是兇。沈攻玉想著,劃出一道靈力將沈如晦身前的灌木叢分成兩叢,顯出一條小路來。

他一路跟著沈如晦到院內。沈如晦的小院在一方竹林中,順著小道走上石階,沈攻玉還饒有興致的看著石階旁那幾叢小竹子,到了門口卻被那門一震。又是符咒。

門側用靈力刻著咒言,他仔細看去,竟是連下仙都進不得的。沈攻玉伸手描摹出那咒言的紋路,化出神形便去敲門。

屋內傳來沈如晦的聲音,“你若真有本事,不如自己進來。”

聽到他這話,沈攻玉推開門走進院中。他看見沈如晦舉著茶杯的手楞在半空,笑道“早同你說過,我不是鬼。”他站到沈如晦身前,看他那一雙素手握著白玉杯,緩緩說道,“你那道家的咒言,自然對我不管用的。”

這一方小院裏,他看的分明,那玉杯裏封著他一半的魂。

沈如晦先是愕然他竟能進到院中,強壓下心中的疑慮問道,“那閣下所來是為了何事?”

沈攻玉先將視線放在了玉杯上,碰到那玉杯的瞬間記憶便翻湧出來。他本是一塊璞玉。盤古開山之時,得了天地間第一抹靈氣。那是他第一次醒來,看著眼前滿是混沌的一片黑,便又沈沈睡去了。他第二次醒來,便是在街上,陰差陽錯的遇到了眼前這人。

沈攻玉環顧四周,見院中除了藥架再無其他東西,對著沈如晦說道,“我病了。”

沈如晦皺眉道,“我只醫得好人,至於你這樣的,卻是沒試過。”

“道修者,”沈攻玉說道,“我自然是可以給你試藥的。”

聽到這話沈如晦登時來了精神,那手在茶臺上敲了敲,像是在抵制極大的誘惑。沈攻玉盯著他,見他眼簾半垂不知在想些什麽,便將一旁的藤椅拉來坐下。

趁著沈如晦不註意,他偷嘗了一口沈如晦的茶——苦澀,難喝。他登時就皺起眉來,終歸沈如晦也看不見,便將那茶道個幹凈。

等他將壺中的茶葉引到空中飛出院外,沈如晦這才悠悠開口道,“好。”

有人生來天賦異稟。寫文作詞,或是什麽能工巧匠,或是像沈攻玉這般,得了天大的機緣,或是——像眼前這位,精通醫理。

沈如晦醫人時很是認真,仿佛身後有人要殺他也得先排隊等著他看完病了才行的樣子。沈攻玉看著他的側臉,思緒就飄到今日自己獨自一人在鎮上的光景,也見得許多男人有這副表情,只是不是在看診,而是在看舞榭裏的歌女;也見過女子繡花露出這副神情,想來是十分歡喜的吧。

沈攻玉想的認真,覺著沈如晦大抵是喜歡為人看醫的,便下定決心來今後每日都為他找一位病人來醫,也省的他日日無聊,只記的往杯裏倒茶。

不多時沈如晦便抱著一盒藥瓶走出房來。他坐到沈攻玉對面,將東西一一輕點好,選出一個綠瓶說道,“那你先幫我試試這藥方吧。”

沈攻玉見那藥瓶還泛著綠光,心下一嘆,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鬼怪精元。”沈如晦將藥瓶遞到他手中,還頗為不舍的說道,“若是無用,你吃一粒便好了。”

沈攻玉心道便是尋常小仙也斷然沒有靠鬼怪精元恢覆的道理,但終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將那一顆綠色的藥丸吞了下去。

說來也怪,不知是不是沈攻玉這一醒耗費太多靈力,這一顆藥丸散出的靈力溫潤的充盈了整個身子。

“鬼怪精元?”沈攻玉說道,“你便將下仙的元丹叫做鬼怪精元?”

如此,日覆一日,沈攻玉竟已在沈如晦的院中賴了小半月。他倒是樂得清閑,在沈如晦身邊帶著總歸是有趣的,日日招惹他鬥一鬥嘴也是極有趣的。若是哪日他心血來潮,也會去山中尋一兩株奇珍異草送給沈如晦,看他那副明明歡喜極了還要裝作不在乎的樣子。

那張單人小床也不知何時叫沈如晦鋪了兩人份的褥子,茶具茶杯一應俱全,甚至連碗筷都多加了一副。

只是這情景總讓沈如晦覺得有些耳熟,哪裏像什麽初識好友,反倒是像話本裏琴瑟和鳴的夫婦。

呸呸呸。沈如晦心中暗罵道。

我這都在瞎想什麽呢。

藥草從來都是嬌貴的,沈如晦日日晾曬日日存放,也漸漸將用掉的藥材都補齊了去。沈攻玉躺在藤椅上看他整理草藥,看他摘菜做飯,又看他月下飲茶;等他忙的騰不出手時才借著靈力給他遞東西。

沈如晦時常笑他。

“你倒也是清閑,”他說,“也不用日日曬藥摘草的。”

沈攻玉此時還坐著那把藤椅,綠蔭擾的他直犯困。

昨日晌午,趁著沈如晦出門,他悄悄在樹地埋了一壺花雕釀,正是現在藤椅下的地方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②

①《白頭吟》王炎

②《山中與幽人對酌》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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