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不是眼睛看到的摸樣。

周琦早就明白了這事實，可被強行拽到半空徹底看清楚整個天都的摸樣還是大吃一驚。那綿延百裏的鋼鐵建築是什麽？潛在山谷之間蜿蜒而閃耀金屬色澤的又是什麽？被這些巨大的黑鐵建築包裹起來， 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光球又是什麽？

她有些慌， 然屈戩整個人變成螞蟻， 便再看不見什麽。

風灌入她的口中， 直到蘭溪在前面擋了一個結界， 才能呼吸。

“你要我幹什麽？”周琦雙手擋在蘭溪掐自己頸項的手前，結結巴巴道。

蘭溪笑一下， “該你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這樣說著， 另外兩道流光從天邊而來，裏面似乎都是人形。待走得近了，周琦才見是周梅生，他一臉恍然的表情。

這到底是怎麽了？

“別著急。”蘭溪呵呵一笑， 拖著兩個光球沖向天邊， 隱約可見裏面有碧樹入雲霄。

周琦見過這樣的樹， 在周臾的空間裏， 被稱為神木。據說，就是它為神奇空間站的運行提供了能量， 每個不同的空間和文明裏總是有它的身影在。或者是世界樹，或者是精靈的誕生木，或者是太陽的出生和棲息之地。無論哪種，它都代表著奇跡。

萬萬沒想過，只能在空間站生存的樹， 居然會長成參天巨木，安靜地漂浮在這古老星球的上空。

兩個光球融合， 蘭溪將周梅生抓過來後，道，“你們兩別吵鬧，安靜。”

話音落，天幕仿佛被劃開一道口子，比夜還深沈的黑色從裂縫中出來。慢慢地，有閃耀著星光的巨大船艦出來，那是在空間站的時候驚鴻一瞥只屬於未來界的東西。

“爸，這是什麽？”周琦緊張得全身冒汗，“下面的又是什麽？她抓了我們要做什麽？”

周梅生垂手，走了一步，將周琦擋在自己身後。他看著蘭溪發出某種信號，船艦裂開，無數的銀色飛行物落下來，矩陣陣列，幾乎遮蓋天地。

此時此刻，下面的陸地上該是觀看到種種神跡。或者皇帝派遣了國師，帶領諸大臣祭祀並告蒼生；或者無知的蒼生五體投地，求神保佑渡過災劫。

他略有些諷刺地拉了拉嘴角，卻不知道這些災難，只不過在某一人的翻雲覆雨之間。

“上師。”周梅生拱手行禮，“無論你要做什麽我都配合，周琦還小，並不懂——”

“閉嘴。”蘭溪分心，下方洶湧的能量潮湧被逐漸吸收，想也不用想，必定是周臾的身體開始融合。時間已經來不及，必須在徹底融合之前將眼前所有的一切摧毀，否則誰都好不了。

“爸——”周琦聲音有點發抖。

周梅生安撫拍拍她，“我會盡量保你，如果能回去人間界——”

“回去？”蘭溪發出一聲冷笑，“今天之後，六界還在不在都是一個問號，哪裏來的回去？”她轉眼看看周梅生，再看看周琦，“梅生你一向仁心，你的女兒也繼承了你的仁心。若是六界傾覆，但只要兩條人命就可改變一切，哪樣值？”

周琦心有所覺，低頭看下方翻卷的雲霧。巨大光球裏似乎有無形的漩渦，光膜結界在扭曲旋轉，已經有一部分被裏面罩住的神木枝條戳破。那些破損之處，不知是何種作用，居然崩裂出一條條的裂縫來。她待再要看得仔細些，卻見一個身形仿佛顧明昭的人跳入裂縫中，進入了結界內部。她開口，“裏面是誰？顧明昭和周臾對不對？”

周梅生壓著她，不讓她再多話。

蘭溪仰頭，上方的矩陣陣列幾乎完成，那麽便只剩下最後一步了。她伸手，一把將周梅生拉過去。

周琦尖叫一聲，“你要幹什麽？”

沒人回答，只有周梅生在安慰，“別怕，別擔心。上師，我一人應該足夠使用。周琦還是小孩子，不會——”

蘭溪不說話，將他半個人推出光球，立刻有一個銀色的飛行物過來。機械張開，露出一個針頭來，狠狠紮入周梅生的身體。

周琦大叫，去推蘭溪，可惜被分出來光網綁成一團丟在旁邊。她眼睜睜看著數十臺機器來回交替抽血，直到周梅生整個人變得萎靡才罷。

那些機器得了血液後，不知做了什麽動作，巨大的矩陣開始變化，最終演變成一朵盛放的蓮花形狀，將光球死死包裹在其中。

蘭溪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做了一個向前的姿勢。

無數的銀色飛行物蜂擁，一小部分落向地面，嵌入了天都那些高聳的鋼鐵建築之上；剩下的一部分卻沖向光球，爆出一團團火光。

周琦無聲掙紮，周梅生幾乎喪失行動力，若周臾再被蘭溪弄死，她怎麽回家？她說什麽周臾恢覆女媧的身軀，吸收六界之能量，聽起來多麽可笑。憑周臾，怎麽可能做到那樣的事？然而沒等她的自我質疑完畢，便見那些安靜的小爆炸互相幹澀，居然變成了巨大的爆炸。空氣被撕裂，大地給震蕩，高山拉開，地溝縱橫交錯。飛禽驚飛，走獸還來不及奔跑，便靜悄悄地湮滅了。

包裹神木的光球被撕裂，露出裏面懸浮的土地來。

然，只一瞬間，又一個光球閃出，將因爆炸而起的空間扭曲強行推出去。

“該死的顧明昭。”蘭溪不甘心，眼睛卻更加瘋狂起來，兩手之間拉開一個光屏，出現一幅星圖來。

周琦眼睜睜看著她在一個小小的太陽系裏選擇了一個行星，星圖放大，顯出一片大陸來。險峻的大山之間有一大片建築，無數的紅色光點被點亮，她看也不看全部選擇了啟動。

這一次的爆炸，從地面而來。

一叢叢的火焰升起，原本被撕裂的大地，徹底被反轉。

地下的水脈，巖漿，噴湧的地泉。

“你都做了什麽——”她不敢置信，“下面還有許多許多人——”

蘭溪擡眼，陰森森地看她一下，卻毫不猶豫地再按了幾次，更加猛烈的爆炸翻來。她的身後有被氣流沖上高空的塵埃風暴，她道，“區區一個大陸而已，若是能將六界從女媧手中奪過來，便是毀掉一個行星又如何？”

瘋了。周琦只有一個想法。

巨大的爆炸動搖了天都的根基，諾大的城市倒塌下去，卻從廢墟中升起一個超大的鋼鐵之物。邊緣嵌了剛才那些銀色的飛行物，張開，似乎有將空中的一切吞噬的架勢。

“耗時幾千年，聯合了三界，犧牲了三四個看門人，才終於做出來的發生器。”蘭溪狂熱地看著地底升起來的裝置，“只要徹底將神木和女媧的全部吸收，能量化，必然能整合六界，修覆宇宙。我們的世界，不需要女媧，更不需要什麽巡游者。人類應該掌握自己的命運——”

周梅生恍恍惚惚，虛弱道，“上師，當年你選中了我——”

“需要在女媧的覆生體內導入我們能夠掌控的基因。”蘭溪眼中有奇異的光芒，“整個皇朝血脈，都是被精心挑選養育，成就了一個你，最終生了周臾出來。只有這樣，我們的量子炸彈才能將她鎖定——”

“所以，並非因我的意志感動上天？”周梅生呵呵冷笑，“上師選中我，並非因我要為黎民蒼生立命？為天下開太平？為——”

“那只是順便而已。”

順便？

“宇宙如此浩瀚，送你去了人間界走一遭，你該明白，任何個體在它面前都是渺小。真正能夠為黎民蒼生，為宇宙平覆波瀾的，是我們這些默默無名的守門人。”蘭溪激憤道，“如果沒有天人界的守門人數百會如一日記錄歷史，怎麽會保留全部真相？如果沒有未來界的看門人無數次建模測算，怎麽會得出六界的運行模型？如果不是過去界的看門人孜孜不倦地搜尋全部看門人血脈，考察地形地脈，如何找到巡游者在咱們這裏做的手腳？又如果不是我的前任甘願湮滅也要讓皇族嫌棄尋找天人和長生的謊言，怎麽可能蒙蔽巡游者的眼睛建下如此天都大城做他的墓葬？”

“你以為自己追求了區區幾十年便是意志感動上天？”

“這都是你作為凡人的妄想而已。”

蘭溪徹底將父女兩人打翻，“你們現在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基因做向導，幫我和我的武器找到周臾的所在而已。”

她亮出屏幕，上面開始出現清晰的畫面，綠樹之下，六個金色的豆莢被纏繞在一起，邊緣模糊起來，似乎已經開始了融合。

“在神血裏導入凡血，凡人才能殺死她——”

周臾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全身心擁抱自己的前身。在精神力導入的一瞬間，巨大的喜悅和海量的信息蜂擁而入。

仿佛，回到了母親的軀體。

明明是該高興的事情，但卻聽見了顧明昭的一點悲鳴。

他不是在和蘭溪打架嘛？難道失敗了？不會，他是六界的巡游者，制造他的時候寫入了最強的程序，沒有人能傷害到他。

不對，這是哪裏來的記憶呢？

不知道多少年前，她站在巨大的機械方塊體之前，好奇，“這就是巡游者的本體嗎？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只是一堆鋼筋骨架而已。”

“你可以為他設計形象。”

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是我們最後的女媧。

女媧從千百形象裏選中了一個，他有好看的臉，燦星一樣的眼睛，眉間朱砂是她的惡趣味。她賦予了他許多優良的品質，忠誠，貞潔，誠實，品質和毅力，在導入的最後她再看看那些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方塊。

守護六界是枯燥乏味的工作，不知多少年如一日，即使是機器也會崩潰的吧。

所以在最後，她給了他一點自私，允許他在工作之餘可以有自己的樂趣在。

他的名字。

“明昭。希望他明智聰察，萬無一失。”

周臾胸口種滿不知從何而來的喜悅，她仰頭，卻見頭頂的空間在扭曲，巨大的爆炸撕裂了保護神木的光膜，那些枝葉開始化為灰燼。

顧明昭從扭曲中沖下來，前所未有的驚慌和害怕。

她覺得有意思，她的明昭，居然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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