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兒？怎麽把我弄過來的？你們想幹啥？”周臾接連甩出了三個問題後，又問了第四個， “顧明昭呢？”

“他應該在趕來的路上。”蘭溪落到她面前， 首次對面相見， “周臾， 終於見到了你。”

“想見我容易得很， 怎麽用上了終於？”

蘭溪搖搖頭，伸出手指想要點周臾的眉心。她擋了一下， “別指指點點， 先把話說清楚。”

蘭溪俯視下方的六個豆莢，“這一切，還不夠清楚嗎？”

“咱們別搞什麽誤會，仔細說來聽聽， 看是不是我想的那麽回事。”周臾見人出來， 也不慌張了， “下面那些， 是第一代的空間站看門人吧？死了後被誰弄這樣養著來的？”

“當然是巡游者大人。”

“那就是說，這地兒是他的秘密基地， 怎麽就讓你我自由進出了呢？”

“可不輕松。”蘭溪嘆口氣，“為了這一天，咱們過去界的看門人努力足足三代，三千多年。”

在宇宙中，時間最不值錢。隨便來個人是活了上百年的老頭， 再來一個是活了上千年的王八，連景光這樣的更是不知道熬死了多少人。因此， 她並沒有被震撼，只巴著手指頭算了算，道，“包括把我生出來，也在你們的計劃中？”

“只是碰碰運氣，沒想到那麽巧。”蘭溪眉眼和睦，“我們建立了六界的模型，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總是過一段時間就會崩潰。沒有原因，找不到理由。後來，景光說將巡游者主動湮滅空間站的可能性倒入，結果便得到了很奇怪的結果。”

周臾心知肚明，應該是時間被折疊往覆了一百次造成的。

“我們的空間站在同一個地方被不斷修正。找到原因後，景光、蘭因聯合了其它幾個人開始推算，最後目光聚集到人間界。不得不考慮一個可能性，巡游者可能在尋找某些東西。如果能比他更快地得到，那麽就會有機會。因此咱們分工，從各方面開始試探。景光和蘭因做前鋒，直接和人間界接觸，過去界在後方進行支援活動。基本推論出，他想要覆活女蝸。”

周臾眨了眨眼，低頭看那六個豆莢，“她很厲害，覆活她又什麽問題嗎？現在六界在緩慢地接近靠攏，只要神木之間建立的聯系足夠牢固，自然就能恢覆連通。這種大好事，應該一起上。”

蘭溪微微搖頭，“你知道咱們進行空間活動收取的那些能量，最終都去了何方？”

“哪兒？”周臾去過無間界，自然知道被積存下來。可她不想把消息透露出來，只反問。

蘭溪指指點下方，“一小半用於維持六界空間站，一多半則是源源不斷地進入了那六具身體之中。她們，還是活的。”

當然是活的，新鮮的，連皮膚都帶著溫熱的感覺。

“那可太好了，馬上把她們弄醒，咱們的工作就算完事。”

“千萬不要。”蘭溪搖頭，“她們現在只有命，沒有神魂，充其量只能算是活著的機器。想要真正覆活他們，顧明昭需要一個合適機會將她們六合一，然後註入神魂——”

聽到這裏，周臾了然，事情和她有關系了。如果推論沒錯的，她這倒黴催的，被過去界安排周梅生去人間界生出來的，赫然便是女蝸需要的神魂。也就是說，她只不過一枚小小的棋子。想到此，周臾笑了。

“巡游者大人保存女蝸的六個分|身，用巨量的能量維持身體活性；這樣還不足夠，他想找到最接近女蝸的神魂，因此不惜倒轉時間，以煉魂的方式最終制造出了你。”蘭溪表情有些悲痛。

“等一下，我不是你們弄出來的嗎？”

“我們只是獲悉了制造神魂的一點方法，試探性地派了血緣相關的人過去而已。”  “你們害怕女媧重新出現？”

蘭溪眼睛裏有驚恐，“你認為她會以什麽醒過來？”  周臾覺得有趣，她身在漩渦中的人一點害怕也沒有，反而是別人恐懼得幾乎不能生存。

“古籍有過描述，女蝸一一己之力抗衡空間裂變，又聚攏空間穩定能量，最終確保了人類遺族的生存空間。她擡頭便能頂天，跺腳便能裂地，揮揮手便可使時間停滯。然而掌握這份力量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誕生它更需要倍數的能量。”蘭溪瞪眼看著她，“你知道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麽嗎？未來界開發殆盡，景光為了給數千億的人類找到新生的機會，不惜用自己僅存的能量挖掘空間隧道。現在隧道被挖穿，空間開始出現裂縫，如果沒有大量的能量去填塞，必然重新引起崩塌。”

“可就在這樣的時候，巡游者什麽都沒做。他既沒主動引發湮滅，也沒有調用能源進行補救，反而把更多的輸入這株神木中。為什麽？因為神魂成熟在即，女蝸徹底要醒了。當她醒來之時，頭一個便會吸光六界的全部能量儲備，所有相關的人絕不會有一人幸免。”

“這麽兇殘？”周臾眨眼，“聽起來確實不應該。”

蘭溪沈著嗓音，“只要打開這裏的防護罩，將神木種蘊含的能量引導出去交給景光就好。如此，女蝸既不會醒，裂縫也會被填補。你覺得如何？”

“你們計劃得挺好的啊。”周臾點頭，“為了救人，趕緊開幹吧。”

蘭溪懷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冷靜。她道，“你不傷心？”

傷心？

周臾哈哈一笑，“為什麽要傷心？得到空間站救了我一命的時候還挺高興的，看到須給我留的遺言倒是有些滋味覆雜，不過那都是前人的恩怨情仇。真正難過倒是周梅生，畢竟他是我的生父，多少有些期待。可惜那點感情也被你們的謀算磨沒了，早料到棋子的生命必然還有它用，又能有什麽傷心的呢？”

“還是說，你們覺得我和顧明昭相愛，而他只不過是為了我身體裏屬於女蝸的神魂，我會因此而崩潰？可我是誰？我從哪裏來？又要去哪裏？如果我是我，女蝸是女蝸，她又何須我來喚醒？如果我能喚醒她，那麽，我就是她。有什麽可傷心的？”

“還是說你們有什麽做不到，必須要利用傷心失智的我？蘭溪，我和你交往不多，不了解。可景光和蘭因最慣設套中套，我被他們算計可不是一回兩回。要輕易被說動，又中圈套了怎麽辦？”

“縱然如你們所言，顧明昭幹一切都是為了女媧，欺騙了我的感情。”周臾頓了一下，“我就必定要倒向你們嗎？”

“你想死嗎？”蘭溪不可置信道，“你難道不想擺脫女媧和巡游者，永恒自在地活下去嗎？你難道就不想——”

“我當然想。”周臾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可我已經做到了，不是嗎？”

她歪頭，“我若不自由，如何去未來界，又如何被你們引入此地？說起來也很好奇，你們用了什麽方法？”

蘭溪沈沈看她一眼，“將挖穿的空間洞口和此地相連，身體和神魂互相吸引，自然而然就來了。”

“蘭溪，不必多說——”景光的聲音終於出現在上空，縹緲著，“來不及了，她既不願幫忙，咱們得馬上動手。”

蘭溪點頭，轉身往上飛走。

周臾不知他們要做什麽，不可能讓蘭溪離開。她神念一動，萬千精神絲線從腦後蓬勃地發出來，死死將她拉住。她低頭看了看，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柄黑色的長劍用力揮下去，全部絲線被斬得幹幹凈凈。

她道，“我們既研究了你那麽久，怎麽會一點準備也沒有？”

“既然有準備，為什麽還引誘我？”

然而蘭溪沒再回答，天空開始出現一道黑色的裂縫。裂縫裏，有比黑暗更深沈的東西在翻湧著，粗壯的閃電洩露出來，偶然落在神木的葉片上，灼燒出巨大的空洞來。

周臾皺眉，他們準備搞神木？直接把神木弄死，六具身體挪走，取能量？

幫？還是不幫？

她短暫地猶豫了三十秒，剛要為這巨大的神木布下防護，卻見天邊飛來一道白色的閃電，將黑色的死死擋住。

是顧明昭來了。

蘭溪驚呼一聲，身體飛快地消失在裂縫之中。

景光的聲音卻又從四面八方來，他道，“來得正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代表了六界法則的巡游者厲害，還是能夠利用一切工具的人更厲害。”

周臾站直了身體，兩手叉腰，仰首而立。

這些人，好像都沒把她放在眼裏呢。她垂眸，手指彈出一根線，落在剛擦被劈傷的地方。只輕微一點點輸出，神木的枝條便抖了抖，仿佛得到了許多，重新生長起來。

千樹繁華，微風徐來，那六個豆莢隨風晃動，如同在叩首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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