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琦忍著厭煩看窗外，她得強迫自己看， 不然會忘記身處何種社會。

周臾說她來了過去界會過得很好， 周梅生是個王爺，身上還擔著丞相的位置， 沒人會和她過不去。確實沒人和她過不去，因她來自天上， 甚至會膜拜她， 敬愛她；又因她會一些簡單的物理和機械知識， 天都裏挖掘出來的機器玩意摸索幾次後就能使用，因此被工匠們視為神人，甚至連皇後都召見了她。她穿金戴銀， 連吃飯都可以只動動眼珠子，可她依然覺得惡心。

這個從經濟到科技到制度都極度原始的社會， 讓她惡心。

這個人不當人豬狗不如的社會， 讓她惡心。

這個比她還要囂張跋扈的世界， 讓她惡心。

寂靜的夜裏，沒有任何娛樂項目， 小丫頭們戰戰兢兢地伺候她；周梅生忙完政務後會來房間和她聊聊，已然側目。他的態度決定了她的地位，她的來歷令每個人不敢輕視她。府中原來的女主人對， 周梅生在離開過去界的時候，是有正妻的；那位女主人， 對她恭敬到了極點。

她問過周梅生， “我和媽媽對你意味著什麽”

周梅生十分惆悵， “琦琦，這裏和那裏不同，不要鉆牛角尖。”

她終於明白周臾的話，也明白她的堅持不過一場笑話。

周梅生勸她，不如回去。

周琦問，“我怎麽會去我回不去，必須要幫林澤找到蟲的解藥。”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琦拒絕了周梅生的一切提議，開始審視自己，發現一無是處。她帶著護衛滿大街亂竄，到處游蕩，無論鄉村還是小鎮，一片荒涼。沒有被人力改變過的河道，沒有被硬生生切斷的山脈，也沒有被碾平的大地，整個世界保持了原始的風味。

也許，會在這裏終老。

周琦沒有任何的恐懼，反而有一種快意。

所謂追逐，所謂星辰的盡頭，不過如此。

可她來了這裏，總得做點什麽。

周梅生沈默地看著她，“你想做什麽改變男女傳統認知，短時間是不可能的；改變社會體制，恐怕在來一輩子也不夠。你想做什麽呢”

“起碼，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好些。”

周梅生讓宅子的女主人給她送了許多黃金白銀來，那賢惠的女人視她如己出。不，比己出的還要上心，畢竟那些面目模糊的兒女並沒有得到周梅生每天例行問話的優待。

“小姐，不要讓自己太操勞了。粗活重活給下面的人幹著，要有不聽話的，馬上報來。我會替你處置”

周琦怕的就是她的處置，這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女人，冷著臉吩咐家丁將頭回阻攔她進家門並且汙言穢語的門子給打死了。她當時想阻攔的，可周梅生道，“這是這裏的規矩。跟那裏比起來，這裏野獸叢生。在獸叢裏講人權，你會被吞掉的。”

她做了大半個月的噩夢，後來悉心制作諸如冰箱、洗衣機、燈絲、發電機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成功的，有半成功的，有完全不能用的。

周梅生倒是偶爾來看看，那女主人則是帶著寬容的態度，仿佛在看一個胡鬧的小女兒。

是呀，另外那些小姐玩的是權勢富貴，她不過是在院子裏和丫頭小子們玩玩木頭和銅鐵。

真正令周琦名揚列國，是她搞出來的人工發電機和燈泡。

“堪比夜明珠”這是皇帝的評語。

“據說夕日在天都，夜明珠縱貫每條大街小巷，真正是比黃金還要”

她聽了後一笑了之，不過是些路燈罷了。只天都，隱隱約約聽下人們提起，偶爾來拜訪周梅生的大臣也會提及，仿佛是個非常神聖的地方。

周梅生仿佛了解她的心思，不知道如何運作，皇帝和皇後召見了她，並且仔細詢問了天外之天的情形。所謂天外之天，便是周梅生神隱數十年的地界，到底如何神奇。她便撿了些飛機、高鐵之類的說，引起一片驚呼。

那之後，屈戩便纏上她了。

屈戩是皇帝的三子，最是惡名昭彰，卻掌管著天都的一應事務。

“別生氣啦，下次來我讓下人先來料理，絕不讓人再看見這樣的場景。如何”屈戩哄她。

周琦不搭腔，只道，“快點去現場看看是正經。”

天都是帝國最輝煌的過去，飛天夢實現的唯一途徑。

皇帝重見天都，對長生燃起了熊熊欲望；見到周琦之後，更問過，“貴方人高壽幾何”

周琦很想說滿百者寥寥無幾，然而周梅生的手在袖筒裏微微擺了擺。她便低頭，只微笑，不回答。

皇帝以為是犯禁，十分惆悵。

後來周梅生道，“長生是夢，把夢戳破的是罪人。”

皇帝早就開始清理天都，想恢覆昔日的榮光，重建可飛天之都市。然而工匠少，懂得機械之術的更少。周臾恰好有了那樣一個名聲，便被派遣過來看看。

看見天都廢墟的第一眼，周琦倒吸一口涼氣。哪裏是天都，分明一個衛星之城。

要令這個龐大的都市重見天日，最大的工作量是清理廢墟。然人力有窮盡之時，雖然子子孫孫無窮，可皇帝等不了了。

前日暴雨，汙水橫流，有一處地界垮塌，砸壞了最大的移動平臺。工匠們修整了好幾日，但無法操作自如，不得不求助周琦這個天女。

屈戩見周琦態度堅定，探頭對車夫吼了一嗓子。

馬鞭立刻被甩得天響，幾十個馬蹄錯落著，飛濺無數泥點子。

車至，有仆人將門卷開，屈戩捂著鼻子下車，沖車內的周琦伸出手來。

暴雨死人無數，此間屍臭和腐臭混雜，又為消毒撒了許多石灰水，滋味難以言述。

周琦沒理他，徑直跳下車，沖著移動平臺而去。

工匠恭恭敬敬將周琦迎了進去，屈戩無趣地摸摸鼻梁，也跟著進去。

周琦打開移動平臺的控制器和執行器，裏面的器件被保護得很好，稍微清理便能直接使用。她戴了絕緣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小碎片垃圾。

“如果天都啟動的話，可以飛回你的家嗎”屈戩好奇地問。

她眼神微微一冷，怎麽可能連地球這個科技樹上不知比這地兒高了許多的都還沒沖出宇宙呢“你不想家嗎”

沒回答。

“聽說你們那兒女的也工作最近缺人缺得厲害，王叔提議解放婦女勞動力。我覺得挺新鮮的，他給的理由也簡單，說你們那兒男女一樣工作，是吧”

周琦找到要點了，更加專心。

“如此不講禮教，居然是天外之天，真是難以置信。”屈戩無聊至極，又問，“你年紀也不小了，在那邊有許配人家嗎”

周琦被吵得煩了，“滾”

身後圍觀的幾個工匠身體微微顫抖，不敢擡頭目視皇子，生怕被遷怒。

屈戩被吼了，轉頭沖工匠大罵，“還不快滾惹天女生氣了”

“你把人給我趕跑了，誰來幹活我是讓你滾”

屈戩皺眉，“我滾我說你”

周琦更煩躁了，擡頭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將執行器狠狠壓下去。一番動作，整個移動平臺被卡住的地方終於解除，開始慢慢上升。

居然，就好了

工匠們表情欣喜，正待要歡呼起來，周琦卻感覺不太對勁。她低頭看平臺下方，隱約有燈光亮起來。這鬼地方，怎麽可能有燈光然而，不等她想出什麽來，地動山搖，外間傳來無數尖叫哀嚎和恐懼的聲音。

發生了什麽

顧明昭立在山頂之上，將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所謂天都，不過是往日那空港之城上方的蓋子而已；城被埋沒地下幾百年，重見天日，接受日光沐浴，能量儲備足夠之後，自然開啟。

整片山谷震蕩，碎石滑破，大片被搭設的竹鷹架倒伏。民夫群炸開，無數人趁機奪了監工的鞭子和刀，砸碎枷鎖，四散逃竄。

然而轟隆隆之中，一大片平地被硬生生地擡起來，開始逐漸露出下方嶄新的鋼鐵建築。

那才是真正的天都，幾百年來，依然能夠運行出航的港口。

顧明昭深吸一口氣，景光和蘭溪果然又動作起來了。他眼中的金光微微縮了起來，如此，他們果然抓住了他的弱點。

他踱步挪開，在山林之間快速穿行，身體幾乎化成沒有任何痕跡的風。光信號，電信號，這世上一切有形之物都無法捕捉到他的存在。

“追蹤到他。”蘭溪對景光道，“速度太快了，但一切順利。”

景光略有些激動，道，“我這裏也很順利。”

“所以，就讓他們先見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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