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驤留在垃圾傾倒區， 千藝回了第六區中央區， 重新約見父母族老。

“你是認真的嗎”父親難解地看著她。

她點頭，道，“六區的主腦還在自動運行，雖然中央主腦礙於規則沒辦法直接插手六區事務，但我和龍驤這樣上了黑名單的人永遠都不會有光明的前景。家族不得不驅逐我們，軍校也不能承認我們的存在， 因為給六區帶來巨大的損失， 找不到體面的工作。”她擡頭認真道， “從法理上， 我們被人道毀滅了。”

父親沒有點頭，但知道她說的是真話。在主腦的管理體制下， 無論信用、經濟或者榮耀點數超出平均線下， 所享受的社會資源和福利會越來越少， 最終墮落為法律上存在但生活裏卻看不到的幽靈人口，被稱呼為失格者。大多數依靠政府的救濟生活，少部分不甘於此的人幹脆放棄身份成為浪人或者定居在垃圾星上。他給她大量的能量石，便希望她能擺脫這樣的命運。

“但我不認為一輩子會這樣過。”她堅定道，“現在的六區並不完全屬於我們，我們需要一個真正完全屬於我們的領地。永遠不會驅逐，永遠接納所有， 承認一切人的存在”

“我已經不能再為你做什麽了。”

“請父親說服族老們， 投資我吧。”她仰起下巴， “我想要幾個垃圾星。”

“垃圾星”父親面色大變， “那上面除了垃圾，只有變異人。討生活是迫不得己，可”

“請幫我聯系朱家，買下屬於他們的三顆垃圾星。”她道，“現在行星上的自然環境在崩潰，垃圾傾倒也幾乎滿了，最近航道也被封鎖。朱家捏在手裏只會繳納昂貴的稅金。我聽說最近他們有意出手，但是沒人接手。請父親幫忙辦理這些事情，並且”

“不要問為什麽。”

父親沒多說什麽，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距離最後一次見面一年多，自己驕傲自信的女兒，在中央軍校裏名列前茅的女兒，自薦主動去人間界的女兒，沒有被驅逐的生活打垮。她的皮膚便得黑黃，但眼睛裏的光彩耀人。她找到了自己今後要做的事情，作為一個父親，作為沈致遠潛伏計劃提出人的家族，他必然全力支持。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千藝不多話，起身道，“那我走了，還得去一趟龍家。希望他們如你一般好說服”

然而龍家不如千家順利，在獲知她的來意後，即使給出了龍驤的親筆信，那邊也客客氣氣將她送出門，道，“為了這件事整個家族信用被降級，目前還要想辦法應付來自中央主腦的間接審查，最近兩年來全部跨區訪問的申請被駁回。失去一個兒子和福利已經是足夠大的教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奪回，而不是拿能量石去投資沒有效益的垃圾星。”

說完後，那邊又道，“廢區的深處病毒肆意，隔離措施又不夠，早晚會傳染到垃圾星。你呀，不要賭氣”

千藝恭恭敬敬地鞠躬離開，沒有解釋更多。

之後她借著軍校生的身份聯系多位校友、朋友，有不接電聯的，有接了後簡單三兩句打發的，有不接電聯也不回覆然而直接轉賬給錢的。她收了錢感覺十分心酸，但卻將這些錢一筆筆記錄下來，並且寫了感謝信。這種缺錢的時候，肯給錢的，無論多少都是一筆助力。她不可因為自己的面子，拒絕或者生氣。

如此盤亙月餘，沒有任何好消息傳來。她呆不住，每天開了智腦查看直播排行榜，研究社群聚落和熱度。然而民眾的熱點轉移雖然有跡可循，但憑她個人的力量無法左右。混了一段時間後，偶然點入了隱藏板塊，發現了許多和她同樣經歷卻不知為何的人。

“出生的時候給的資質是軍校，可入學後發現對打仗沒有興趣，偶然經朋友介紹愛上了演戲。課餘時間做了兼職，可能是心思不在正職上，不管做得多好也無法升遷。現在面臨困境，如果徹底放棄軍職，將得不到好的雇傭；如果放棄演戲，心裏也不願意；要維持現狀的話，一輩子都沒辦法升遷了。”

“樓上的，主腦判定了你的前途在職業軍人，居然敢擅自兼職。你膽子好大，會被扣默認信用分的”

“信用分比別人少，升職會慢，工資也低。”

“其實我和樓上的情況差不多，考上了醫大，但是一直想上戰場。做了軍醫，發覺還是當機甲士過癮。”

“沒天才的本事卻有天才的心。大多數人一輩子能幹好一個職業很不錯了，居然三心二意，主腦不收拾你們收拾誰呢”

“這不太公平吧，雖然心不在本職，但也沒比別人幹得差，憑什麽得不到公平的待遇”

“本版就是為了同道人有個說話的地方，大家多寬容。其實最深刻的畏懼是怕到老了之後回想這一生，既沒有為自己愛的事業付出過，卻也不喜歡從事了一生的職業，不是嗎”

“這就算好了，更可怕的是還要因為不夠盡心而被壓制，對不對”

“發現了嗎周圍五十周歲以上，沒有晉升管理崗的人，他們去哪裏了”

“這麽一說，好像是真的哎。”

“五十周歲嗎正是壯年，掌權的時候呢”

“小商販、浪人、曠工、修理工”

“什麽”

“五十周歲以上非管理崗的人所從事的職業。”

千藝瞇起了眼睛，覺得自己蠢得實在，明明白白的機會擺在面前，她居然錯過了這些被扣減了信用分，絕對不能在主腦統治之下做出成就的人，是多麽龐大的潛力。

她剛開始琢磨怎麽使用這一部分力量的時候，父親來信，請她回家一趟。她穿了便服出門，卻見到了久不出門的太爺爺，以及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陌生人。她有些疑惑地行禮，等著那個結果。

父親輕聲道，“你的要求我向大家轉述了，太爺爺想見見你，並且中央主腦那邊派了專人來審查。”

她有些不懂，道，“只是想要幾個垃圾星，為什麽”

中央主腦出動其實在計算中，她的應對也模擬過許多次。之前擔心演技不夠，可現在卻自然而然。她看著那人，小心翼翼道，“難道是因為現在的信用點數不夠，所以連那種負資產也不會被允許擁有嗎”

太爺爺道，“朱家是極願意出手垃圾星，然而每年的稅收是大問題。另外，主腦更關心你想要它們的真實原因，必須做一次實地考察。”

千藝雖然不願意，但還是坦誠道，“我和龍驤是機甲士，也修了機械課。三個垃圾星上幾百年堆了許多廢棄的機械產品，我們想整理出來，重新拼裝後賣去廢區”

“廢區”那黑衣人反問，“廢區有什麽，能買得起”

她垂頭，半晌道，“我和龍驤進了廢區深處，裏面的感染區內還保留了一部分未感染的人類。他們在輻射區種植菌類，培育了特別的品種可提取稀有金屬。可他們缺乏基本的工業產品，願意用菌類換取機械。這是我們九死一生才發現的財路，所以不想讓人知道。請大家”

“提取稀有金屬”黑衣人想了想，“你是說變異噬金菌”

她點頭，“是的。”

噬金菌是一種奇特的存在，廣泛地活在六區的各個星球上，分析它的生長情況能探明地下礦產的貧富。可廢區崩潰後，在廣泛的射線下動物和植物都在變異，特別是噬金菌，從原來的普通種直接跳躍了幾個層級，可強行將礦石中的各種純金屬吸收，結成一個個巨大的菌傘。甚至有人拍到過純度高大百分之五十的黃金傘，將他們采集後提純，只需耗費極少的能量便能得到高品質的金屬。

以上是理想的狀況，然而廢區內噬金菌的產地零散，而且輻射密布，進入後不僅要面對喪屍和各種變異動物，而且極有可能感染各種病毒。錢雖然誘人，然而命卻更重要，更何況針對它的十來次投資行動都失敗了，因此近百年來沒人朝它伸手過。

父親臉色蒼白，唇抖了抖，“你深入廢區了”

她點頭，“回來的時候我特別去檢驗檢疫過，沒有感染病毒，父親不必擔心傳染”

父親被氣得發抖，可什麽都說不出來。

太爺爺道，“你父親給的能量石足夠過了，何苦這樣”

她道，“我和龍驤搞砸了事情，令家族蒙羞，最後還要靠父親給錢過日子。從出生起，主腦就說我和龍驤有機會成為最優秀的人，可結果卻成了你們的累贅。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所以”她擡頭，“太爺爺，讓我再試一次。”

“沒人成功過。”黑衣人道，“想投資噬金菌的人不是沒有。”

“我知道，可我不後悔。”

黑衣人道，“行，你帶我去想買的幾個垃圾星走一趟。”

千藝起身，沖三人鞠躬，“請你們包容我的任性，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失敗，請你們當沒生過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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