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光提前早退了看門人會議， 卻沒離開主機邊。他看著灰暗的屏幕， 呆立了許久。

這世界，就是一個笑話。

他的隱忍，他的孤註一擲，在周臾面前全是笑話。

計劃啟動，動員了幾百億中上層的人口，又收納了數億的前線隊伍， 結果周臾說有另外的辦法融合六界從須離開的時候起， 整個世界都不對勁了， 每個人， 每件事都在和他作對。

他坐了不知多久，門下的助理在呼叫， 中央主腦那邊有傳信， 一些事項的決策需要他簽字認可。他掛斷， 沒給任何回應，側坐在榻上。已經走上了末路的人，怎麽可能再回頭片刻後，大門被敲響，他正想著助理也該換了，結果中央主腦破門而入。

這家夥自從有了能自由活動的身體後，發現新世界一般， 在空間站留了一個做備用。數據傳輸的時候， 心血來潮總要操縱著身體騷擾他， 現在則是不信任而引起的恐慌。

“你怎麽了”他問。

“只是有點累了， 休息休息。”他道。

中央主腦明顯不相信，疑惑地看著他，“你不會是後悔了吧”

景光搖頭，“事已至此，怎麽後悔”

“那就快來吧，再等下去該晚了。遲一分鐘會多耗費許多能量，咱們現在資源有限，燒不起”

就這樣吧。

景光起身，跟著它走出去。

冗長的會議，枯燥乏味的計劃和解說，被中央主腦聯絡帶過來的各區上層，錯綜覆雜的關系。

景光半瞇著眼睛，知道他們都在等自己的決定，半晌道，“開始執行吧。”

助理立刻將定好的合約送過來，連同簽字筆。他大筆揮下去，整個空間站半數以上的產出將無償投入星際開發項目。

景光二字簡單，短短十七畫寫完，身體能明確地感覺到開始被空間站和神木剝離。

原來，這就是湮滅開始的感覺啊。

想來，用不了多長時間，當空間站的能量枯竭，開始影響到神木的生長之後，巡游者明昭會頂著無情的臉來見他。時間到了，該休息了。

他笑了一下，起身，不顧助理們熱情的目光，孤身回了機房。

屏幕上有信息在跳躍，又是周臾。

他伸手點開，彈出她的笑臉來，“景光，給你一個生意，做不做”

“當然。”正是缺能量的時候，生意不能停。

周臾笑得更開心了，“這才對嘛，大家都是看門人，雖然有爭議，但生意不能不做，對不對”她從身後拉出一個懵懂的小姑娘，十歲左右的樣子，“哪，這次的客人，李怡小姑娘。”

“太小了。”他道。

“所以我買的是來回票加伴游的服務啊。”她歪頭，“接不接多少錢”

“最近我沒時間。”他冷眉冷眼，“伴不了。”

“你不是有那麽多的手下嗎隨便找個阿姨，和她一起到處玩玩就行。”

“多長時間”

“呆到她想回來為止。”

“十年二十年還是三十年”景光冷笑一聲，“打主意要占用我時間呢”

周臾撇嘴，“都知道你在未來界搞陰謀詭計了，誰還這時候打擾你呢要不是事情湊這裏了，我也不讓你掙我的錢，對伐”

景光盯著李怡看，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睛還紅著，根本就是剛哭過的樣子。她是雖然穿著幹凈的衣服，但看得出來是便宜貨，自己根本不可能有錢幹空間旅游的事情。再有，被他看了不過一分鐘時間，便有些心虛地轉開了頭。

周臾忙護著道，“你盯著人家看什麽呢”

“周臾，你想搞什麽顧明昭居然由得你”

說到這個，她就有點小得意了，十分可惡道，“不是跟你們說了麽，我身份特別，再有補天計劃的加持，當然能有特別待遇了。是不是很眼紅氣得要死吧”

“一百億能量點”景光垂眸，二話不說開高價。

“我去”周臾驚呆了，“你還是人嗎”

“你剛從蘭因那裏賺了不少吧”他不陰不陽道，“幾乎是將須彌山掃蕩了一片，一百億，還不夠零頭。再有一個，本次交易的大頭還是稅，會返給巡游者”

周臾瞥了一眼屏幕下方，明顯是去看能量點數了。她表情十分痛苦，半晌道，“給你這麽多錢是沒問題的，不過也要求待遇。”

“你說。”

“必須保障小姑娘的一切安全，讓她以你們未來界中上層人家的姑娘標準成長。讀書、穿衣吃飯，學校，交通，旅游，一切”

景光微微點頭，沒吱聲。

“長大後專業選擇，研究所需的基本條件，或者工作，或者結婚生子。反正一切”

“你學蘭因那一套”

“我可是跟你來明的，一點不隱瞞。”

“無所謂，明暗都可以，只要能量點給夠了。”

條件談定，景光打開空間門，道，“我會派專業的團隊負責她。”

周臾點頭，“這點信任，我對你還是有的。”

周臾推著小姑娘進門，她有點害怕，怯生生地拉了拉周臾，兩人小聲交換了一句話後，終於門開。

景光目光投向門洞的方向，銀色的光暈裏，走出來單薄的小孩子。大概是因為恐懼，她在看見他的第一秒立刻行禮，“景光叔叔，你好，我是李怡。”

景光沒回應，只看著她，她更害怕了，往後縮了一下，可惜門已經關上，不能回頭了。

“周臾讓你來，是做什麽的”

“我媽媽病了。”李怡小聲道，“醫生說只能活三個月了。”

“三個月幹不了多少事情。”

“她把媽媽的身體放去了妖魔道，請那邊的阿姨做了時間禁制。”

“人間界治不了的病，妖魔道也沒辦法，看來是需要基因技術了。”景光上下打量瘦巴巴的小丫頭，指指自己的腦袋，“你的智商，夠用嗎”

李怡咬唇，說不出來話。

“什麽都說，是周臾教你的嗎”

“周臾姐姐說，你要問的話就都告訴你。”李怡大著膽子擡頭看他，“她說你是很好的人，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來人世間不過區區十年，還沒被染上任何顏色。

景光呵呵一笑，“當然，看在能量點的份上。”

周臾萬事俱備，有點緊張地將幾個袋子丟在腳邊，等李怡進了空間門後有點著急。她本能看向顧明昭，他卻十分鎮定，待門框邊的光芒要散去了，一把摟住她竄了進去。

所謂偷渡，就是擠進門，然後不走銀光鋪成的路，跳下虛空。

她被失重嚇得半死，又擔憂無法呼吸，然而眨眼的功夫都沒有，已經竄上了一艘破破爛爛的船。

在周臾的認知裏，所謂宇宙飛船是高大上的存在，一定是太空白，帶著強烈的科技感。然而顧明昭弄過來的這家夥，破破爛爛，根她家郊區的老廠礦感覺相同，甚至還能味道一股機油的味道。

明昭放開她，沒忽略她的嫌棄，道，“景光的大探索計劃，有自己組織的船隊，也征召了許多民船和無證的流浪船。所以這段時間，在外面游蕩的船很少，能有這個已經算不錯了。”

周臾捂住鼻子，“現在怎麽走”

“去荒區。”

沈致遠覺得日子非常苦逼，如果不是在周臾和巡游者面前放了大話，又把自己的秘匙丟給他們，他一定會落跑的。

當日被遣返後，抵達景光的空間站。他心知在空間站的規則範圍內，景光不會對他做什麽，但只要出了空間站，立刻會把自己關起來。

他雖然人化，但中央主腦有管理權限，還真逃不掉。

因此，出空間站的瞬間，他立刻丟掉那個麻煩的身體，潛入了距離最近的智腦中，將自己的數據全部丟棄後知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

那真是一場淒慘的逃命經歷，既要不露形跡，又要不斷往六區逃竄。

中央主腦在網絡上追擊他，景光又派了人在現實中的各個海關查無登記的各種機械類產品。但凡潛入了智能系統的，包括機甲、戰艦、軍民飛船，或者行人自帶的輔助智能系統，無一幸免。

好幾次從生死邊緣擦過，最後終於躲在一個窮得要死的浪人不知落後了多少代的智能系統上，抵達了廢區。

所謂廢區，必然是生命的禁區，科技的禁區。

那浪人來此，也不過是接了一個委托，某貴族大小姐對廢區的生活好奇，征召了自願者給她直播廢區百日游。

因此，當浪人直播的時候，沈致遠老老實實偽裝只能系統；當浪人休息的時候，它才冒頭出來。幸好這浪人雖然窮，但為了在廢區生活下去，倉庫裏放了許多備用和替換的零件。它便小心翼翼地操縱說自帶運輸用的機械手臂，螞蟻搬家一樣，艱難地用舊零件給自己做身體。

機甲廢掉的手腳，磨損後的零件，已經沒有任何防禦能力的護甲，一身破爛組成了一具幾乎只能走路的家用機器人。之後，他便更加小心地潛伏起來，等著浪人離開。

所謂百日，浪人只堅持了五十日，食物吃完，能源也消耗殆盡，再繼續下去只有死。

沈致遠知道他要離開了，悄悄將身體挪到垃圾孔的位置，當船啟動的時候，直接跳了下去。

之後，便是一臺最低級，僅有家務能力的機器人，面對一整個黃沙飛舞，垃圾漫天的世界。

一個從高等級文明而來的靈魂，寄居在一臺最破舊的機器裏，還要開創出能拯救六區和廢區乃至整個未來界的局面。這游戲的難度，稍微有點大。

“我肯定是瘋了。”這是他對自己最中肯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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