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臾聽說過餓死的人， 然而少有被脹死的， 她也許會成為第一人。

有了這個覺悟之後，深沈的疲倦從身體深處襲來。縱然心知不妙，卻也無可奈何，只眼睜睜看著自己墜落。失去意識地最後一瞬，顧明昭伸手將她托住了。

她心中稍覺安慰，行了， 這王八蛋至少還是不忍讓她死的。

周臾不喜歡做夢， 短短幾個月內做過的噩夢、春夢和須的托夢都讓她煩躁， 無法分清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她看見自己站在一個純白的房間裏， 有些囂張地靠在窗戶邊，外面是漫卷星河。

“喜歡嗎”她道。

鏡頭往後， 旁邊站著顧明昭， 他很年輕， 臉上帶著一些稚氣。相比現在的冷漠內斂，現在的他渾身上下都是少年氣，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和那個傻子顧明昭相似。他說，“喜歡。”

“喜歡它什麽”

他站到她旁邊，帶點兒討好的意思，“瑰麗，浩大， 無邊無際。”

她笑了， 仿佛看孩子一樣看他， 道， “豈止呢”

他不懂，偏頭看她，慢慢的崇拜，仿佛在問還有什麽呢“星海寂靜，瑰麗浩大之下，卻有黑洞在吞噬，恒星在爆發。於無聲處的澎湃，深淵之下的洶湧”沒說完，她笑了，“你現在，還不懂。”

“你講給我聽，我就懂了。”

她伸手摸摸他的頭頂，“總有一天你會懂，但願不要太早，因為那會令你痛苦。”

少年很不服氣，但對她卻沒有任何辦法。她捏著他下巴，擡起臉來仔細看，道，“多好看，也算是我的私心，給了你一張我最喜歡的臉。你喜歡嗎”

“喜歡。”

她低頭，含著他的嘴唇親了親，“真乖。”

夢中的周臾，感覺怪異起來。明明知道那人是自己，卻有一種看戲的感覺，同時還在生氣。憑什麽憑什麽她可以這麽自在的把玩顧明昭，同時他對她那麽的崇拜和愛戴，可面對她的時候卻各種冷靜。這不公平“可是我不想”少年輕聲。

她擡手，食指擋在他唇上，“這是我交給你的任務，知道嗎不管耗費多長的時間，你得完成它。”

少年艱難道，“你會死的。”

“沒關系。”她放開他，轉身走向後面，一個龐大而空曠的空間，“補天計劃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放棄的話功虧一簣。我喜歡這宇宙，實在太漂亮了。如果它就這麽毀滅的話，我會傷心的。”她轉身，眨眨眼，“計劃很妥當了，一定會成功的。如果最終完成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少年垂頭，看起來有點可憐，“可縱然不管它，我們也可以活很久很久。”

“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麽嗎”

他看著她，搖頭。

“如果能再在這宇宙裏暢行無阻一次，該有多好啊。”

鏡頭再一次搖晃，越過萬千閃耀的星辰，無數巨大的宇宙飛船穿行在航道上。航道之外，靠近宇宙邊緣的地方，一條條巨大的裂縫，一個個龐大的黑洞，物質被吞噬著，行星被毀滅，一切生命倉惶逃竄。不分生命形式，不分種族，不分星球，全部力量集結起來也無法抗衡的毀滅。

天破了，一個大洞。

神話裏說，天柱坍塌，銀河倒灌，大地被淹沒。一對對的公母生物進入天舟，留下生命的種子，去往伊甸園。

神話裏說，只有女媧，人類之母，煉石補天。

空間撕裂成碎片，在虛無中飄蕩。

人類選中了一個種族，基因裏帶著強大的血脈力量和精神力量，可培育出強大的植物。這些植物可吸收虛空中的亂流，將世界分出正負來，給空間站源源不斷的能量。

他們稱呼為女蝸。

漫長的時間過去，一位位女媧付出艱辛的努力和生命，集全部力量，將那些碎片收集起來，分成了六個區域，建立互通的管道。然而，這只是補天的第一步，還剩下接下來最重要的空間融合，可女媧只剩下最後一位。

她說，“留下我的基因序列和活細胞，分給幾個空間站，作為看門人存在。種植空間神木，穩定各界正負能量。我相信，人類總是能找到辦法的”

“明昭，就負責好好地種植我吧。”她笑瞇瞇地看著少年，“直到整個世界融為一體的那一天，也許我們會再相逢呢”

少年悲傷地看著女子進入一臺機器中，精神體被分割成五份送到五個空間站。他看著她忘掉了過去的一切，愛上了界內的生命，繁育了一個個子孫。然而血脈被分散，精神力量越來越弱，那些後代們開始忘記先輩的遺志，開始記不清楚空間站建立的初衷。

少年開始熱枕地幫助他們，修煉、收集能量，進行虛空探險，然而每一次到最後總是他被覬覦。好幾次被質問，“你憑什麽可以管理我們你不過是一臺沒有生命的機器而已”

是的，明昭是一臺機器，他的本體便是整個無間界。無數會的日日夜夜，持續不斷地運行著，堅定地執行他的主人交給他的任務。

他突然明白了她最後說的話，無聲處的澎湃，深淵下的洶湧。她說他不願意他懂，原來是怕他被傷害。

付出太多之後，他開始重新計算最佳的路徑，開始重新制定規則，開始不再強調偉大的目標。

生命總歸有出處，讓它們自己去折騰，也許反而會有驚喜呢。

因此，他一次次地被傷害，一次次地回去休養，又一次次地重新開始，無悲無喜地看著所有的故事重覆上演。任由那些看門人試探各種方法，他想，也許他們真能找到最終的辦法呢支持他堅持下去的，不過是她的一句話。她說，我想重新在這宇宙裏翺翔。

周臾翻完了全部的記憶，更累了，不如再睡一覺吧。然而這世界不會放過她，臉上冰冰涼，刺骨。她猛然睜開眼睛，大喝道，“幹嘛誰冰我”

場面安靜。

她揉揉眼睛，臉濕漉漉的，一張熱毛巾遞過來。她抓過來胡亂擦了擦臉，用力將毛巾丟過去，他接住，道，“你感覺怎麽樣”

“不好。”

“哪裏不好痛怎麽個痛法”

“哪裏都不好。”她揉了揉眉心，“頭痛。”再將手放在胸口，“胸口痛”

噗嗤一聲笑。

周臾轉頭，這才發現自己依然呆在須彌山山巔，周圍被削成一片平原，地泉亂噴，到處都是各種植物殘骸和血跡。白良與蒼老頭遠遠坐在石頭上，憋著笑的樣子；羅意則撫著彩凰，滿身血痕；多羅和阿托不知所蹤，蘭因被一層光牢困住。更遠處，密密麻麻圍了幾層的天人，佛光大盛。

至於顧明昭，坐在石頭旁邊，擔憂地看著他。

她惡狠狠地看了白良一眼，少來壞她的好事。白良立刻縮了縮，拽著蒼老頭轉身，悄悄退了出去，走的時候順便把羅意也拉走了。然而羅意目光依依不舍，直到對上顧明昭平淡的兩眼，才不甘願地收回視線。

周臾滑下石床，顧明昭跟著站起來。她低頭看他兩腳，完完整整，沒瘸的意思。

她松了口氣，立刻大吼道，“王八蛋，你居然好意思問我哪裏不好不知道嗎還是假裝不曉得看老子笑話很好玩是不是不作為，放任這些看門人胡來，你說你幹的都是什麽事還是說你呆得太無聊了，把自己的命拿出來玩你神經病還是神經病呀老子要不是留個字條讓你去找夜叉族，你是不是就什麽都不管”

明昭先是無言，眼睛卻越來越亮，最後不太自信道，“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她冷笑一聲，用力戳著他胸口，“想起什麽來了你說”

他看著她，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來。

周臾再轉身，看著蘭因，道，“老頭子，如何”

蘭因有些頹然，但並不失望，道，“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

“他當時沖你去，就想你把他收入人間界的空間站，爾後利用裏面的能量和神木與須彌山共振，再加上吞噬多羅和我”

周臾點頭，“他就成老大了，是不”

“計劃是這麽定的，可惜了。”

“有什麽可惜”

蘭因笑吟吟看著她，“我耗費了這麽多年時間，全部能量存在蟲身上，現在都被你吞了。譬如為他人嫁衣一般，你占了我便宜，好歹說話客氣一些。”

周臾還想罵兩句，可仔細一砸摸，好像又是那麽回事；然而剛要慶幸，卻又怒從心頭起，“客氣生病就是治病，你不僅不治，反而養病自重，又拉著別人一起下水，怎麽好意思說得出來這樣的話那些被喪氣汙染死掉的天人，一心想救你的阿托王，你對得起嗎”

“這正是巡游者大人想要的結果，不是嗎”蘭因單手立在胸前，念了一句佛號，輕聲道，“最好的結果，三界融合成功；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身死道消，再換一任山主罷了。阿托當日要開始清洗計劃的時候，去找過明昭測吉兇，明昭說動不如靜，只要慢慢等自然會有結果。阿托聽懂了，可還是不忍心，想拉我一把。可我心意已決，怎麽能放棄計劃呢只好委屈了他，在下面跟我的蟲好好呆著。現在，結果出來了，又如何對巡游者大人而言，只要把持了湮滅的權利，早就立於不敗之地了。可惜了阿托，一個傻孩子”

他垂眸，“恭喜明昭，六界融合指日可待，終可重見故人。”

周臾被他說得憋氣，沈著臉走上去想再教訓幾句，卻見他的手指尖皮膚剝落，一點點成碎片。肉身成沙，轟然坍塌，只剩一襲白袍遮蓋在沙土之上。

一陣風過，吹皺滿池清水，無數蓮荷倒伏，仿佛在送行。

她手還沒來得及伸出去，便見沙土之上升起一片光彩，強行穿越光牢之後沖她奔來。她想躲開，然而明昭伸手壓著她，道，“別動，這是要融合了。”

空間扭曲，山河縱橫，天頂散開，一片燦爛星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