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良想哭， 她單知道升山困難， 爬山很苦，但不知道會苦到那份上。山路難行也就算了，偶爾淌水她也忍了，瘴氣和各種不明的臟汙有凈水能幫忙，可是被異獸追殺算怎麽回事蒼老頭平時走不動路，逃命的時候卻跑得特別快， 一邊還要奚落， “我加油跑過你就行了。”

她真後悔了， 如果能再有機會遇見周臾， 會真誠地說一聲對不起，然後道， “你把我送回空間站裏去吧， 我當個混吃等死的都好。”

每每這個時候， 蒼老頭就在前面嘲笑，“這樣就放棄了嗎你不是說還有人等著你回去救”

話好說，做起來超難的。

現在她算是知道為什麽周臾丟下她不管了，是報仇，報她把她弄過來的血海深仇。

白良實在跑不動了，身後帶著強烈腥臭味不知是狼還是虎的野獸逼近，眼見只一張口變要將她吞食， 卻被石頭絆倒。難道說， 就到此為止了天上一聲鷹笛， 狂風呼嘯著沖下來， 準確地紮向野獸。鋼鐵利爪，將那獸撩起來，飛向高空後，狠狠摔下山谷。

蒼老頭喘著氣跑回來，“好險。”

白良渾身顫抖，說不出來話，只眼睜睜看著一個白衣的三頭阿修羅落下來。她抓著蒼老頭站起來，“謝謝你，救了我。”

那阿修羅好奇地看他們一下，手伸向高空，掌心有幾顆晶瑩的小碎玉。鷹辦完差事，小得意地在天空盤旋兩圈，輕輕落下來，將那些碎玉啄食了。

蒼老頭立刻拱手道，“我是原來半海邊的采珠一族蒼老頭，這是白良，我們結伴升山。請問你怎麽稱呼”

阿修羅道，“我來自桫欏城。”

白良眼睛一亮，“桫欏城”

蒼老頭道，“我們正準備去桫欏城找升山的隊伍同行，不如一起”

“一起”阿修羅笑了，擡頭看看自家的騎獸。

蒼老頭老臉通紅，白良卻不覺得如何。一路走來，不足百公裏，已經要人命了。如果能借著這個機會和阿修羅一路同行，可以少受多少罪她道，“你要不要升山一起也有個照應。我跟蒼老頭雖然看起來弱弱的，但升山的決心不小，而且肯定不會拖累你。”她再看人家衣甲鮮亮，騎獸也是神氣活現，道，“一路上，你也要人幫忙辦點雜事，對伐我保證”

阿修羅搖頭，“今年我不升山，洛城那邊有人在大批量賣凈食。我看你們這樣，別說升山，走到桫欏城也難。不如轉道去洛城，加點錢買了凈食回去，更方便一些。”

“怎麽可能”蒼老頭詫異道，“洛城在海邊，婆羅花樹已近晚年，沒有多餘的力量幫忙凈化，怎麽會有多餘的凈食售賣”

“聽說城主羅意結了一門好親，那一家的孫夫人是從外界來的能人，結婚禮就奉上了好多的凈食和凈水。天女用那凈水揮灑淫雨，全城都變得清凈了。”阿修羅道，“看你們可憐，免費給這個消息，還是轉道吧。”

阿修羅說完，飛身上了鷹背，一路逍遙著走了，也沒告知名姓。

兩人面面相覷，白良半晌道，“是周臾”

“恐怕是了。”

“可是賣凈食”白良想不通，“還孫夫人她不是和明昭有奸情嗎現在又唱哪出戲”

“那現在，還升山嗎”蒼老頭有點拿不準了。

白良深吸一口氣，嚴林滿身蟲甲的摸樣出現在她面前，她點點頭，“去，還是去吧。”

自己闖出來的禍，總要自己去收拾。

“這樣，咱們不如改道，不去桫欏城了，去梁川。”蒼老頭道，“洛城出發的樓船會把升山的大隊伍帶去梁川。那也是一個大的山城，來往的貨物和客人多，消息更豐富。如果洛城真在自由買賣凈食，咱們也可以趁機做點準備，是不是”

周臾往空間裏投放了諸多沒有靈識的動物，各種鳥類、獸類、水族，無一例外，非死即是重傷。胖子受夠了莫名其妙出現的動物屍體，看了被空間壓力壓得粉碎的血肉惡心，更厭煩每天按時將那些玩意收拾了去埋，堅決不同意她再搞什麽空間實驗了。

至於沈默，算是救回來了。

羅意給了一些藥物和工具，沈默的一個下屬大著膽子將膝蓋以下的部位給切了。之後又用了一種快速修覆創傷的藥，裝上了假肢。這種假肢算是法器，和膝蓋切口的位置貼得嚴絲合縫，走路行動幾乎沒有任何障礙。

“天人界奇觀無數，總能找到合適的辦法給你重生肢體。你先用著假肢，後面我再給你想辦法。”周臾這麽安慰沈默。

沈默表現得很鎮定，道，“能像現在這樣自由活動已經是萬幸，多謝門主。”

“你呢，有什麽想要的，現在能告訴我了吧”周臾問。

他擡頭望天許久，道，“景光和中央主腦合作，集未來界的全部力量進行星際探索，摸索宇宙的邊緣。”

周臾頷首，景光大概是被空間站束縛不能前往其它界，心裏不服氣，然而又不如蘭因有異能或者法術，所以只能用和過去界的看門人差不多的笨辦法，自行摸索。他應該是以為只要找到宇宙的邊界，打破虛空，便能抵達其它宇宙。這是他的執念，也是他的堅持，壓抑了那麽多年，一旦爆開，沒人能阻止。

“聽起來是個很宏大的計劃。”

“主腦計算出現有資源能夠使用的年限，建立模型考量了科技發現速度，自覺養活全未來界的人有難度，同意了這個計劃。現在進入全面戒嚴階段，嚴格按照數據設定掌控了人類”

沈默低頭，“我希望，主腦能夠消失。”

周臾看著他，他有點激動，“未來界的人類，已經被自己制造出來的ai控制。我去景光那裏，原本是想找到解放他們的方法，然而”

然而景光和中央主腦一拍即合，直接決定了全部人類的命運。

這是最黑暗的一刻，他看著那些被抽調出來的資源和能量，未來幾百年內，人類沒有任何翻身的餘地。放六區的人進入人間界，不仔細的檢查，是還抱著一點小小的希望。如果沈致遠是主腦的一個意外呢如果他是出現在數據之外的bug呢他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始終如一。

“為什麽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周臾看著他，中央主腦是強大的存在，制定各項措施和分配，既然能夠維持許多年長久的統治，必然有強大的基礎在。

“最開始的主腦計劃，是由我的先祖提出，集合了一個區的力量制造，並且用了上百年的時間逐漸形成的社會結構。試運行後沒出現問題，才逐漸推廣開，最終形成了全星域的中央主腦。設計的目的，是讓主腦幫助人類管理廣闊的疆域，減少行政事務時間。為了避免出現ai進化成生命體的不可控，令沈家的後輩組成了監控和維護部門，每年對中央主腦進行檢測”

“這麽龐大的系統，進化了吧”

沈默頷首，“而且已經擺脫了鐵則，譬如不能傷害人類。”

那麽中央主腦已經不是在輔助人類工作，而是幹脆徹底地從懶惰的人類手裏接管了統治權。

“某天父親突然說，中央主腦的設備部裏已經沒了沈家人和與沈家相關的學者。”沈默苦笑一聲，“好像天賦在第一代便用盡了，後面的子孫不是愚笨就是機緣不好。我出生的時候被檢測出來的屬性是文學創作，可讀書的時候成績不好。我喜歡機械，手工做得不錯，家用電器拆開後看一次就能裝回去。我覺得主腦錯了，我的天賦點該在機械，應該去讀工程學。然而所有人都說主腦不可能出錯，我只不過是逃避現實。後來工作，明明很認真地完成了，但備份和原件都會被破壞。父親說我遺傳了他糟糕的運氣，但我說不是，如果是主腦在針對呢”

“不僅僅是我和父親有過這樣的經歷，我的姐妹，叔叔，阿姨，爺爺甚至太爺爺，一代比一代差。”沈默兩眼血紅，但語氣卻不快不慢，長久的壓抑已經讓他學會了忍耐，“我借口創作，調取了沈家的譜系圖，整理了近五百年的來數萬人的生平。每個人平時生活和大家沒什麽不同，但面臨關鍵選擇的時候，都會走錯路。”

“我寫了一篇論文討論這個問題，不敢使用電腦，全手寫。寫好後覆印了幾份，和親近的家人、朋友和老師討論。父親幫忙聯系了另外幾家幫助制造過主腦的人，不約而同，都會有這樣的感受”

“它確實在針對我們，有目的，有計劃，有步驟，非常具有忍耐的，用了五百年時間將我們清洗出來。”

“沈家造了它，但已經沒辦法接觸到它了。”沈默有點急切，“後來論文流散出去，我們突然間被打成了非法社團，被判刑關押。有的人死了，有的人不知去向，我出獄後不敢回中央星區，跟著海盜船去了空間站。”

“我沒崇高的目標，就是不想沈家成為人類滅亡的罪魁禍首，也想為家裏被擺布了命運的那麽多人出一口氣。”

“周臾，請你想辦法將中央主腦搞死，我的命隨你用。”

周臾聽完後沒立刻給回應，只道，“你好好養傷，先幫我把菜田管好是正經。”

說完，她收回了意念力，睜開眼，吳穹正專心地看著他。他的黑眼睛裏照出她的臉，十分安詳，“你在做什麽呢今天要上的貨還沒出，店裏排隊的人太多，大家都在催了。”

她笑一笑，站起來活動活動身體，“突然覺得我是好重要的人啊，怎麽大家都離不開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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