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臾和蘭姨約定了離開的時間， 基於沈致遠造成的惡劣記錄， 她道，“希望使用柔和並且不會對本地人產生任何影響的方式”

“你放心。”蘭姨了解道，“一個人的存在，除了肉身的價值，還有在別人記憶中的份量。可若是大家對你再無任何記憶，縱然活著， 其實也是死了。我輾轉在周家和吳家生活多年， 從未因身份問題發生任何意外， 大概也是如此的道理。”

之後蘭姨帶著吳拾音離開， 年輕的姑娘完全不知道此刻溫和對她笑著的長輩即將離開，反而笑嘻嘻地對她擺手再見。胖子大概基於好客， 拉著羅睺的小手搖晃， 十分歡快的樣子， 完全沒了之前被病痛折磨的愁苦樣子。

如此看來，離開便意味著新生，她大概率應該是不能體驗了。

“老大，雖然你男人現在沒陪著你，你也沒必要擺出這種生不如死的臉來吧”胖子安慰道，“想想，這世上還有多少有意思的事情需要你， 對不對”

周臾突然道， “你準備什麽時候聯系你編輯， 開始準備新書的事情”

胖子一臉懵逼， 沒懂她的意思，她好心解釋道，“我掙的錢全被禍害了，現在只有幾億，抗風險能力極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崩潰。你看，你要不要加緊掙錢幫我度過難關”

他張了張口，想哭，道，“你有必要這樣周扒皮嗎”

周臾勾了勾小羅睺嫩呼呼的臉蛋，道，“晚飯你和小怡自己安排，我出去逛逛。”

海城是一座漂亮的海濱城市，綿長的海岸線上，分布著三個十分出名的銀色沙灘；近海又有一座石頭山，山上長滿各種老樹種，並一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古寺廟；山下被圈出一大片保護區，近年開發旅游資源，直接修了去海岸的綠道。若是有心，可以從海邊的沙灘一直步行上山，再從山上俯瞰下方的萬裏平波。

周臾在這城中長大，東南西北都十分熟悉，但也沒刻意去山上看過落日。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也能有名為悲傷的情緒，聽著浪潮的聲音，也能聽出哭來。

大概，因為顧明昭沒在。

“你準備什麽時候走”她坐在一塊礁石上，手撐著下巴，晚霞的光落在她臉上，十分平靜。

周梅生站在她身後不遠，兩手揣在褲兜裏，襯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白發飄搖。幾個月之前，他還算是姿色尤在的美中年，現在卻已經皺紋密布了。他道，“俗世已經安排得差不多，只等時機。”

空間站內的空間門，依然只有三個。過去界、天人界和無間界，隱藏在黑暗中，不露崢嶸。她有理由相信，周梅生有某種手段探知空間門的情況，所以十分從容。一個過去界的旅客，抵達人間界後，娶妻生子，爾後野心勃勃地加入豪門，做生意，拉攏各路人馬，刻苦鉆研知識，最後心念念地要回去。她不認為這是要享受的姿態，恐怕和其它人一樣，帶著自己的目的。而她主機裏面的旅客名單，那個等級在案的滯留旅客，恐怕便是周梅生了。

須講了許多古老的事情，包括景光的私心，蘭因的跟隨，過去界的慘痛經歷。雖然她主動尋求湮滅的時候拉攏過去界不成功，但其又派了周梅生來，可見並非不動心。

“你在那邊，叫什麽名字呢”

“周梅生。”他道。

周臾嘆一口氣，“至少名字還是真的。不過，你既然帶著任務來，為什麽要結婚生子呢”

周梅生很坦誠，“這樣可以更好地融入，取得更有價值的信息。”

“會帶秦淑文和周琦一起離開嗎”

搖頭。

海面的波濤只一點點，但推向岸邊撞在石崖上卻翻出了白色的浪花。

“我成為看門人，也在你的計劃中嗎”

這一次他沈默了，許久後才道，“不確定，只是有這個機緣而已。”

在周梅生這裏，故事又是另外一個走向了。

出生於過去界某星球上大國秦公卿家的少爺，從小驚才絕艷，被譽為帝國未來的支柱。他被師傅帶著，和師兄弟們游歷天下，面對滿目蒼夷，懷的是救國立世救民的心。他還記得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指著天上的群星道，“在那裏，有無數像我們一樣的人，但他們神游萬裏只需彈指一瞬。”

年輕的學生們坐在天幕之下，看著巍峨的高山之巔閃耀的明星，被那瑰麗的想象吸引住了。他們開始追問，星星上生活著怎麽樣的人，是什麽世界，那些人是否和他們一樣吃的是米糧又或者，如神話書中所言，飛天遁地無所不能老師被糾纏著，一個個問題回答，從天色傍晚直到黎明時分。

周梅生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老師，有沒有辦法去星星上呢”

“這可真是一個危險的想法。”老師打了個哈欠，道，“累了，睡一會兒吧，天明還要趕路。”

大家意興闌珊地躺在草席上，看著因太陽升起而逐漸消失的星星，竊竊私語。

周梅生想，總有一天，他也能出去看看。

春去秋來，一行人將秦國的土地踏遍，從繁華的都城到邊疆，從東海之濱到西方的十萬大山；見識過人間至奢靡的盛宴，也餓到靠著野菜茍延殘喘。旅程的最後，老者將他送回公府，語重心長道，“秦雖是大國，但其實弱不禁風，希望你今後站在朝堂之上，能多想想一路上不曾果腹的民夫。克己而勤儉，當是國家之福”

順理成章，完成學業的周梅生被引薦給了帝國的主人，並委以重任。那位人主野心勃勃，誓要成為歷史留名的明主，洗刷先輩不名譽的恥辱。周梅生是同族，知這王族在幾百年前，曾被強行拉下王座，原因是橫征暴斂，致國內千裏無人煙，生靈塗炭。族人四散逃離後，繁衍生息十幾代才奪回了王座，中間歷史多血淚，不堪贅述。既有此雄主，是周梅生的幸事，自然肝腦塗地地輔佐他。

群臣同心，不過十年時間，便在先輩的基礎上令秦國的疆域倍增，國力輝煌。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吉日，宮中辦了盛大的祭祀告慰先祖，子孫後輩已完成囑托，不負先人。儀式中，地震三震，天空中太陽錯出了一個巨大的五彩光暈。人主立刻變臉，只以為是先人不滿，禮官見勢不妙，立刻說是天降祥瑞。周梅生也站出來寬慰，令人主安心。人主認為不吉，當即按下胸中的不快，勉強走完流程。後面的宴席匆忙而過，人主召他私見，令他出都城，私下探尋，國中是否有大事發生。

周梅生挑了精裝兵士隨行，一路往震動的方向而去。半道上遭遇流民，只說西方大山合攏，整片土地消失。他知是地震，令當地官員安撫百姓，親帶了兵甲去查探傷亡損失。幸而山中只居住了獵戶，山下人多居住草屋，人口損失不大。待要返程的時候，有幸存的山民掙紮下山，只說地獄門開，鬼都現了。

謠言蠱惑人心，周梅生作為天子近臣，必須搞清楚真相。他風餐露宿，登上餘震不斷的高山，果然兩山夾一谷。山谷被地震撕裂開，露出一大片鋼鐵都市來。無數井架沖天而起，龐大的金屬閃著冷光，在太陽下，確實仿佛鬼門。

那是天都。

在秦國的古書上，曾經記載過一個天都，在那地，人們接受了上天的旨意，在天子的帶領下建造能夠飛天的大船。而那天子，正是本朝皇族的先人。

周梅生博覽群書，在老師處讀了那書後只以為又是前人借著消亡的皇朝妄想，對老師道，“若真有這樣的天都在，秦國何愁路不通，糧不夠呢”

萬萬沒想到，天都居然是真實的存在。

當時他激動得跪下地，沖著蒼天和大地叩首，只以為天都重現是莫大的祥瑞，秦國將要覆興了。他著人快馬將消息傳遞出去，又令當地官員將天都周圍的路徑全部封閉，安心等人來。

待激動過去，他開始後悔。

天子是雄主，他已經征服了大地，若他開始消想天空要知前朝，正是因修建天都重稅導致四處煙火而亡。

周梅生後背被冷汗濕透，令飛鷹傳信想要截住去傳信的人，可惜已經晚了。天子得到報信後，大喜過望，派了自己的禦林軍親至，要將天都中的重寶帶回都城。可禦林軍一到，前來拜見的卻是天子本人。周梅生當即跪倒在地，苦勸天子不應涉險，可惜無用。

至此，一代雄主沈湎於飛天之夢，之後二十年，秦國政再無革新。

白發爬上了天子的頭，他語重心長對周梅生道，“梅生，事未盡而人已老，總是不甘心啊。”

這不甘心，令小人當道，整個朝堂上下，開始求長生。

長生啊長生，世上鬥轉星移，唯山川和星空永固，除此外，哪裏還有長生呢“梅生，我最信你，你便出海為我尋找長生藥，如何”

周梅生默然，知道再勸說無益，領著十艘大船，數百童男童女，東出扶桑。

那一年，他堪堪四十，正該是為蒼生謀命之時，卻為了一己私心勞民傷財。他一壺濁酒，自斟自飲，看著星空傷懷。激憤中，他斥道，“飛天又如何長生不過是一夢難道去了星星之上，便能謫仙”

仿佛是回應，一白衣仙人蘭溪降世，道，“你想不想去星星上看一看呢”

他曬笑，這該是做夢了，便妄言，“仙人若是能送我去星星上，何不至一所在，可通曉飛天之術，可安天下黎明百姓，可消人心妄念”

“若是如此，你當如何回報於我”

周梅生看著海面波濤，不知深海之下又又多少暗流洶湧。他道，“我不回報你，只回報自己一個朗朗盛世。”

後，飛天至一虛空所在，又見了星海中無數行星，塵沙一般浩渺多的帝國。他的雄心，他的天子，均不過是時間洪流裏的一滴水珠而已。

那渺小和空虛，將他擊潰。

那仙人道，“我便令你看看，如何盛世，如何飛天。”

周梅生還在酒中，睜開眼，卻見王鳳笑吟吟地看著他。後周臾出生不久，與秦淑文遭遇，他看出了沈致遠身上不同的光芒，便以為如蘭溪所言，這個女人才能生出真正的看門人。因此，他馬上改弦易幟，另娶她人。可惜世事難料，當他安靜迎接命運到來的時候，周臾卻反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一顆流星從天上滑落，消失在海平線上。

周臾笑了一下，道，“你要走，是得了盛世的法門，還是通曉了飛天之術”

周梅生道，“蘭溪讓我來看的，如何才能到飛天之境。過去界，秦帝國國力太弱，若飛天，必定生靈塗炭。因此，飛天的法門不過是令盛世長久，科技進步，人心思變”

“蘭溪吸取了前任的教訓，不派人去未來界走捷徑，反而讓你來人間界學習。路不一樣，但結果是一樣的，都想要趕緊飛天。”她仰頭看著天空，道，“又令你做了人間界看門人的父親，後面是不是還有什麽我不懂的計劃看來，大家都等不及了。”

周梅生低頭不語，愧疚卻堅定。

她站起來，道，“過去界的門連通後，我第一時間來找你。你準備好一個億的能量點”

周梅生點頭，再無其它。

她跳下山石，準備離開。

“小臾”他低頭道。

周臾轉身，看著山石上的父親，良久道，“我得回去看看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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