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光看著代表人間界的能量曲線逐漸變得平穩起來， 手探入懷中， 摸出一顆銀白色的種子來。它已經微微破口，露出裏面兩片碧綠色的子葉輕輕搖晃，仿佛須在沖他招手。

他還記得那一天，須貿然發動了計劃，拒絕了他和蘭因的幫忙，獨自將明昭困入了空間之中。他在外面心急如焚， 卻沒有辦法去她的身邊。等待折磨人心， 更可怕的是未知。他曉得在巡游者的眼中看門人只不過是工具而已， 需不需要更換只看有沒有違背那些可笑的規則。

那是第一次有恐懼的感覺， 害怕須提起他的名字，更怕她湮滅。

當能量的變化到的時候， 昭示一切都到了尾聲。

他滿頭大汗接通那邊來的通訊， 明昭的精神體冷冰冰地站在屏幕前， 而須已經沒有了站立的力量。

她有氣無力道，“請你作為我繼任者的監護人，教導她空間的使用方法。為了避免她犯與我相同的罪，請你幫忙保管神木的種子，等到你認可她的時候再給她。”

在明昭的目光下，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端著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 還在笑著。

“從今天起， 這位明昭巡游者大人就是我繼任者的未婚夫了。”她又丟了一個霹靂， “你懂我的意思嗎”

景光長久地看著她， 她道，“景光，我想讓你記住我。這樣的話，你會不會一輩子都恨我”

他一個字都沒辦法說出來，胸口湧動的到底是恨還是其它什麽東西，他不知道。只楞楞地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化成塵埃，飛揚在空間中，最後沒入了淺草中。

明昭看他一眼，走入空間門，從他的門洞中出現，將那冰涼的種子放入他掌心。他說，“景光，這是她給你的機會，你好自為之。”

景光後背升起涼意，知道自己的一切作為都逃不開巡游者的眼睛。他強笑道，“大人開玩笑了，又與我有何相幹”

明昭沒再說什麽，反而離開。

他跌坐在榻上，長久地看著因為缺乏繼承人被暫時凍結後呈現淡灰色的人間界空間站。

後來周臾長大，臨危繼位，他沒有將種子交出來，明昭也沒提這件事。可他知道，利劍已經懸在自己頭頂上，隨時可能落下。

這一次人間界空間的異變，到底是周臾在鬧鬼，還是須周臾聽明白了八卦的前因，大概便一個苦命的少女因禍得了個空間，過了千年爽爽的日子。又因愛而不得，所以矢志不渝地給對方找麻煩。

只不過她不明白，須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又為何會出現畢竟明昭愛不愛她，無關大局。

須明白她臉上的疑惑，道，“臨死的時候求了明昭一件事，讓他保存了我一部分精神作為給你留遺言。契機便是空間站內循環能量耗盡的，必須要種下種子的時候。條件是，如果景光將種子給你了，這部分精神便消失；如果他沒將種子給你，證明他將人間界作為吞噬的第一目標，無論如何我要告知你真相。”

“這麽苦心積慮，到底是為我這個隔了幾百代的兒孫考慮，還是努力讓景光多活幾年”周臾道，“咱們都是自己人，在我面前就不必遮遮掩掩，直說吧。”

須哈哈一笑，爾後慢慢收起笑容，看著遠處迷惘的虛影，半晌道，“當然，一方面是我真挺喜歡空間，是個好玩意，雖然有不自由的缺點，但也舍不得它沒了；其次，自己親身體驗過湮滅，知道它無可反抗。目前的景光，沒辦法和明昭抗衡。即使他整合整個未來界的全部力量，也不可以”

“你的意思是，你的辦法”

“當然，將巡游者徹底拉下來，讓我們的命運成為他的命運。從此以後，他眼睛只看你，心裏只有你，永遠無法違背你。”

周臾很不客氣道，“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嗎”

須側頭看看明昭，“你不喜歡他嗎”

周臾第一次被憋住了，還真沒辦法簡單說出不喜歡三個字來。她恨恨道，“你欺負人”

須微微一笑，身體慢慢變淡，最後散落成為光點。周臾追上去，“別走啊，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問”

“周臾，這是你的空間，是你自己的命運。我給了你最好的條件，善用它，不要令我失望”須的聲音隨著光點消失，終成一片寂寥。

周臾心急如焚，拼命掙紮，整個人便醒了過來。

她翻身坐起，發現那八人畏懼地站在宮殿廊柱下方看她，而她所在之處，一片荒蕪，萬物無蹤。顧明昭平躺在一塊石板上，眉心的蟲紋已經徹底將那朱砂吞噬，長相也發生了變化，從原本纖細的少年感變成了俊朗的青年。

她緩緩走過去，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天上的未來界依然繁忙如斯，飛船來往，鋼鐵崢嶸。景光，他端坐在雲霄，手握她的神木種子，能不能體會須的苦心周臾無暇多想，躬身抱起顧明昭去了宮殿，將他平放在地板上。他的面容安詳，胸中心跳穩健，可見是真的活著。

“你可別死，你要死了我怎麽搞景光那老東西那麽會算計，我可幹不贏他。”

“就算是要死，也等放了我自由再死啊。”

“不是說有你做大靠山，可以橫著走嗎男人就是靠不住，全都是騙子”

“還說什麽只要我想，我就是自由的。我倒是想了，自由了嗎你個混蛋”

“在我面前天天裝腔作勢，搞不懂你在想什麽。”

“明明巡游者那麽厲害，怎麽還會被景光雷劈”

“你說你到底被什麽制約了”

“是不是無間界裏還有比你更厲害的東西”

“我現在算是知道了，景光那時候肯定是恨不得劈死你，連累我跟著倒黴。”

她一半抱怨一半心酸，避在旁邊的人只以為她瘋了，擔憂得不行，又不敢接近。

周臾卻越說越來氣，幹脆抓著他衣領將人拉起來，“之前還給我說什麽要再出去看看，告訴你，這次要不老實全交待了，我就”

卻說不下去了，因為眼淚落了下來。

她抽抽鼻子，臉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我就不理你了。”

顧明昭聽不見她的喜怒哀樂，也無法體會她此時覆雜的滋味，一如以往的安靜。

周臾苦笑一聲，緩緩站起來，走到了主機旁邊。

剛才的變故太過突然，能量幾乎被耗光，只剩下可憐兮兮的八十萬。也就是說，連本月的遺產稅分期也無法承擔了。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覺太差勁。

目前的混亂，急需一個可靠的人幫忙。景光不能指望，只好去找女羅。

她忍住心痛，耗費一萬點能量呼喚女羅，這才發現自己這邊有許多個未接收的信息，正是女羅傳過來的。她有點不好的預感，不會是她這邊出事，女羅那邊也跟著倒黴了吧信號很快聯通，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滿頭滿臉血汙的一張胖臉。他狼狽地哄著懷裏哭叫不止的嬰兒，哭叫道，“周臾，你可聯系我了，要再不來，我就真要死了。”

“胖子”她不可置信道，“女羅呢”

“女羅要死了。”他抽噎著，一個大男人，哭得難看。他將手指向遠處的樹林，果然有個血肉模糊的身影躺在溪邊，可惜之前茂盛的森林已經衰敗，溪流也枯竭，根本無法修覆他的傷。

仿佛是感知到這邊的動靜，女羅的身體動了，艱難地站起來。

周臾這才發現，他失了妖頭和鬼頭，只餘孤零零的佛頭。至於六臂，幾乎粉碎，幸而雙腿完好，還能勉強站立行走。

“女羅，你”

胖子沖過去想攙他，卻無處下手。女羅避開他，艱難地沖她笑一笑，道，“看樣子，你也很慘啊。是著了景光的道兒，還是幹什麽了”

“是須”

“須啊”女羅有點懷念的樣子，“沒想到她能做到這種地步。”

“沒時間廢話了。”女羅轉了話題，眼睛看著胖子懷中啼哭不已的嬰兒，道，“妖魔道即將湮滅，如果巡游者大人趕得及，還能阻止。不過我卻是活不了了。”

周臾本能回頭，看看依然昏迷不醒的顧明昭，心被抓得緊緊的。

“這是羅睺，我選定的繼任者，拜托你做他成年之前的監護人，由胖子帶去人間界撫養。”他斷斷續續噴出血來，從嘴角直流到胸膛，“妖魔道內的三道高手被我殺得差不多了，可總有徒子徒孫遺漏，難免會找他麻煩。我會在湮滅前將妖魔道的空間站暫時封閉，剩餘的能量轉給你作為保護他的費用”

“女羅”周臾自己的事情還沒整理清楚，那邊卻又送來一大攤麻煩，有點慌神了。

佛頭在此時還能保持冷靜，他雙眼似乎能穿透空間，道，“周臾，答應我。”

胖子跟著哭了兩聲，“答應他吧。我在妖魔道這麽久，好幾次都是他救我的，要不是他我真死了。你可不知道這邊，太可怕了”

周臾唇有點抖

“我還可以把空間神木”女羅繼續開口。

她忙道，“女羅，我不是在敲詐你，你不必給我更多。”

如果她收了他的神木，與景光何異

女羅笑了，滿臉血汙裏似乎有佛光在閃耀，他道，“我馬上開啟空間門，將他們送過去請你一定要將他照顧好。”

周臾第一次看人在生死之間掙紮，十分不忍心，想讓他歇口氣，可又知道他一洩勁兒恐怕便要斷氣。她抖著手，差點沒辦法按在槽中開門。

一雙手從旁邊伸出來，堅定地抓著她按了下去。

她擡頭，是顧明昭。他沒看她，反而盯著對面的女羅，側顏有點凜冽，他道，“你還能堅持多久”

女羅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又見到了巡游者，憋著的那口氣果然要散了。他身體似乎要軟倒，幸而胖子死命頂著才沒倒下去。他道，“總能等到你來。”

“那你等著。”

佛頭微微垂下，兩眼落在你小嬰兒臉上，充滿了慈悲的光芒。他想碰碰他，可滿手血汙，只淩空收回來，淡淡道，“我總是不願妖魔道湮滅的。”

周臾呆呆地看著顧明昭，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在主機上操作，制作了新的路牌，接收了十個億的能量點。又看著他打開空間門，門開，胖子夾帶著強烈的血腥氣滾出來，坐在地板上流淚。

嬰兒啼哭。

她不知該說什麽。

顧明昭伸手在她頭頂上按了按，道，“我去去就來。”

她張口欲言，之前那麽多的抱怨和要求，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最後，她道，“顧明昭，你知道的，我說過不會等你。”

顧明昭回頭，變成大人的臉上掛了一個淡淡的微笑，之後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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