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致遠保住了自己的命， 把它交到了周臾手裏。只要沒有意外， 沒什麽能把他幹倒了。他很放心地，答應了周臾的很多要求，並且順利地在空間裏測量了自己想要的數據。

現在，只要將數據放去實驗室，一個月內，想要的結果就會出來了。然後， 那將是他的歸期。

他回了住處， 周琦兩手抱胸氣呼呼地坐在客廳裏。她見到他後， 頭一偏， 擺明了是對他生氣。他笑了一下，想要上樓， 可不知道怎麽又轉了方向， 坐去她身邊。

如果說要離開， 唯一舍不得的人，大概就是這個妹妹了。

兩人年齡相差六歲，他看著秦淑文的肚子大起來，在她出生的第一天便抱過她；她的哭聲，第一個微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能站立， 走路奔跑， 幾乎都有他的努力在這裏。與其說是妹妹， 幾乎有看著長大的女兒的感覺。大多數時候， 她在他面前是撒嬌，而他對她則是縱容和寵愛。

縱然她無意間配合周臾壞了自己的計劃，他還是沒辦法責怪她。

“還在生氣呢”他道，“最近會比較忙一點，半個月後我有時間，能陪你玩幾天。”

“騙子。”

“漂亮的小姑娘，生氣就不會好看了喲。”他點一下她的鼻子，道，“今天都幹什麽了”

“發現某個騙子怎麽騙人，之後還臉皮厚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別人面前。”

沈致遠哈哈一聲，道，“小丫頭，你還挺厲害的呀，我都沒發現你什麽時候把我手機給定位了。”

真心的誇獎。

“周臾那王八蛋給你打小報告了。”

“哪，周臾其實人不錯的，你不要對她有偏見。”

沈致遠懂人性，卻還不夠懂女人。

周琦真的生氣了，也不吵鬧也不大聲說話，道，“沈致遠，你告訴我說要去找掙錢的生意，結果卻跑去見周臾；明明是自己的苗圃還要送給她；爸爸也是，別人根本沒把他當長輩，他還上趕著去給她處理問題。我不明白，你們這幾個月到底是怎麽了是她給你們吃了迷魂藥，還是你們突然發現虧欠了她二十二年要去彌補這樣算的話，我根本不重要，是不是”

小姑娘被寵愛了二十年，幾個月的冷落就受不了。

“如果你們都喜歡她，直說就是了，何必騙我”她深吸一口氣，“但是，不要在我面前說她好，別想我和她改善關系。”

“你為什麽討厭她”沈致遠道，“其實，你和她比我應該更親才對。”

“你是我哥哥啊。”周琦道，“我從會說話就知道你是我哥哥，可她是搶了我爸爸和你的壞人，我才不要”

沈致遠用力按了下她的頭，道，“幼稚，她也是你姐姐。”

“不是姐姐。”周琦不想說下去了，起身道，“我和她沒關系。”

好吧，看來姐妹關系是徹底沒辦法修覆了。沈致遠只好起身，道，“好吧好吧，那哥哥不打擾你了，我先上樓休息，好不好”

周琦沒說話，只看著他走上樓。樓梯上了一半，她突然道，“沈致遠，你為什麽會喜歡她”

沈致遠轉身，看著她，道，“琦琦，哥哥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在哥哥眼裏，我和周臾沒有差別，對嗎”

這個時候，沈致遠，叱咤戰場的將軍，六區的主腦，在無數時間洪流裏看盡了人間悲歡的長者，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人間走一回，和許多人發生了感情。而周琦作為最親密的異性，已經被他傷害了。她臉上已經沒了以往小孩子的表情，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裝了滿滿的悲傷和期待。

感情有時候，是沒辦法講對錯的。

“是不是你根本無所謂”

沈致遠想了一下，要和往常一樣回答，每個人在我眼裏都是一樣的。可他說不出來，因為一旦說了出來，他給這個姑娘留下的最後印象將是徹底的負面。可他不想這樣。

“壞人，我恨死你了。”周琦道，“她到底有什麽好”

因此，他什麽都沒說，只給她留了個暧昧的背影。

一個月的時間說起來不短，但每天工作安排滿後，過得非常快。

沈致遠每天天不亮起床去苗圃，呆到傍晚回城，去找周臾進空間錄數據。周臾在中介的幫助下終於在自然果蔬店後面的住宅樓租到一個精裝修的新房子，心情很好，於是允許沈致遠自由出入自己的空間。

只是，每次兩人進去的時候，都會特別讓顧明昭安排林澤出去幹點什麽事情，稍微避一下。

“錄這些數據，有用嗎”周臾好奇地看他采集自己種植的各種作物葉片、花、果和莖桿標本放在儀器裏面，“聽說未來界的疆域很廣，有很多星系和行星，所以靠分區的主腦管理，否則效率會低。那麽大的地方，資源雖然不平衡分布，但肯定不缺糧食的吧”

“有用。”沈致遠道，“對整個未來界而言，植物資源很豐富；但六區的環境惡劣，糧食一直靠進口解決，惡性循環了。嘗試過幾乎所有的糧種和改良種，都不成功”

周臾就不明白了，未來界那麽厲害的科技都搞不定的問題，自己空間裏隨便種種的東西就可以了如果可以的話，景光肯定是有這些東西的，沈致遠不找他求救，反而是在得到自己可以多停留一個月的承諾後才願意坦白。也就是說，他根本對景光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她很八卦好奇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以跟我聊聊天景光嗎”

沈致遠仰頭，看著遠天上依然繁華的未來界影子，搖搖頭，道，“這些事情和你不相關。”

周臾將沈致遠留在空間裏，自行出去找東西吃，結果發現周琦坐在吧臺邊。她有點詫異，這姑娘怎麽又跑不過來了她走到收銀臺邊，小聲對顧明昭道，“林澤呢還有，她怎麽跑過來了”

“李怡剛才打了電話過來，說謝蓉身體又有點不好了，我讓林澤過去看看。至於她”顧明昭笑了笑，“你剛進去，她就來敲門了。進來後直奔吧臺坐著，也不說話，我不好留她一個人，所以在這兒算是陪客。”

她走過去，手托著下巴看她。兩個名字相似，面容相似的年輕女子，互相對看著，一刻鐘內沒人開口說話。

這就很有意思了，周琦向來脾氣火爆，一點就著，怎麽突然轉了性“找我”周臾問。

周琦不說話，依然盯著她看。

“來吵架的嗎”她又問。

周琦還是不說話。

“周梅生病情反覆了”

搖頭。

“你媽讓你來跑蔬菜貨源的事情”

周琦冷笑了一下，沒開口。

周臾能想到的都想完了，只剩下最後一個，她道，“沈致遠今天確實是來找我了，不過他現在沒在。”

周琦看她一眼，拎起丟在旁邊的小包，走了。

她對顧明昭聳肩，道，“沒想到她會這樣。”

“大概是感覺到了沈致遠身上的不對勁，不安吧。”

周臾以為周琦來自家店裏只是偶爾為之，沒想到連續大半個月，每天下午準時三點來，呆到傍晚六點走。她只一個人坐著，也不說話，也不玩手機，就發呆一樣看著二樓的臺階。剛開始周臾想阻攔她，可她一沒影響自己上午的生意，二也沒吵鬧，甚至連喝的水都是自帶的。每次來，居然曉得客客氣氣跟林澤和顧明昭打招呼。周臾便由得她去，徹底不管。

只不過，沈致遠完成數據測試後，她道，“周琦最近每天都來我店裏等你，從下午三點等到六點。”

沈致遠怔了一下，道，“等我”

“對。”周臾勾了勾唇，“你有沒有想過走了後，這邊會發生什麽”

“啊，這個事情，我會自己處理。”沈致遠想了想，道，“保證不留任何後患。”

“老宋那邊”

“他是普通管理型的仿生人，幾乎沒有自我意識，我已經改了設定主人是你。等我走了，他徹底是你的人了。”

周臾看著他沒太多表情的臉，道，“沈致遠，我設想過很多你的身份，流亡軍官，落魄小王子，其它界來的大人物，或者是潛伏在人間界幾千年的老妖怪，唯獨沒想過你是個什麽主腦。”

他微微一笑，有點自得的樣子。

“你現在對自己的認知是人還是主腦我分不太清楚，但顯然你對人這種生物的感情理解還不夠深刻。我希望你在處理所謂後患的時候，手段要慎重”

“你放心。”沈致遠轉身走出去，背對她擺擺手。

外面已經是霓虹初上，他的背影很快消失。

周臾嘆了一口氣，顧明昭帶點兒取笑，道，“你是在擔心周家人的反應”

確切地說，是周琦。

她笑著搖搖頭，道，“我也只是一時間聖母心發作了，怕她中二期，做出什麽事情來牽連到我。”

“啊，不說了，真怕自己烏鴉嘴。”她起身抓了包包，道，“終於把瘟神送走，我也可以回自己新家好好睡覺去了。未婚夫，幫我看店呀”

周臾出店，回了新房子，照例給王鳳發了語音短信，之後洗澡休息。原來的房主裝修得很好，連床墊也買了最好的乳膠墊，整個人睡上去如同漂浮在溫水上一般。她拋開了煩心的雜事，見見沈入夢鄉之中。

半夜，手機瘋狂地尖叫起來，強行將她喚醒。她有點不耐煩拿起手機，看見屏幕上跳動著周琦的名字，再看其右上角半夜四點的時間，心裏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接通電話，剛餵了一聲，裏面傳來周琦陰森森的聲音。

“我哥死了。”

周臾皺了皺眉，拿開手機，道，“你瘋了，半夜三更說什麽胡話”

“他陪我們吃了宵夜，說心情不太好，開車出去逛逛。車在高架橋上正常行駛，突然沖出欄桿，落在底層的綠化帶上。救護車到的時候，人只有一口氣了，我們到醫院的時候，說了一句大家不要掛念他就落氣了。”周琦說得很慢，沒有一點哭腔，“我覺得，你得來送他一程。”

周臾氣恨，這惡毒的家夥，果然沒聽她的勸告，選了最壞的離開方式。她翻身起床，道，“現在人在哪裏我天亮”

“周臾，我哥愛你，你不會不知道吧”周琦道，“他把自己全部的錢和產業都給你了，最後這段時間天天去看你，如果不是愛你怎麽可能這麽做就看在這個份上，你來送他一程，馬上。”

說完，電話掛了，來了個定位，是在一間殯儀館。

周臾一口老血嘔在胸口，恨不得將沈致遠抓出來揍一頓。她煩躁地用手將頭發抓了紮起來，換了日常出門的衣服，剛下樓出單元門，便聽見一個小聲的噓哨。沈致遠一身西服，仿佛紳士一樣站在黑暗裏，他道，“這麽晚了還要出門嗎”

她站在三步高的臺階上，揉了揉手指節，道，“聽說你愛我愛得要死，所以基於人倫必須得馬上去殯儀館送你最後一程。沈致遠，你t居然最後來這一手搞我看老子不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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