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臾的心情本來是很爽快的， 意念力第一次在現實的世界裏這麽好用， 救回來了一個人， 還弄出來一個看起來就很有價值的繭玉。

因此， 她對上林澤後是有點兒心理優勢， 並且等著他感謝自己。她道， “林先生，你現在沒事了。”

可是，沒料到他一看見她手心的繭玉後， 整個人如同地獄裏出來一般，全身陰風慘慘。他沒立刻回答，翻身坐起來， 攏了攏有點皺的襯衫， 冷聲道， “嚴林呢”

周臾指了指外面， 道， “要叫他進來嗎”

林澤頷首， 大爺一樣。

周臾立刻起了嘀咕， 這林大爺也太沒禮貌了吧生命垂危啊，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她都沒擺款兒，他居然就充起大少爺來了這樣的人， 嚴林居然滿腔赤誠地要救看大少爺這意思， 她根本不該救他的命了她疑惑地開門， 嚴林焦躁地在門口來回踱步， 見門開急切道， “怎麽樣”

周臾已經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可不想去伺候大爺或者介入他們的內部糾紛，隨手將繭玉塞在他手裏，道，“人是活了，不過腦子好像有點問題，你進去看看唄。”

嚴林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再三感謝。

周臾揮揮手，不想聽客氣話，扭頭道，“明昭哥，咱們出去吃飯了，趕緊的。”

顧明昭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高高興興哎了一聲，樂滋滋地走出來。

正巧，吳拾音上樓，道，“你們真忙好了剛才那人，沒事吧”

“沒事。”周臾摸摸肚子，小聲道，“不曉得哪裏來的大少爺啊，臉難看，事兒辦好了也沒聲謝謝。哎呀，可不要打第二次交道了。”

說完，她去廚房，將剛才打包好的飯菜熱了擺出來，讓顧明昭這個二傻子填肚子。

吳拾音笑著坐上桌子，道，“可不是麽，那些什麽所謂的家族大少爺就這樣，從小被人捧得高高的，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得讓著他們。他們表現紳士，是風度是禮貌，其實可沒把你當平等的人看待。”

“親，看來你也有很多故事呀。”周臾先盛了一碗湯，一口氣喝完，“花姨的廚藝真好，比飯店裏的大廚還要棒。”

吳拾音將修覆好的老天香放飯桌上，道，“看，這是什麽”

原本散亂的六顆珠子按照原來的排列方法排得整整齊齊，玉石珠子泛黃的表面清理過了，終於顯出一點兒玉色來。玉石珠子裏面的油性物只剩下一點點沾在表面上，可見已經被用得差不多了；更不用說沈香珠子，幹脆表面的一層全沒有了，顯得很淒慘落魄的樣子。

林家為了利用天香止痛，做的工作很多，已經快要傷到它的根本了。

周臾有點嘆息地將東西撿起來，道，“要是咱們的修覆工作慢了，這小家夥，就要被折騰沒了。”

吳拾音也覺得有點可惜，道，“都是因為有你。”

“才不是，明明你和花姨最厲害”周臾說到這裏，才發現串子重新配了線和結子，幾乎和原版的一模一樣。她摸出手機上的照片來，果然，那種打結的方法，太特別了。按理說，老天香在周家和吳家失傳了上百年，可居然還有人會這樣打結她道，“花姨不是說這種結很老了，很難打嗎怎麽這麽快就弄好了”

“花姨手可巧了，什麽都會。”

“是嗎”

周臾還想說點什麽，便見顧明昭的房門被推開，林澤氣勢洶洶地走出來。他站到她面前，看一眼顧明昭，再看一眼她，道，“周臾是嘛我記住你了。”

“啊”她沒太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以幹仗的架勢說出要結仇一樣的話來。這操作，嗯嚴林跟在後面走來，面上一層死灰，倒是非常遷歉疚的樣子，沖她深深鞠躬。

林澤不需要周臾再說什麽，轉身飛快地從樓梯下去。

嚴林緊跟著追下去，小聲地說了“對不起。”

周臾感覺有點不平起來，她這人其實還帶著幾分的天真，容易被人感動。嚴林給她的第一印象其實不是很好，但幾次見面，他對林澤十分維護，甚至在最危險的時候敢跑過來找她救命。而且，這種決定明顯是違背了林家，至少是林澤本人的意願。這樣一個人，即使算不上什麽好人，但也當得起林澤的一聲感謝吧可那人，對她不客氣也就算了，對忠心耿耿的人態度連對狗都不如。她起身，靠到二樓的欄桿邊上，看著林澤急忙忙往外走的背影，高聲道，“林先生，你一定要記住我呀，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喲。你的買命錢，還沒算給我呢”

林澤止步，回頭，看著她，兩眼裏殺氣肆溢。

呵呵，果然是白眼狼呀。

相比他來，嚴林的反應就更值得同情了。他轉身，對著周臾的方向深深鞠躬，道，“周小姐，你的恩情我會記得。請你一定放心”

周臾笑嘻嘻，臉上帶著戲謔，“我最喜歡講義氣有原則的人，嚴老師看起來就像是。這樣吧，以後天香的原材料除了拾音我誰都不給，只給你，好不好”

嚴林明顯地楞了一下，爾後將腰彎得更低，道，“以後周小姐有任何要求，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她揮揮手，道，“不用啦。反正林家傻兮兮的，病根可以除不除，非要花錢養著它。我能說什麽呢只能感謝你們幫我找了一門長久的生意，不賺錢簡直對不起你們。”

嚴林深吸一口氣，自己抱著必死的心來，只想著要挽救林澤一條命。果然將人救回來後，他的理智告訴，洩露了蟲的消息必將面臨家族極致的懲罰。可是，周臾輕輕松松一句話，將買賣天香材料的權利給了他，而家裏最不能放棄的就是這東西。這就意味著，她給了他再活下來的機會。他不知道，這是她的無心還是故意，可無論如何，這份情得領了。

周臾把人送出去後，對吳拾音道，“林家簡直神經病。”

吳拾音比較懵懂，道，“你幫他們治病呀”

“對呀。出力不討好那種，不過不管了，反正我想要的東西到手了。”她喜滋滋地摸著香串兒，這可是二十五個億的寶貝啊，簡直不要太開心了。區區個把月，一個大生意居然就讓她給做成了。這麽好賺錢的買賣，要不要讓女羅傳話，再妖魔道再接幾單她看著吳拾音道，“親，我把你那個新串兒和林家交換了這個老的，老的我拿了有用。你說，你想要什麽來抵你自己那份兒，只要我能弄到的，都給你。”

吳拾音有點靦腆，可能是不太習慣過於直白的利益談判。

“咱們誰跟誰呢別不好意思呀”周臾眼睛笑得瞇起來，“我這裏好東西可多了，真的。你現在趁機可勁兒要啊，別等以後後悔。”

吳拾音戳她一下，“飯又要涼了，你快吃吧。”

“我現在高興得都飽了，吃飯算什麽”周臾盡量壓著情緒，可腦子裏在自發自動地數數，二十五個億呀，足足八個零，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別說吳拾音要什麽珍貴的香材，她就是要隕石，也會想辦法給弄來的。她道，“快呀，要什麽香材珠寶首飾要不我給你一個免費卡，以後在我店裏拿菜不要錢，終身的。”

吳拾音被她逗笑了，道，“我別的都不要，和嚴老師一樣，可以按市價買你的香材就行了。其實這次特別感謝你，要不是你，咱們家的天香根本沒辦法覆原。”

“啊，花姨呢”周臾左右看，“從剛才就沒見她呢。”

“應該是走了吧。”吳拾音不太在意道，“來你這裏之前，她就說吃了飯要先回南江，那邊還有事情的。”

周臾心裏有點異樣，但強行壓了下去。她同意了吳拾音的要求，安安心心吃了晚飯，將客人送走後，拿了顧明昭的電話，給沈致遠發了條短信。

“林先生病重，蟲出，嚴老師找我們救命。救了，林不開心，我承諾只賣天香的材料給嚴，保他一命。你小心，註意林家的動向。”

沈致遠收了消息，發了一個ok的姿勢過來。

周臾笑了一下，這家夥，不，周梅生，還挺有辦法的。她丟開手機，對顧明昭道，“明昭哥，吃飽了嗎”

顧明昭正在啃最後一塊鴨骨頭，舔著手指上的醬汁，道，“飽了。”

“飽了的話就去關店門，咱們該進去辦正事啦。清明子的萬年內丹，想想就有點激動呀。”

他打了個飽嗝，眼睛又笑成月亮一樣，用力點頭，“嗯。”

女羅每次出現都會給周臾帶來不同的感覺，第一次是妖的靈異感，第二次是佛陀的慈悲，第三次是妖的奸滑，這第四次便是醜惡的鬼頭了。當那黑漆漆的面孔出現在主機屏幕上的時候，周臾活生生打了個寒戰，全身雞皮疙瘩直冒。

鬼頭陰惻惻的，不說話，只看著她。

她給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設，道，“女羅，可以找清明子了。”

“你找到東西了”鬼頭的聲音仿佛是從地底傳出來一般，帶著萬年不化的玄冰的陰氣。

“人沒找到，不過遺物有。”她摸了摸耳朵，強忍住不適，亮出了被修覆好的香串兒，道，“年月久遠，已經有些破損了。”

鬼頭看一眼，黑色的眼珠外圈居然泛出一層銀光，給陰又加了一層寒。他道，“無妨。”

不知女羅在妖魔道是如何行跡，他很快找到清明子帶了進來。清明子比上次顯得更憔悴了，頭發全白，眉心的懸針從一根變成了三根，雖然還是個帥老頭，但明顯是走了下坡。他帶著急切和期待，眼睛看向周臾的身後，明顯是在盼望見到真人。

他道，“人找到了”

顯然，女羅沒告訴他詳情。

周臾再一次將香串兒展示出來，湊得距離屏幕更近，讓他能看得更清楚，包括玉蟬上每一根細弱發絲的花紋。

“人沒找到，但是遺物在。”

清明子兩眼暴漲，太陽穴的青筋鼓出來，整個人怔在原地不動。他的身後，仿佛沖出狂猛的氣流，將參天巨木和爬藤吹得四面亂倒。甚至，連女羅也站開幾步，略避了避。

這是激動，還是失望周臾不太確認。

他嘶啞著聲音道，“再近一點。”

周臾幹脆將香串兒貼在屏幕上，這樣夠近了吧“香玉外殼有二次雕刻的痕跡，裏面的油被強行取出了；沈香木珠子被剝了外殼”她略有點抱歉，道，“這個香串兒好像有些特別的作用，咱們那邊有個養蟲的家族用它來鎮痛。我找到的時候就這樣了，沒辦法。而且，現在這樣已經是一個朋友幫忙修覆過”

“繩結是新的。”清明子根本沒聽她的解釋，喃喃道，“是新的。”

周臾點頭，自然是新的。過了幾百年的東西，繩子肯定糟汙不能用了，不換新的沒法看了。

清明子面色雪白，突然張口噴出一蓬血來。

女羅的鬼首略讓了讓，避開飛濺的血沫。

周臾大吃一驚，難道是東西沒保存好讓人傷心了要不，少收點錢她清了清嗓子，準備自降身價，不料清明子老道擡手，用力插入自己丹田的位置，活生生摳出一顆珠子來。珠子上還帶著點兒血，他毫不可惜地把那玩意遞給女羅，長嘆一聲，“就這樣吧。”

周臾被清明子瘋狂的動作嚇得魂飛出來一半，明明上次將內丹拿出來的時候輕輕松松，這次居然搞得那麽血腥慘烈她心頭有種不太妙的預感，回想他短短的幾句話，低頭看了一下手裏的繩結和被清理幹凈的珠子，心中隱約有了某種確定。

女羅拿到了珠子，面皮似笑非笑，眼睛裏卻閃著詭異的亮光。他興奮地用一塊白色的絲綢帕子包著珠子，丟進能量槽，只片刻功夫，那邊便轉了足二十六億的能量點過來。

二十六億，十年的遺產稅有著落了。終於不必為了錢和能量憂心且四處奔波 ，她也終於能靜下來開始慢慢享受愜意的生活。

可還沒等她慶幸完畢，清明子的身體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最終只一副皮包骨的架子，骷髏一般。更可怕的是，他的頭頂飛快地聚集黑色的烏雲，身體周圍開始有紫色的電火花在閃耀，沈悶的雷聲也從遠方滾滾而來。兩行血淚從他幹枯的眼眶中落出來，滴在草地上，便生出一大片的血紅色絲線草來。他顫巍巍轉身，走向遠處，狂風裏傳來一句破碎的話，“她終究不肯原諒我”

隔著屏幕，隔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離，可周臾就覺得極度悲涼。那些期待和希望碎成塵屑，吹落在風裏，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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