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跟著丁敏君一起沖進火場這件事情，就連已經身在火場裏的周芷若本人也說不太清自己的動機是什麽。

如果說丁師姐是受的刺激太多，一心只想抓住師父這根其實自身難保的救命稻草倒可以理解。但周芷若呢？但周芷若跟進來又是為了什麽？

渾身的內力因為過分運用輕功的原因幾乎消耗殆盡，周芷若茫然地看著前方嘶吼著“師父不公”的丁師姐和面無表情的師父，即便知道火勢兇猛，也做不出任何反應。

不理會因為被自己否定，而醜態盡顯的丁敏君，滅絕師太向周芷若喚道：“芷若，你跪下。”

周芷若下意識照做了。

幾步走到周芷若面前，滅絕師太道：“伸手。”便將自己手上的掌門鐵指環取下，放在周芷若伸出的雙手之中：“跟我說。”

“我周芷若，”

“......”周芷若擡頭看了一眼師父，覆又低下了頭：“我周芷若，”

就如此一句一跟，在已經崩潰的丁敏君面前，師徒二人正式完成了掌門之位的交接儀式。滅絕師太看著恭恭敬敬捧著掌門指環的周芷若十分滿意，隨後卻面容一整，竟是三言兩語便說出了倚天劍屠龍刀那百年來叫世人瘋狂的秘密。

“芷若，你記住，一定要拿到這雙刀劍，振興我峨眉派！”

然而作為滅絕師太躊躇滿志豪言壯語的回應，周芷若卻只是看著掌門指環發呆。火勢很快就蔓延到了這間石砌的囚室裏，她雖能靠著內力從塔下狂奔到這裏，卻也無力再逃出塔去了。

但滅絕師太本來就不曾想過要讓周芷若以一人之力出去。這老師太一把抓起最年幼的小弟子，便丟出了塔內。可正準備自己也出去抱住時，卻被一個人搶了先。

“芷若！！！！”千辛萬苦爬到了這裏的趙敏剛一進來，看見的就是

周芷若即將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她也不知哪裏來的功夫，竟是想也不想縱身一躍。

“芷若！”報恩塔的火焰熊熊燃燒，墜落過程中呼呼的風聲也帶了叫人睜不開眼的濃煙和灼熱。趙敏拼命喊著周芷若的名字，拼命向對方伸手。可是無論如何，近在咫尺的周芷若，卻始終只是靜靜看著她。

離地面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周芷若看著上方趙敏因為被煙熏火燎過，而顯得很是狼狽的臉，不發一言。

她記憶裏的趙敏總是光鮮亮麗的。

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嬌俏任性的大小姐，但如今卻像個小乞丐。可無論怎麽樣，她總是喚著那個名字。

周......芷若？

芷若。

芷若！

周芷若！！！

總算瞧見有人往下跳準備接人的張無忌怎麽也想不到，這回跳下來的兩個人竟是趙敏和周芷若。他還沒想好要如何同時接住兩個人，卻只聽見趙敏淒厲的喊聲，竟一時楞住了。

這下莫說潘玉，便是念奴嬌也等不住了。她本是想趙敏進去將周芷若帶出來，誰知道這姓周的跑得那麽快，姓趙的又跑得這麽慢，竟硬是被火逼得雙雙從塔上跳下來。無奈事情到了這地步，雖然武功低微，但接一接人倒也能做得到的。

兩人也不打招呼，一前一後便去接住了周芷若和趙敏。念奴嬌還好，抱著周芷若轉了幾圈卸去力道，雖然發絲散亂了些，倒不至於狼狽。而潘玉這邊，趙敏自空中被潘玉拉住就反手一拍，拼了命想往周芷若那裏去。潘玉無法，只能硬箍著趙敏，在地上滾了幾圈才把力道卸下去。只是站起來的時候，活脫脫兩個泥猴子。

但看到趙敏的表情，卻沒有人笑她們。

呵斥著叫衛兵全部退下，仿佛是把出生以來沒沾過的泥土灰燼全沾幹凈的趙敏郡主，一雙澄明炯然的眼睛直直盯著周芷若。雙目中的情緒，即便是明教那幫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中老年光棍，也瞧出了幾分不尋常來。

周芷若卻像無所覺，瞧了念奴嬌一眼，就將手上的鐵指環交給靜虛。在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之後，便一言不發，起身迎著趙敏的目光向前走去。

靜虛被周芷若強扯著受了大禮，拿著指環在場上看了一圈，才發現此時除了還在燒得劈裏啪啦的報恩塔以外，這裏，竟只留下了峨眉一派。而不僅僅是被迫成為掌門人的她，其餘的峨眉派門人，也皺眉看著周芷若的背影，皆是不解。

“芷若，你......”靜虛忍不住出了聲，但卻很快被趙敏的一句話給搶了白。

“周芷若，你就這麽討厭我嗎？即使是一起死，也不要我救你？”趙敏看著周芷若一步一步接近自己，待對方在三步外停下時，才咬著牙，開口詢問。

“你說話呀！！！周芷若！！！！”

但周芷若沒有說話。

這個人冷冷清清地站立在火塔旁，靜靜的看著越來越失態的趙敏，自己臉上的神情卻像是凝固了一樣，動也不動。

別人想上去勸一勸，卻始終覺得不合適，倒只好在周圍幹著急。

一時間，除了剛開始潘玉圍著念奴嬌撒嬌，小聲抱怨衣服臟了的聲音之外，周圍都是一片寂靜。

直到利劍出鞘的尖嘯響起。

在趙敏覆雜的目光中，周芷若緩緩擡起手中的利劍。

明明是拿兇器指著趙敏的脖子了，可說話的語氣，面上的笑意，看著趙敏的眼神，卻不知為何，盡是繾綣，溫柔之意。

“敏敏，今日我們一同死了，不好嗎？”

我不去做峨眉的掌門，不去管刀劍的秘密。

你不去做大元的郡主，不去管朝廷的存亡。

今日一同就這樣死了，不好嗎？

不好嗎？

不好吧。

趙敏楞怔著，她的理智非常清楚地告訴了她答案。今日若是死了，她的宏願便再無實現之日，朝廷的光輝也再沒有重新展現的一日。今日若死了，之前的數年經營，便什麽都是一場空。

今日若死了......

仿佛過了一年那麽久，周圍還是那麽寂靜，潘玉也安靜下來，正被念奴嬌死拉著不叫她上前。

周芷若還是穩穩端著劍，劍尖，也還穩穩指著趙敏的脖子。

趙敏笑了。

她說：“好。”

持劍的手在一瞬微微顫動了一下，周芷若的眉眼柔和了些，也笑了。

她說：“好。”

之後數年，在這火光之夜發生的事情，竟是再沒有人提起。

時光荏苒，蒙元大廈將傾之勢終究難以抵擋。

蒙古王室北逃至大草原，汝陽王還是做了當初草原上的雄鷹可汗。明教被朱元璋接手，跟陳友諒打了數年終於建立了明朝。

一轉眼，張無忌在波斯有了孫子了，峨眉派也傳了三代了。前段時間接過信，潘玉和念奴嬌也從位子上退下來，頤養天年去了。

周芷若牽著趙敏的手，撫摸著對方歷經歲月後還是如此叫人喜愛的肌膚，一如當初在萬安寺裏那樣問道：

“敏敏，今日我們一同死了，好不好？”

趙敏笑了笑，卻道：“不好。”

周芷若也笑了：“這都八十多歲了，還不好？”

“那算什麽，我們呀，還能再活八十年呢。”趙敏拍了一下周芷若的手背，隨後是怕真打疼了對方，又上手揉了揉。

“是是是，再活八十年。”周芷若任趙敏揉撚自己的手指，只瞅著趙敏笑。

再過八十年，我也要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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