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夏祭

五月，帝都漸漸進入春季的尾巴，溫度一天天高了起來。

郁金香家族的作坊開始設計出新的春季潮流服裝，又開始熱銷了。郁金香家對於帝都潮流的掌握簡直令人咂舌——與其如此，不如說，郁金香就是潮流的風向標。

然而今年有些遺憾的是，小紮克沒有像往常一樣，想出各種各樣的點子去照顧他的生意。他甚至不在帝都。

“紮克男爵在前些月就去了南方，似乎是卡爾德隆行省，我家公爵大人的一片領地，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如果你問那些侍衛，就只能得到這樣的答案。

然而若琳騎士還是在的。她一想到紮克走之前的神態，不由眼神覆雜了一些。她可是知道紮克是因為什麽才願意在即將到來的夏季去火辣辣的南方！

“相信我，我一定能掙到足夠的錢！比你給大人從南洋帶回來的更多！那樣我就有資格娶你了嗎？”

對於這個大馬猴，若琳說實話是的確生不起一點好感的。但是數年過去，再堅固的心也終究也會有所動搖，於是便提出了這麽一個近乎不可能的條件。要知道，若琳可是帶回來了整整5，6年的帝國財政收入！相當於近3億金幣！這是何等可怕的一筆財富！然而這個大馬猴似乎毫不畏懼，偏偏就這麽去做了！他為了達到目的，甚至鼓動過公爵大人停止戰爭，去和罪民做生意！幸好杜維阻止了這個瘋狂的想法——獸人可不會因為他長得像大馬猴就把他當做同類和他做生意的！

她穿著今年最流行的春裝——脫去了鎧甲的若琳少了一分英氣，但是更襯托的猶如一個少女一般，奉命在平民區的一個小院裏服侍著一個老人。

老人坐在庭院的大樹下，坐在輪椅上，裹著一層毯子，看著那棵越來越枝繁葉茂的大樹，嘆息著。

“天氣越來越熱啦...買來的熟牛肉也壞的越來越快...”

“您既然吃不完這些，可以每次少買點啊。”

“年老啦...原本買的比這是要多的...以前總是可以吃完，現在快有些咬不動了...只能放在那裏看著...”

“沒事的，您可是聖階強者呢，怎麽會那麽快就老呢？”

“呵呵...是杜維告訴你的吧，他可真是相信你呢，什麽事兒都不瞞著你...我沒幾日可活了，我自己自然是知道的。想必杜維那小子也知道這點，否則他不會派你來親自照顧我...”

“......”

這個帝國第一智者，藍海先生，大雪山的藍海悅，終於，快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當年和白河愁的最後一戰，他使出了大雪山巫術中的禁術，結合自己的感悟，讓自己返老還童，勉強在白河愁手下保命。然後原本沒幾年可活的他又被獸神赫克托耳重傷，再次縮減了壽命。

“我那個仆人，我死之後，就托付給杜維了。他雖然天賦沒有羅德裏格斯高，但是被白河愁斬斷一只手之後有所感悟，勉強跨入了聖階...以後可能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請您別這麽說，帝國，帝國逐漸繁榮，您不想多等一段時間看看嗎？”

若琳這些日子，在帝國第一智者這裏，深深的收到了他的魅力所熏陶，似乎整個人都得到了升華。雖然並沒有太多的感情，然而依舊有一絲傷感。

“嘿嘿...帝國，我並不關心啊...大雪山...大雪山...時光飛逝，轉眼進入了帝國最炎熱的7月。

一隊馬車飛馳。

菲利普和杜維一起，坐在最大最豪華的的車廂裏，即使有著冰系魔法降溫，但是依舊令人心中充滿煩躁與燥熱。

其餘的幾輛車裏，都坐著幾位菲利普的同門師兄弟。

而在草原之上，也有兩道身影飛奔著。其中一道身形曼妙，似乎是沒有骨頭一般向前飄逸的躥出。另一道看得出來是男子身形，卻奇矮，而腳下簡直像沒有著地一般的滑翔著！

“悅......”這男子口中輕輕念著，腳下絲毫不慢。

城南平民區，那個小小的庭院裏，那棵樹，7月理應是最翠綠的季節，卻反常的一片一片的樹葉枯黃，是不是有一片落葉落下。

老人在房裏，依舊坐在那副輪椅上，即便溫度這麽高，老人還是披著毯子，沒有出一點汗。目光看向窗外的樹葉，喃喃說到，“落啦...落啦...”

身後的少女，柔軟的腰肢微微彎曲著。似乎是忍不住的啜泣。

老人說：“傻孩子，哭什麽哭？這人啊...總有那麽一天的。就像這樹，在理應生命力最頑強的時候落了葉...我可比它幸運多啦...”

艾露幾乎難以抑制自己的音調：“大師伯......”

老人笑了笑，“有客人來了，你去泡壺茶。”

艾露抽噎著，轉身下樓而去。

藍海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小子，你來啦。”

杜維微微嘆了口氣。

“不止你一個人來吧？”

“...是的，菲利普和他的幾個師兄弟非要跟著一起。”

“胡鬧...這些人可是你西北政令的支柱。他們這一跑，你的西北怎麽辦？”

老人雖然這麽罵著，但是卻聽不出來一絲怒意——可能是太老了，失去了威嚴，也可能根本就沒有怒氣。

“沒事的，西北現在民生好得很，一時半會兒出不了大差錯。”

艾露端上來那壺雪蓮花茶，看了一眼杜維，似乎是心中的悲痛暫時壓過了思念之情，這眼神並沒有讓杜維感到太難忍。

她放下茶杯和茶壺，依舊啜泣著，再次下了樓梯去。

“我啊...這一輩子...只想當一個看客。看羅蘭帝國的波瀾跌宕，政治鬥爭的你死我活，與草原人的你來我往，我明明什麽都不想做，但是還是沒有辦法阻止我的痕跡。然而這些東西啊...我都不關心。我身在帝國，心卻一直在大雪山上...從來不曾關心過這個帝國，關心過身邊的人。這羅蘭帝國，這麽多年來，終究是溫暖不了我這個冷心人啊...我是一個雪山人，然而大雪山已然消逝...我這些執念啊，或許是該散啦...可就是散不了...”

“老東西...你不一直都這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麽？怎麽這次突然真的來了呢？”杜維笑著罵道。“你這一輩子，可沒給帝國少添亂子啊？哈哈，一心想著你的大雪山，可到頭來，你不還是只能呆在這個小院子裏，等著羅蘭人給你打理後事嗎？”杜維笑著，擦了擦自己濕潤的眼眶。“而且還騙了不少羅蘭人的眼淚啊？你看看外面這些人，你的弟子們，你死了，都不願意見一眼他們嗎？不僅騙了他們的眼淚，還騙了他們的心，你根本就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對吧？你只是為了你的大雪山才□□出這些人...他們敬重你...你卻根本不願再看他們一眼....哈哈...”

藍海似乎提了口氣，也笑罵道：“臭小子，你以為你的激將法有用嗎？我說不見就不見，是我的事情，和你有什麽關系？咳咳......好了...別說了，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最後，幫我完成兩個心願吧。”

“第一件，我知道這個帝國以後遲早都是你的...咳咳...別打斷我...我只是想說，無論如何，以後，你掌控了這個帝國，給草原人一條活路...給...給這些信奉了大雪山一輩子的草原人，留一條活路...咳咳...！”

看著咳得說不出話的帝國第一智者，杜維已經到了嗓子眼的冷嘲熱諷也不由咽了下去。

“第二件...咳咳...門口...門口那家牛肉鋪子，這家的老板是誠心待我這個雪山人...也是我在帝都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丁克老板最大的願望...是想見見傳說中的郁金香公爵...你...閑來無事...便多去坐坐...算是我給這個帝國的帝國人帶來的為數不多的回報之一吧...報之於民啊...哈哈...還有我那個仆人...你不嫌棄，便也收了吧...好了，你去吧。告訴菲利普他們，不用管我這個老頭子了。他們是有自己的身份之人...與我走這麽近...只會引起皇室對你的猜忌...別說什麽女皇不會...杜維！杜維啊！人心！人心是最難測的啊...！滾吧，臭小子...”

杜維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深深的看了眼老頭子，看了眼庭院的大樹，轉身離去了。連那一杯雪蓮花茶都沒有喝...

老人獨自一人躺在輪椅上，淡淡的喘息...逐漸走入最後的寂滅。

“我會光覆大雪山一脈的，悅！”一道矮小身影逐漸從暗處顯現出來。

藍海悅用盡最後的力氣扯起嘴角，笑了笑。

“愁......”

帝國971年七月，帝國第一智者，大雪山第三百六十四任巫王古蘭修坐下最智慧的大弟子，藍海悅，什麽都沒有留下，這個來自最寒冷的地方的人，這個比喜歡在冬天裏喝下一杯冰水的心冷之人，卻在最炎熱的夏天悄然逝去...或許這是對大雪山最後的緬懷...

沒有墓碑，沒有喪事，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的一生跌宕起伏，只有有限的幾個人知道，但是大家都全部埋入了腹中，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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