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月知道她的哥哥一定會回祖宅看一眼, 白天他是不方便出現在人前的，所以只能在晚上偷溜進林家的祖宅。

林家的屋子已經有幾個月沒有進人了，家具什麽的也都被人搬空了，此時的林家大院空蕩蕩的, 地上落滿了灰塵, 橫梁上也結了許多蜘蛛網, 甚至還有鳥兒在屋檐下築了巢, 林惜緣站在林家的大堂，背著手看著那一面空空如也的墻, 以前那裏擺放著林家祖輩的牌位, 現在什麽也沒有了, 他才離開家幾年，再回來就落敗成這個樣子了。

“你來了，是決定了要跟我一起走嗎？”，林惜緣聽見大門被人打開吱呀的聲音，頭也不回就知道是他的妹妹來了, 他以為她是想好了要跟自己走了。

“哥，你一定要走嗎？”, 林惜月知道他現在處境艱難，但是也許他們可以想想辦法，換個身份或者換個地方生活的話，要留下來也不是全然沒有希望。

林惜緣聽到她這麽說, 轉過身子來一字一句對她說道：“留下來, 只有仇恨, 不管是什麽原因你都不應該忘記林家的仇，林家村的所有人都是害死我們爹娘的幫兇，他們昨天能漠視林家的覆滅，明天也能冷血地以各種理由迫害你，你為什麽還堅持要留下來呢？”

林惜月抓住她哥哥的手勸道：“林家會走到今天是林家村的百姓造成的嗎？哥，時代變了，這不是他們的錯，要怪只能怪我們生不逢時。”

“你還記得以前爹教過我們什麽嗎？‘倫常乖舛，立見消亡；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現在看來朱子講的話也不是爹說的那麽有道理嘛，我們林家做事向來循規蹈矩，做過的善事也不少，本不該消亡的卻消亡了，這不該有災殃竟也輪到我們頭上了。好人總是沒有好報，你說我們還要堅持什麽呢？反正這個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你如果不想走就留下來吧，至於林家的祖墳，以後就拜托你了，我在臺灣，逢忌日會朝家的方向拜祭的。”

“哥”

“我想你的日子並不好過，那個李二狗向來好吃懶做，跟著他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林惜緣打斷了林惜月想說的話，或許是因為他今晚就要走了，也或許是到了晚上人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又或許是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家，看著他在世上僅剩的唯一親人，他變得溫和起來，至少比白天的態度要好很多。

“他早就改名了，他現在叫李酬勤，酬勤他很好，他很努力，哥，你不要再誤會他了。”，林惜月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哥哥突然提到這個，但是見他似乎回到了以前的樣子，心裏還是有幾分高興的。

林惜緣像小時候一樣摸了摸她的頭說道：“有件事情爹跟你說了嗎？還是說是爺爺告訴你的？”

“什麽？”，林惜月不知道他說的是哪回事，難道林家還有什麽秘密要瞞著她嗎？

“你跟我來。”，因為怕被人發現他們來了林家，不敢驚醒別人，他們沒有點燈，只能摸黑行走，雖然林家少了很多東西，但是畢竟曾經生活過那麽多年，如今摸黑行走也是熟練的很，只是心裏不免有幾分難過，物是人非、人走樓空的感覺真是不好受，尤其想到以前幼時他們倆也會抹黑在院子裏玩的情景，更添幾分傷感。

因為有哥哥在，林惜月膽子也大了不少，她扯著她哥哥的衣角，略過時不時在頭頂飛過的蝙蝠，完全信任地跟著他往前走，似乎回到了他們才幾歲的時候在院子裏抓螢火蟲的樣子。

林惜緣把林惜月帶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停下，指著一堆磚瓦對林惜月說道：“你知道這裏埋了什麽嗎？”

林惜月搖了搖頭，反應過來現在是晚上，天這麽黑他或許看不清自己的動作，又小聲地回道：“不知道。”

“想來也是，有些東西是傳男不傳女的，可是林家都這樣了，也不知道爺爺在堅持什麽，竟然到死也不肯告訴你。反正這些東西我也用不上了，都留給你吧。”

聽到哥哥這麽說，林惜月更加好奇這堆磚瓦下面埋了些什麽。

“假如以後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你就一個人到這裏來，搬開這堆磚瓦，挖地三尺就能看到裏面埋的東西了。你要記住，晚上一個人來，小心點，千萬不要被人發現。你的力氣小，一次挖一點，等挖到了就帶走藏起來。財不外露，這件事誰也不能告訴，到時候你得了裏面的東西拿去換錢，有了錢就離開這裏，也離開李二狗，到外面去找一個好地方住下來，再找一個配得上你的好男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我不在你的身邊，你自己要小心點，要是有人欺負你了，在大陸過不下去日子，你就去臺灣找我。”，林惜緣越說越惆悵，這裏是他的家，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假如可以，他也想留下來，或許那些仇恨可以慢慢化解，可是他在外面幹的那些事情，他是不可能留下來了。

也許從他離開林家村那一天，就註定了他會永遠背井離鄉的命運。

“哥，你還記得嗎？我們在那邊墻角埋過兩個黑色玻璃瓶子，裏面裝了我們想對以後的我們說的話。”，林惜月知道今晚是她和她的哥哥見的最後一面，她想與他多親近一會兒。

“你記住我剛剛說的話了嗎？”，與林惜月的玩心相比，林惜緣更關心她以後的生活，他是不肖子孫，不能將林家發揚光大，也不能照顧好自己的妹妹，此時他只希望能給自己的妹妹留下一筆可以讓她以後衣食無憂的財富。

“記住了，哥，我們去看看那兩個黑瓶子吧，要不是你今天帶我到這裏來挖寶藏我都忘了我們還在這邊埋過東西了，哥，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麽時候埋下的嗎？隔了這麽久，我都忘了是幾歲的時候弄的這些玩意了。”，林惜月強裝著高興的模樣將她的哥哥拉到他們當年埋黑瓶子的地方。

“是在我十四歲，你九歲的時候。”，林惜緣回憶了一會兒，只想到是什麽時候埋下的，卻想不起來他在瓶子裏面裝了什麽東西。

兩人用瓦片挖了一會兒，因為埋的不深，很快就找到了，但是有一個瓶子不知道為什麽碎了。

林惜緣點燃一根火柴照明，破碎的黑色玻璃瓶子裏面有一張爛透了的紙，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麽，一堆黑色碎玻璃碴子裏面還躺著一個簪子，是他們從娘的首飾盒裏偷拿過來的，據說金子的不會壞，他們就拿過來試一試，林惜緣將那個金簪子撿起，用袖角擦幹凈上面的泥，借著火柴的光細細地看了看這個簪子，以前娘並不太喜歡這個簪子，很少看到她戴過，娘的首飾那麽多，他們想著拿這個不常戴的不會被發現就偷拿過來了，想不到現在留下的竟然是一支不討人喜歡的簪子。

“這個簪子你收著吧。”，林惜緣看過這個簪子後就將這個簪子給了林惜月。

另一個黑色玻璃瓶子裏面也裝了一卷紙，但是把紙打開後，上面的字也因為紙發潮了而看不清楚，他們倆既看不清這張紙上寫了什麽，也想不起來他們以前究竟寫過什麽，不禁有些惋惜。不過這個黑色瓶子還裝了一枚玉扳指，是爺爺的，林惜緣想著以後他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就默默將這枚扳指收了起來。其實以前最疼的他的就是爺爺了，這枚扳指還是他纏著爺爺要的，一時貪玩埋在了這裏，現在已經成了爺爺留下的唯一遺物了，也是他以後唯一能憑借的念想了。

“哥，以前的日子真好啊，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再想以前那樣嗎？至少一年吃一頓團圓飯吧？”，火柴早就熄滅了，林惜月不住地摩挲著手裏的那支簪子，眼角含著淚水對林惜緣感嘆他們共同經歷的美好時光。

“不說這個了，沒時間了，我該走了，你要不要再送我一程？”，離開也是有時間規定的，林惜緣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他得動身出發去趕那艘船了。

“嗯！”，她已經勸說了很多遍了，可她的哥哥沒有一次動搖過要離開的想法，哥哥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她怎麽也改變不了，既然不能讓他留下來，她也不想跟他一起離開，她也只能好好珍惜他們還能在一起的時光了。

她沒有送他很遠，因為林惜緣擔心她回去會遇到危險，到了村口他就讓她停下了。

看著離她越來越遠的哥哥，林惜月眼角的淚水終於落下了。

“回家吧，還有我在。”，李酬勤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站到了她面前，還遞給了她一塊手帕。

林惜月正低著頭用手背抹眼淚，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是李酬勤後才安下心來，“酬勤，你怎麽跟來了？”

“你不在，我也睡得不踏實，醒來看不到你，就出來找了。剛才我還以為你會跟你哥哥離開，幸好你沒有。”

她一走，他就醒了。他跟著她走到了林家，知道她是去見她哥哥的時候，就站在門口替他們把風，到剛剛她與林惜緣並肩離開林家大院的時候，他就一直跟在他們倆身後，一直跟到這裏。

他還以為林惜月是決定了要跟她哥哥離開了，心裏半是失落半是安慰，失落的是她都沒有跟自己講一句就離自己而去了，安慰的是她以後有人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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