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 就算沒有明碼標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也是要收走你所擁有的某樣東西的。這個道理，李酬勤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在貧窮面前, 他可以出賣自己。

那個人告訴李酬勤, 現在來錢最快的最輕松的就是賣血, 不管是省城還是縣城, 甚至鄉下都有收血庫，只要讓人抽掉一點血就能換一大筆錢, 這是一件很劃得來的買賣。

“以前都說血汗錢血汗錢, 大家都是老老實實的幹氣力活換生活, 現在這個世界竟然已經到了要拿血換錢花了。”，李酬勤知道不會是什麽好事，可也沒想到會是這種事，城裏怎麽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樣呢，他還以為, 這裏的人個個都是像白先生那樣知書達禮又熱心腸的人，沒想到他們竟然有人吃起了人血饅頭。

“兄弟, 這種事都是你情我願的，你要是不缺錢花，我也不會找上門來，所以, 你要不要錢？”, 那人腰間背著一個鼓鼓的小包, 像是裝滿了錢。

李酬勤看著他腰間的包，一張張紙票子在他腦海裏飛來飛去，但是他總不可能去搶人家的錢。這個人似乎沒有什麽耐心，見李酬勤遲遲不肯答應，轉身就要離開。李酬勤不知道這是他的一種戰術——欲擒故縱。

一包血，他從別人那裏收過來70塊錢，再轉手賣出去95塊錢，這一包血他就能掙25塊錢，一般人一次性賣兩袋，他就能掙50塊，要是眼前這個人答應了賣血，他就能輕輕松松掙很多錢了。在這個人民幣的最低單位為分的時代，25塊錢他省著花能過一個月，所以他是不會放棄每一個可能賣給他血的人的。

沒有錢，他就買不來嘉和的健康，可是賣血這件事，他越想越覺得心有不安，林家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每個男人的精血都是不能浪費的，但是現在有個掙錢的機會擺在自己面前，他無法拒絕。

“我賣，不過你說的很值錢是多少錢？”，李酬勤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能感覺到血液在他身體裏流失到另一根管子裏了，他的精血將被抽空，他將再也無法幹氣力活。

那個人見他動搖了，立馬換了一張笑臉從他腰間拿出一個袋子給李酬勤看，“抽的血不多的，就這麽一袋，一次可以抽兩袋，一袋65，你要是答應，我帶你去我的抽血點。”

“65？是65塊嗎？”，李酬勤舍不得自己的血，雖然65塊錢對他來說很多，但是這可是他珍貴的血啊，今天在當鋪沒有講價，現在他要賣血了，當然是要講價了，“太少了，這麽少的錢誰賣，再加一點吧。”

那個人見李酬勤要他加價，以為李酬勤懂行情，直接就將他平時收血的價格爆出來了，“那70塊，不能再多了。”

李酬勤本來還以為他最多加一兩塊錢，沒想到他竟然一下子加了五塊錢，於是立馬就同意了要跟他去他的抽血點抽血。

在路上，那個人向李酬勤介紹了自己，他自稱自己在這條街上很有老資格，大家看到他都會恭敬地叫他一聲威哥，李酬勤看著這個威哥嘴裏叼著煙，一臉得意的樣子，嘴上附和著他，心裏卻滿是鄙夷，這個吃人血的家夥，跟以前的地主有什麽區別，甚至那些地主壞了百倍，可現在他就算討厭這個人，也得靠他才能拿到錢。

威哥說前面就要到他的抽血點的時候，李酬勤更加緊張了，他拽著衣角問威哥：“威哥，抽了血以後還有力氣幹活嗎？”

“當然有了，一點血而已，不會有什麽影響的，以後還有長出來的，而且報紙上都刊登過了，抽一點血對身體還有好處。”，說著威哥還掏了掏他的腰包，找出那張他說的刊登了抽血對身體有好處的破舊報紙在李酬勤眼前晃了一下，李酬勤連上面的字都沒看清他就立馬收起放回了包裏，這張報紙他一直都隨身帶著，就是為了慫恿別人賣血給他。

“你還這麽年輕，這種事就跟蚊子咬了一樣，一點事也沒有的，不然待會兒抽完血我帶你去喝豬血湯補補血，你看怎樣，豬血湯很補的，只要吃一碗豬血湯你被抽掉的血就能補回來了。”，說話的時候威哥搭上李酬勤的肩，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他們是相熟的好友呢。

李酬勤對威哥的話半信半疑，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他去了，在抽血之前，他安慰自己，他還年輕，一點血，不礙事的。

住院費一天五十，李酬勤猶豫了一會兒，選擇了只抽一袋，他想著抽血這件事風險大，有一次就好了，明天白天他再去找正經活幹，也能掙到錢的。

威哥本來以為他會抽兩袋的，聽到他說只抽一袋，也就沒有剛才那麽熱情了。李酬勤盯著那個裝血的袋子，血都漫上了袋子上標的最高的那根線了，可是威哥還不說要停下來。

“威哥，夠了吧，你看血都到了這個數位線了。”，李酬勤以為威哥是沒有註意到他這邊的情況，便主動提醒他。

威哥也裝模做樣的走了過來，做出要拔掉血管的樣子，眼睛卻一直盯著血袋，等血裝滿了血袋了，他才慢悠悠地拔掉插在李酬勤手臂上的管子。

剛才在來的路上威哥答應的豬血湯泡湯了，抽完血，威哥數了70塊錢給李酬勤就說現在太晚了，外面的店都關門了，然後將李酬勤送出了抽血點。

李酬勤也沒有將此事當在心上，他緊緊地拽著手裏的70塊錢，這是他第一次拿自己的血去換錢。所幸沒有頭暈，一身的力氣也都還在，這七十塊錢拿出五十去交嘉和的住院費還能再剩20塊。

在街上，他看到有一家店面標了賣豬血湯，想了想，李酬勤掏出一塊五毛錢去吃了一碗豬血湯算是給自己補補身子。豬血湯還沒有上來的時候，李酬勤看到他的隔壁桌有人在吃水煮肉片，很香很香。水煮肉片四塊五，李酬勤手裏有錢，可那是給嘉和的住院費，他不能為了一時口欲花那麽多錢，說實話，他覺得這個豬血湯也有些貴了，但是剛抽完血，不給自己補補身子，他總是心有不安，而且，他今天就吃了一頓飯，現在肚子還餓著呢。

在回醫院的路上，李酬勤又看到有人在街上拉人賣血，因為他自己剛賣過血，此時見到這種事，他變得有些敏感。

“才75塊錢，你這是壓榨人家的血汗錢咯。人家紅十字會血站一袋血80塊，省醫院一袋血85塊錢，那邊的錢可比你多，我放著多的錢不要，低價賣給你？我是傻子嗎？”

傻子，這個人似乎是在說李酬勤，他剛剛可是一袋血只賣了70塊錢呢，比他說的每一個價錢都要少很多。

那兩個人沒有談攏買賣就分開了，李酬勤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了一絲悲涼，為什麽城裏人的心機可以這麽壞，連人家的血汗錢都要壓榨。剛剛在賣血的時候他沒有覺得自己可悲，現在知道被人騙了，突然就覺得人間不值得他再呆下去了。但是當他想到他賣血是為了什麽的時候，他又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了，他的家裏還有一個他深愛著的人和可愛的孩子在等著他，就算遇上了再讓人絕望的事，他都必須堅定地走下去。

回了醫院，小嘉和還沒醒，李酬勤在交住院費的時候順便向前臺的護士打聽了一下醫院收不收血，價格怎樣，得知跟他在路上聽到的那個男人說的價格一樣後，他又抽了一袋血，不過這一次，醫院給他做了體檢，收了他五塊錢體檢費，所以他到手的錢只有80塊，不過比他在威哥那裏賣的要多了十塊錢。

現在他手上還有九十三塊五毛錢，只能再交一次住院費。明天交了50塊，他就只剩四十三塊五毛錢了，就算不吃飯他也還需要六塊五毛錢才能湊夠五十塊錢住院費。

過了一會兒，小嘉和醒了，李酬勤拿出他早就準備好的一碗面條餵給他吃，“餓了吧，快吃點面條填填肚子。”

因為等得太久，面條都爛了。可是嘉和很懂事，又或許是餓壞了，沒有挑剔他的姑父給他餵的東西。

看著這麽懂事的孩子，李酬勤的心裏總算找到了一點安慰。這個晚上，他在醫院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渾身都痛，可他找不到人傾述心裏的苦，那個能安慰他的人此時正在千裏之外的家鄉呢！

給小嘉和買了早餐，又交了住院費，李酬勤昨晚的九十三塊五就只剩下四十一塊五了，他得出去掙錢了。

醫生說，嘉和的這種情況最起碼得在醫院住一個月，假如還剩三十天，那就是1500塊錢，天哪，這簡直是一筆天文數字。

李酬勤找到了一份搬貨的工作，拼死拼活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來了，可他只拿到了二十塊錢。

一天只有二十，根本就不夠交住院費，李酬勤向老板提出預支兩天工錢的要求，直接就被老板解雇了。活都還沒幹，就想要錢，說什麽家裏等著錢治病救人，來幹這苦力活的那個人家裏不缺錢？賣慘是沒用的，老板從來就不缺他這樣的工人。

李酬勤又找了很久的工作，但是錢越來越少，根本就不夠住院費，走投無路的他，只得又去賣血，可是在醫院抽了一袋血後，再去賣血醫院就不收了，說什麽一個月內只能抽兩袋血。

錢花光後，李酬勤沒有辦法，又去了紅十字會血站賣血，也是賣了兩袋血，總共得了一百六十塊錢。算來他已經賣了四袋血了，還能再交五次住院費。

不過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賣血了，現在他已經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今天爬個四層樓梯他都累得喘不過氣。

在他放棄賣血又去做搬貨的氣力活的時候，他終於因體力不支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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