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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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曼不知道這冗長的宮道她究竟走了多久。

前世, 這深宮冷院, 是她的圍城。她從不想涉足這裏, 卻終究無法逃離。如今,她走出宮門,開始了最後的反擊。

如果, 命運一定要她走回來,她希望, 今生她可以做主宰。

瑟瑟秋風在這光潔蕭索的宮闈之中, 連一片樹葉都卷不起來。唯有卷席著林舒曼身上氅子的衣角, 仿若要融入到這蒼茫天際。

“太子”的身軀不曾有一刻的松懈,筆直挺拔, 步履沈穩地一步步走到了宮門口。

她知道,身後,有三皇子的眼睛在看著,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

而她, 不僅僅是林舒曼,她也是靳霄,是當朝太子。

直到林舒曼上了馬車,卷簾緩緩落下, 這逼仄的四方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了之後, 林舒曼才長舒了一口氣,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可緊繃的弦乍一松開, 林舒曼便瘋狂地咳了起來。

早已等候在馬車上的戚容用趕緊塞給“太子”一個湯婆子,想要伸出那已然布滿溝壑, 長了幾塊老年斑的手,給“太子”拍拍後背。

然而這只手在空中懸了須臾,最終,還是縮了回來。

林舒曼咳得眼角噙淚,腔子生疼,但還是觀察到了身側的小細節。

她緩了好半晌,悠悠開口道:“你不必勉強,既然你已經知道我不是你家太子,以後,就讓其他內侍來我身邊伺候吧。”

戚容垂眸,想了想,很是平靜地回應:“殿下,容老奴還是叫您殿下吧。老奴身份低微,見識淺薄,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想了許久也想不明白。可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老奴覺得,也只能錯中自有錯中往了。”

戚容松弛的皮膚在馬車的搖晃之下顫了又顫。

“老奴歲數大了,這一輩子就幹了一件事,就是伺候太子殿下。本以為太子殿下長大了,早晚要繼承大統,老奴也就能告老還鄉,享一享天倫之樂了。可是……可是……如今老奴真的……放心不下啊。”

林舒曼明白他的意思:“你怕我有一日見異思遷,最終你家太子,被冷落宮闈?”

冷落宮闈,這感覺,只有林舒曼真切地體會過。那是一種纏綿入骨的哀怨與恨意,要生不能,要死又不甘。

“放心吧,他身上是我的軀體,我說什麽也不可能虧待他。你多慮了。”

“不不不,”戚容搖搖頭,“老奴並不擔心太子的安危,甚至榮華富貴。老奴擔心的是,若……若您心裏沒有他,他是活不下去的。”

林舒曼沈默了,她從不懷疑靳霄心裏有她,就像她已然堅定自己心中有靳霄一般。可是真的,如果她心中沒有他,他便當真活不下去麽?

“確切地說,是如若您……心中不是只有他,他會活不下去的。”

林舒曼看著眼前老人眼中的真情實意,也知道眼前人是靳霄一生的守護者,這世上最了解靳霄的便是戚容了。

他說的,一定是對的。

其實身份懸殊,地位差距,讓林舒曼並不是非要向戚容解釋什麽的,但林舒曼總覺得,那人用整個身心去愛她,她有一點做不到真切深情到骨子裏,都是對那執念的辜負。

她在腦海裏搜尋了許久,無論什麽語言,都顯得有些輕浮。及至此時,林舒曼才明白這經歷生死,共患難的愛情,已然不是只言片語能夠承載的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保證,戚管家,”林舒曼薄唇輕抿,頓了頓,“我和靳霄的關系,絕不是簡單的,因為彼此交換了身體,便捆綁起來的。”

說到這,林舒曼深吸一口氣:“我愛他,無論我們今後能不能再換回去。我不會說什麽日月可鑒的話,但也請您放心,把靳霄的餘生,交給我。”

戚容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男人”深邃眸子裏難以言說的真意。他不熟悉這副軀殼裏的靈魂,可他願意相信,這字裏行間的真愛。

松弛的皮膚抽出著,激動得半晌沒有說出話來。終於,在寂靜沈默了半晌之後,那張老臉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奇怪到有些詭異的笑容來。

“哈哈哈哈哈,殿下,你聽見了吧!”

林舒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戚容竟然變臉這麽快!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這話是什麽意思,只感覺身後一陣冷颼颼的涼風竄了進來。

一個身影輕巧如飛燕地落在她身側,不是別人,正是靳霄!已經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眉梢都是喜悅與得意。

這時候林舒曼才發現自己被算計了!這東宮的馬車,竟然有暗格!

林舒曼被突如其來的冷風嗆得又咳嗽起來,一旁的靳霄一面幸災樂禍地笑著,一面給林舒曼捋著後背。

林舒曼賭氣掙開,靳霄卻又好性兒地湊過去。

“呸,狗皮膏藥。”

“嗯,重活一回才黏上你的,可不得貼緊點。”

林舒曼索性閉上眼,不看馬車裏的兩人。靳霄卻鍥而不舍,湊到她身邊,用肩膀拱了拱她,揶揄道:“平日裏跟個鴨子似的嘴硬得緊,沒想到背著我說話這麽帶勁啊。”

林舒曼乍然睜眼,眼神之中幾乎含著刀子。

好在馬車已經緩緩停在了東宮門口,戚容這個老狐貍不由分說地竄了下去,只留下車裏二位大眼瞪小眼。

林舒曼的病一直拖拖拉拉不見好,可日子卻在一天天的過,很快,文武朝試便要舉行了。

藺朝四面八方的學子,亦或善治國之道,亦或善辭賦文章,亦或善拳腳功夫,亦或有雄才偉略,全部齊聚京都,等待著這個鯉魚跳龍門的機會。

謝老根據靳霄上次拜訪時談好的計策,依舊作為主考官。

連續幾天的緊張筆試結束,便是考官們抓緊一切時間批閱考卷的時候了。三教九流齊聚,必然良莠不齊,絕大多數考生只能落得個資質平平的評價,佼佼者,依舊鳳毛麟角。

但一張試卷,很快便出現在了眾初審考官的視野當中。

戶部大儒白封齊被抽調為批卷考官,他看了看手中的一份試卷,雙眉緊皺,不自覺地砸麽了一下嘴。

竟覺得十分奇怪。

他突然喚來了身邊的一眾考官,湊到他的案幾前。大家一時間從竊竊私語,變為了激烈討論,很快,便引來了謝老的註意。

而另一邊,剛剛被洪武帝恢覆了郡王爵位的靳邈,也知道了這是“太子”的功勞。無論一直以來二人關系如何劍拔弩張,都沒有理由不登門道謝一番。

更何況靳邈在心中十分篤定,這份功勞,應該是屬於他的小嫂子的。

說來也奇怪,自打“太子妃”到七皇子府上敘家常之後,靳邈每每夢寐時分,竟都有仙子翩然而至,撩撥心弦,惹得好不一場銷魂春夢。

而這夢境將闌之時,定睛看去,那仙子容貌,竟與小嫂子,如出一轍。

一想到這,感激之餘就又多了幾分懊惱,倘若他也是中宮所出,是不是,便可以捷足先登,抱得美人歸了呢?

“太子”依舊見不得寒風,便在書房中等待七皇子靳霄。倒是“太子妃”笑意盈盈地出門迎接,一路引導到書房去。

看著靳邈那如癡如醉的眼神,靳霄便恨得牙根直癢癢。得到了你不知道珍惜,求而不得,想起來“好吃不如餃子”了?

靳邈與“太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寒暄著,眼神卻游離飄忽,時不時地瞥向一旁的“太子妃”。

林舒曼強忍著滿腔的惡心,一個勁兒在心底安慰自己:“就快結束了,再忍一忍……”

終於,林舒曼水到渠成地將話題引到了朝試上。

“本宮今日的身子實在是不適,七弟便替本宮走一趟試院吧。有什麽事情,你就代表本宮,全權做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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