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行五人收拾好自己，從鄉裏出發前往石家溝村。

六十年代初，為了糾正1958年以來農村工作特別是人民公社化中的工作失誤，大領導帶領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制定了“農村六十條”，對我國農村克服嚴重困難、恢覆和發展農業生產發揮了重大作用。

1960年夏，因廬山會議後的“反□□”，“共產風”又重新刮了起來，農業大幅度減產。中央和地方一些負責同志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曾深入基層作調查研究。

李振華他們這次的五人中便有那次農村調查組的成員，幾人中除了還是一個小幹事的李振華其他人員對此次工作怎樣展開都非常的了解。

幾人沒像昨天來時租借馬車，而是選擇了步行前往，沿途經過幾個村莊時還會去像人打聽附近十裏八村有哪幾所學校。

收麥季節找人還是蠻容易的，人大多都在谷場或地裏，一個戴著眼鏡瘦瘦矮矮的中年人拉住一個正跟在大人後邊撿麥穗的小孩子輕聲說道：“小朋友，你怎麽沒去上學？”

小孩兒擡頭見來人是不熟悉的人，也不怕生好奇的的看著對方：“你是誰？從哪裏來的？來我們這裏幹嘛？”一串問題砸了下來，好似沒有聽到對方剛才問他的話一樣。

鹿城推了推眼鏡也不生氣，手在衣服口袋裏摸索了半天，終於被他找到了一塊糖。剛掏出糖來，便見小孩眼色發光的看著自己：“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在回答你的，等你回答完了，我便把糖給你好不好？”

小孩兒猛的點頭，眼睛看著糖，嘴角流出了哈喇子。吸溜吸溜的把哈喇子吸進嘴裏，這才想起對方剛才的話：“不上學，俺娘說了上學不頂飯吃，上了也沒啥用。”話畢便直勾勾的盯著鹿城手裏的那塊糖，要不是因為對方是個大人，估計早就上手去搶了。

鹿城把手裏的糖給他，小孩兒接過糖小心翼翼的包開糖紙小口小口的舔著，臉上滿是滿足。

許是兩人蹲在一起時間有些久，一直忙著幹活的大人便發現了，老遠沖著這邊喊：“狗娃～你不快點幹活蹲在哪裏幹啥呢！”

被叫做狗娃的孩子聽到喊聲嚇得一個激靈，把糖放入嘴裏含著，低頭開始繼續撿丟在地上的麥穗。

小孩兒撿的那些麥穗是可以拿回家的自己留著吃的，一到豐收季節便會有很多半大的孩子拿著小筐出門撿掉在地裏、路上得糧食。狗娃這會兒耽誤了時間，很多的麥穗都被別的小孩撿走了，怕回家被揍，嚇得頓時大哭起來。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鹿城的耳邊響起，聽到哭聲的大人和孩子也都紛紛看過來。見狗娃身邊有個不認識的外鄉人，心裏起疑忙跑過去，還沒等問什麽情況便聽到小孩兒一邊哭一邊說那人：“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咋能撿不到麥穗了了～嗚～”

狗娃娘一聽火了，好啊！這是要她們一家人的命啊！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去劈頭蓋臉的一頓亂抓。

鹿城那見過這樣的，還沒反應過來呢，便讓一娘們兒給打了。他一直自愈是文化人，講究君子動口不動手，掙紮著站起來：“同志！這位女同志！你可能誤會了我沒欺負這娃～我只是問了他點事情！”

最後在一旁看熱鬧的人，終是把人兩人分開了，一個年紀比較大頭上包著個毛巾瘦手巴巴的老頭彎著腰走到他跟前道：“我見你不是本地人，你哪人？來幹嘛的？”又見來人帶著一副眼鏡，想著眼鏡都是城裏人戴的玩意兒，又道：“同志，也也別惱我打聽你，我只是很久沒見過生人來村裏了這才問一下。”

鹿城極力克制住自己想要發火的心情，微笑道：“老人家問下也是應該的。我從縣裏來，現在上邊下達文件恢覆學生正常上課，派我們來紅旗公社看看這邊有沒有學校，如果有便通知對方可正常開課了。”

老人聽後沒多想，便和他說這一片除了公社小學外，便只有石家溝那邊有一學校了。

鹿城又裝模作樣的問了些石家溝學校的時候，對方只道學校好像開了一年多了，至於學校有哪些個老師他卻是不知道的。

等到滿意的結果後，鹿城到村外邊和剩下的幾人匯合。一路上又用同樣的方法問了別的村裏的人，等到的說法大致相同。

幾人到石家溝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左右，他們沒有直接去找隊長或村長而是用同樣的方法，逮住村裏的小孩子問他們有沒有上學。

石家溝村的這些個小孩最近被父母提著耳朵教育還是有些效果的，拿了糖後對著幾人直搖頭表示自己沒上過學。

調查組的人相互對視一眼，這孩子和附近村裏的人說的可不一樣啊！他們不知道到底哪裏出了錯，難道是別的村裏的人道聽途說瞎扯淡不成？

身材微胖的黃吉利，笑呵呵的對著面前的孩子道：“講真話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你和叔叔說實話，叔叔再給你一顆糖怎麽樣。”

被他低頭撫摸頭的孩子差點脫口就把實話說了，可想到他爹說的話又把刀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他爹說了，他如果喜歡顧老師他們就不能和別人說起老師他們，還得對外說自己不認識他們。他年齡還小不明白為啥他爹讓他撒謊，卻記住了撒的這次慌對老師們好。

用手甩開摸在自己頭上的手，氣鼓鼓的沖著幾人道：“我是好孩子才不會說謊呢。”然後拔腿往前跑，跑了幾步回過頭對著幾人做了個鬼臉：“俺爹說了，男人的頭摸不得，你們摸了我的頭一定不是好人！”說完一溜煙跑了，他得趕緊回去告訴小夥伴們敵人來了！

調查小組成員沒想到這次調查會處處碰壁，讓他們碰壁的還都是小孩子。他們這些人出門習慣性的喜歡問孩子問題，小孩子好套話，給他們一顆糖，制定能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可這次碰到的幾個孩子竟然有些不一樣。

小組成員收拾好各自的心情，也不隨便問別人了，直接找人讓人去找來了石公證和石國安兩個村領導。

石公證是認識李振華的，他其實還挺感激對方上次偷偷給他漏話，讓他們好提前有所準備的，見這次隊伍裏又有他，很是熱情的走到對方身邊：“哎呀，領導同志又見面了。請問領導同志有啥指示啊？”

當著那麽多前輩的面，別人叫做領導李振華面上還是有些尷尬的，他沖著石公證連勝解釋自己可不是什麽領導，嘴上說著心裏卻是想著興許這次回去他真能當上領導也說不定呢。

一旁被忽視的幾人看著李振華和石公證含蓄面上有些掛不住，心裏對李振華的不滿更多幾分，對石家溝那兩個僅有的村幹部也沒了好臉色。

幾人的表現石公證和石國安看在眼裏，卻也沒當回事。這些人雖說是縣裏下來的，可左右不是他們的直屬領導，管不了他們那麽多，石公證還有幾分顧慮；石國安卻是完全不怕的。

在一行人好浩浩蕩蕩前往牛棚的時候，一群小孩子早就跑去和他們的夏老師通風報信了，說完以後還囑咐夏悅晨好好休息，註意身體，然後一溜煙跑了。

夏悅晨收到消息後，讓顧十六出門到院子裏玩，自己則換上一套破的不能在破的衣服。衣服上大大小小全是補丁，然後又用了兩盒粉將嬌嫩紅潤的臉蛋塗抹的慘白，最後忍著想吐的沖動去牛棚沾了些牛糞在身上。

過去給十六打扮的時候，那孩子捂著自己的小鼻子直嚷嚷：“媽媽臭！”

這個時候夏悅晨可不管他怎麽掙紮，給他換了同樣一身破爛衣服，衣服上臟兮兮的，袖子都黑的發明了。幹完這一些列事情後，她蹲下對這自家兒子好好看了下，感覺還不滿意，又跑竈房摸了些爐灰摸在了十六的臉上。

就這幾分鐘的時間，顧十六從一個人見人愛粉妝玉砌的奶娃娃變成了狗都嫌棄的臟娃子，一點都看不出他原來的樣子。

調查小組成員來的時候便看到臭哄哄的牛棚院子裏蹲著一個小孩子，李振華打頭陣的對著顧十六說：“小朋友，家裏有人嗎？可以叫一下家裏的大人嗎？”

石國安直接走過去，提起在地上玩的孩子，用手捂了捂鼻子道：“嗨，農村人沒那麽講究。再說了這裏住的可是國家的罪人，直接進去就成。”說要就順道把顧十六放下了，心裏不禁感嘆，以前多可愛的一孩子，現在咋就變成這樣了呢。

還沒等幾人進屋，屋裏走出來一個面色慘白的女人。女人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上到處是補丁，身體靠在門框上一邊咳嗽一邊請人進屋，虛弱的像是隨時昏倒一樣。

鹿城見人一直咳嗽，好似要把肺咳出來一樣，皺著眉頭往後退了幾步。其他幾人除了狀況外的李振華也紛紛往後退，鹿城對李振華道:“李同志進屋看看。”這個看看大家都知道是什麽意思，只是以前這活大家都爭著搶著幹，今天卻是有些不敢，看這位女同志一直咳嗽的樣子，怕不是得了癆病吧，那可是會傳染的，這時候傻子才會進屋搜尋。

傻子李振華很高興的進屋了，夏悅晨現在門口攔都沒攔住最後被甩了一下，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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