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太多事的學期終究還是熬過去了，顧恒接到媽媽電話，媽媽說林一凡新換了輛車，不是什麽好車，但比之前的車是長面子多了。

“我跟你爸明天大概早上到你學校那兒。”李紅梅帶著淺淺的鼻音說，“你奶奶吵著嚷著要見孫子，這不，聽了要來接你，剛剛就把東西催著收拾了給你帶過去讓你路上吃，還有你最愛吃的地瓜幹，奶奶早就做好了。”

“媽，你們不用這麽麻煩的，我坐車也行。”

“沒事，你爸來接你樂呵著呢，正好我們一家人來你們這兒玩玩，暖暖早就吵著要來找哥哥了，唉，這死孩子就聽你的話。”

顧恒心裏暖呼呼地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

旁邊的姑娘拉著他的袖子口說：“顧恒，你要帶我見爸媽嗎？”

“你走吧。”顧恒瞥了她一眼，把她手從自己袖子口扯了下來冷冷的說。

“可是……”姑娘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明明是女朋友為什麽不帶她去見家長，以前的男朋友哪個不是爭先恐後地要帶著她回去長臉，可是顧恒……

“我不是你女朋友嗎，為什麽……”

“哦，那就分手吧。”

“顧恒你個人渣！你到底有沒有心？”姑娘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朝著走遠了的男孩背影喊了一聲。

心嗎？多久就沒有心了，楊瑾遙把他在器材室強上的那次，知道楊瑾遙他們家弄死了他爸那次，還是看見楊瑾遙跟付宇在一起那次。

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

李紅梅來的時候，顧恒剛收拾完行李在洗手，林暖暖先踹開了宿舍門把胖子那夥人嚇一跳，林暖暖的眼睛大大的，又用毛絨的頭繩梳了個馬尾辮，算的上一個小蘿莉了，她糯糯地說：“我哥哥呢？”

胖子楞了一會兒後，扭頭翻箱倒櫃找出一把糖死命地往林暖暖小朋友手裏塞：“小朋友你是誰家的孩子，你哥哥是誰啊？”

林暖暖一臉茫然地握著手裏的糖說：“我哥哥是……”

顧恒在身後幽幽地來了句：“我……”

胖子現在是明白了敢情這一家子盛產蘿莉和正太來著的。

李紅梅和林一凡把顧恒的行李提著走在前面，奶奶和林暖暖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地陪著顧恒走在後面，奶奶雖然一把歲數了，眼神還挺尖地看著抱著一個箱子的楊瑾遙說：“哎，那個是不是之前到我們家的那個孩子啊，要不要跟他打個招呼再走啊？”

林暖暖嘟著嘴說：“奶奶他要搶我哥哥的！別讓哥哥跟他打招呼嘛！”

話說出來惹得李紅梅和林一凡笑了起來，林一凡輕聲說：“暖暖，別瞎說。”

顧恒搖了搖頭說：“還是算啦。”

可是楊瑾遙好像是看見他們了，於是往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那件事情後兩人已經很久沒有一起見過面了，顧恒能避開就避開了，當高大的男人用著熟悉的聲音跟他爸媽和奶奶問好的時候，顧恒竟然有一瞬間想上去抱抱他，瘦了好多，跟他在一起那會兒天天陪他吃，臉上都稍微圓了些，可現在比剛開始見到他那會兒還瘦了。

“奶奶好。”楊瑾遙眼裏多了些許的疲倦，但依舊禮貌的過來打了聲招呼。

“哎。”奶奶其實是很喜歡楊瑾遙的，看著他眉眼清秀的樣子，打心底的喜歡不自覺的流露出來，“你也回家啦？”

楊瑾遙不好意思的恩了一聲說：“奶奶，我回美國啦。”

“美國？”

“恩，回去啦。”

“美國是不是離這兒好遠，那你還回來嗎？”

“奶奶，我以後就在那兒工作，不回來了。”楊瑾遙抱著懷裏不輕不沈的箱子輕聲說。

顧恒猛然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問：“不回來了嗎？”

楊瑾遙騰出一只手揉了揉顧恒軟軟的頭發說：“恩，不回來了。我過來是跟你道別的。”

林暖暖咬牙切齒地想撲上去拽開楊瑾遙的手，卻還沒來得及動就被楊瑾遙捏了捏臉：“小丫頭最近長好看了啊。”

一句話把林暖暖噎地不知道說些什麽好，臉突然紅了起來。

“你什麽時候走？”

要走了是嗎？楊瑾遙你要走了是嗎？跟付宇回美國了是吧？不要我了啊。楊瑾遙你心還真狠，說放手就放手了，留下我一個人。

“下個月吧。”楊瑾遙輕聲說，“這個月帶苑希在中國玩玩，已經買好下個月的機票了。”

“恩，好。”顧恒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控制好情緒，笑意明媚，“一路順風。”

再見了。

家裏人也不是沒有看出來顧恒自從放假回來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偶爾奶奶會提議讓顧恒在楊瑾遙回去之前帶到家裏吃頓飯，但都被顧恒的一句“這麽遠跑過來怪麻煩的”給敷衍過去了。

林暖暖自從那次之後，變得格外的少女起來了，天天纏著顧恒讓他把上次的哥哥再帶回來，“哥哥，你就把他再帶到我家吃飯嘛。”

“暖暖你不是不喜歡那個哥哥嗎？”李紅梅將手上的水順勢擦在圍裙上，一本正經地看著林暖暖小朋友問道。

“誰說的，我覺得那哥哥挺好看的。”

顧恒翻了個白眼看著這個墻頭草說：“是因為他說會在美國給你寄好玩的好吃的你才喜歡他吧？”

林暖暖紅著臉支支吾吾了半天不服氣地看著哥哥說：“誰說的！我是看他對哥哥好我才喜歡他的。”

“是嗎？”李紅梅笑著看著這個憋紅了的小臉蛋打趣道。

“還有……還有……他還誇我好看。”

終於說到重點了。

顧恒好不容易臉上稍微多了點笑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陸浩延在電話那頭說了很久，可顧恒幾乎沒聽清楚什麽，大概就是楊瑾遙明天晚上的飛機，問顧恒去不去送他。

李紅梅看著顧恒掛完電話後像丟了魂一樣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黑了的電視屏幕直楞楞地發著呆。

“是問你送不送他吧？”

顧恒擡眼看著李紅梅心裏失落落，動了動嘴唇卻一字未說。

“晚上讓你爸送你回去吧，你看你們關系那麽好。”

顧恒想了想突然站起來，拿起手機披了件外套對李紅梅說：“媽，我去火車站買票了，不用讓我爸送我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李紅梅追著穿好鞋子就往外沖的顧恒叫道：“哎，你帶點錢過去。買票也要帶錢啊。”把錢塞到顧恒口袋裏還有點不放心地說：“你車上買點吃的，註意點安全知道沒？”

顧恒匆忙點著頭應付著，還沒出家門幾步，就看見家附近停了一輛熟悉的車，熟悉的讓顧恒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楊瑾遙。”

楊瑾遙看著沖出來的顧恒嚇了一跳，他像是躲在被窩裏看童話書卻被人掀開被子公眾於世的一種暴露感，這讓他有一瞬間想當做什麽都不知道開車就走了。

顧恒坐在楊瑾遙身旁看著楊瑾遙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然後輕聲問：“你怎麽來了？”

“我就想走之前再看看你……”

顧恒心裏一疼，然後垂著眸子輕聲“恩”了一句，車裏的氣氛有些尷尬，什麽時候開始，兩個人竟然變得這麽生疏起來。

“你呢？有事情要出去嗎？”楊瑾遙盯著顧恒手裏拿著的還沒來得及披上的外套，然後又問了一句。

“我去找你。”

“找我？”楊瑾遙的眼睛突然多了些許覆雜的神色地看著顧恒。

顧恒低著頭苦苦地笑了笑：“對啊，陸浩延給我打電話說你明天走了，我準備回去送送你。”

楊瑾遙傾身靠近了點顧恒，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就好。

“顧恒我能不能抱抱你？”

顧恒往後縮了一下，這個輕微的動作被楊瑾遙全部看在了眼裏，剛剛有點神色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楊瑾遙苦笑著又自動遠離了些，然後說：“顧恒，我們能出去逛一逛嗎？”

顧恒想了許久，最後還是回應了一聲“好。”

楊瑾遙只是想跟顧恒多呆一會兒，在哪裏，看什麽，做什麽都不重要，只要跟顧恒在一起。

“顧恒，你記得嗎，你記得小時候那會兒我被小胖妹誣陷的時候，你站出來給我解圍那次嗎？”

“你別罵我啊，我之前其實有點瞧不起你，覺得你挺慫的，被大家欺負也悶頭不說，但那次我就覺得你挺厲害的。”

“最起碼你能站出來幫我。”

“我還記得有一回，你被人堵著要錢還是要幹啥來著，我上前給你擋了一刀，你別說，我其實當時也挺害怕的，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給你擋了那一刀，其實我覺得自己那時候挺男子漢的，我們兩個也算的上梁山英雄好漢的那種生死之交了。”

“我記得有一次你問我為什麽跟陸浩延打架，我能不跟他打嗎？你初吻都沒給我就被他搶走了，我多生氣啊，我的人他也敢動啊？”

“可我哪知道你後來因為這事情還轉學走了，我到處找你，都沒有找到，我就挺難受的，你說你走了你怎麽一句話都不跟我說，留個聯系方式，留個地址我以後還能找你寫寫信什麽的。”

“可是啊，可是啊，你從來沒有給過我機會。”

“我在美國那段日子，我其實對國內已經沒有什麽盼頭了，可我總是能夢見你，說來也可笑，我每天看著電視，我看著中國的那些電視頻道，我就希望有那麽一天，我能看見你啊。”

“就，可能老天看不下去了，我真看見你了，你別這麽看著我，真的，我真在電視裏看見過你，一個美食節目。你穿著一件黑色的大羽絨服從記者後面走過去了，我真看見了。”

“我問了好多人，查了好久，才把那個地方的位置給確定下來，顧恒，我找你找了10年。”

楊瑾遙絮絮叨叨了一路，顧恒把頭側著對著窗外，手撐著頭擋住了半邊臉，楊瑾遙側頭看著顧恒，輕聲說：“我愛你。”

顧恒用指尖偷偷抹去眼淚不敢回話，怕剛開口下一步就哽咽了。

“我愛你。”

“顧恒我愛你。”

“愛了你10多年。”

顧恒深呼吸了一口氣，把又要流出的眼淚憋了回去，剛轉頭還沒有來的及說話，就被高速上逆向行駛的一輛面包車晃了眼，因為楊瑾遙車前是一輛大巴車正好擋住了視線，面包車在打彎的時候沒有看見這個盲區，就直直地撞上了楊瑾遙的車，眼前突然一抹黑，顧恒感覺到臉上滴著甜膩膩的液體，身上壓著一個人，壓著他快呼吸不了。

什麽都看不見，周圍是空蕩蕩的感覺，楊瑾遙，楊瑾遙呢？

顧恒張著嘴想說話卻什麽都說不出來，耳邊傳著警車的鳴笛聲，好像還有救護車的聲音，嘈嘈雜雜的，心好煩。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顧恒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楊瑾遙，你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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