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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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兩個多月過去了。八月瑟瑟的秋風卷著葉子紛搖而下,一陣冷風吹來,濃郁的桂花香飄過,帶著幾絲涼意,幾絲香甜。我帶上素心,漫步在禦花園中,那幾排桂花樹上鑲嵌著一簇簇繁密的錦團,偶爾一陣風吹過,便飄落下一陣花雨。

我坐在旁邊的涼亭中,貪婪地呼吸著香甜的氣息,很久沒有在這樣靜謐、安閑的環境中放松過心情了。

這兩個多月來,宮中很安靜,也很冷清,宇文邕沒有再出現我宮中一次,我也未提起過他一次。宮中的宮人偶爾會竊竊私語,猜測原因。

阿史那皇後來看過我一次,大約是見我不願說什麽,除了囑咐我不要動氣要好好養胎便再未來過。我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她不過是怕我和宇文邕賭氣,不肯留下這個孩子。我已經明確告訴過她,我就是再恨宇文邕也不會拿自己的孩子出氣。這個孩子是他的孩子,但也是我的孩子,我不會愚蠢到用自己的孩子來報覆他。

倒是清和公主來看過我好多次,還纏著讓我給她畫過幾幅畫。給清和畫畫的同時,我時常翻起珩二哥送給我的那兩幅畫,十年過去了,畫中人還是如此美好,現實卻是這般支離破碎。

“兒臣見過鄭妃娘娘。”

洪亮的聲音把我從過去拉了出來,來人是宇文邕的長子,周國的太子宇文赟。

“太子殿下。”我淡淡地回應一句,他似乎有點不開心,臉色不是很好看。我與他向來沒什麽來往,只是剛入周宮時見過兩次,不知他怎會主動來向我請安。

他坐下後,問了我幾句孩子的事兒,便半傾吐、半埋怨地說起宇文邕剛剛又如何訓斥他,責罵他不成器。語氣頗多憤慨與不滿,末了還問我,宇文邕是不是對他太苛責了。

在長安這段時間,宇文赟的劣跡,我也有所耳聞,他除了相貌上與宇文邕頗有相似,性情、智慧無一與他相匹。我也聽聞宇文邕對之寄予厚望,更是推行棍棒教育,嚴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而他這個兒子,卻一言難盡。他與我交談,是不是也是知道我最近受到宇文邕的冷落,覺得我們應該同病相憐?

“太子殿下,可曾對我們齊國的文襄皇帝有所了解?”我試探著問他,希望可以借此讓他明白些什麽。盡管我討厭宇文邕,但我也不會借此來詆毀他。

宇文赟擺擺手不屑道:“不就是高澄那個花花公子嗎?兒臣知道,當年就是因為他調戲高仲密的夫人,才使得高仲密據虎牢關投降了我祖父。那高澄就是一個不務正業的好色之徒,整天除了玩女人就是玩女人,別的還會幹啥。”

我心中倒吸一口涼氣,宇文赟居然只了解這些?他難道以為高仲密叛變只是因為妻子被調戲?他竟然認為文襄皇帝只是一個不務正業之人?

我訕訕地一笑道:“太子殿下還小,凡事都說不上通透。文襄帝是有很多缺點,也的確喜好強搶有夫之婦,但是他的成就,我不誇張地說,若是他能多活十年,現在天下的形勢會完全不一樣的。”

宇文赟見我如此誇讚文襄帝,感覺很是不可思議,似乎我們了解到的不是一個人。我向他解釋道:“關於文襄皇帝的成績和雷厲手段,太子可以去向你的太傅請教,他會一一告訴你。我想說的是文襄皇帝在你這般年紀,就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的原因。”

“兒臣洗耳恭聽。”

“文襄皇帝十五歲就入鄴城輔政,他重用崔暹、崔季舒等人,嚴厲打擊鄴城的四貴,糾正京城的不良風氣,他還親自下令勘定魏朝的麟趾格,完善律法。他的成就太多了,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但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太子殿下一點,若沒有文襄皇帝在鄴城維持大局,他的父親神武皇帝不可能毫無顧慮地在外征伐。文襄皇帝雖然是天縱英姿,但這些成就有一部分也要歸結於他父親的嚴厲管教。文襄皇帝是神武皇帝的長子,也就格外受神武皇帝重視,因此神武皇帝對他少不了動則打罵,下手也毫不留情。當年文襄皇帝時不時地就向我爹和幾個心腹抱怨,不過他也就是抱怨一下,很快就忘記了。之後便是按照他父親的要求來要求自己。他少年有為與神武皇帝有密切的關系。也是因此,他一直都很敬重理解自己的父親,因為他一直都知道神武皇帝的打罵責罰,都是為了他好。太子殿下,陛下他對你,就像當年神武皇帝對文襄皇帝一樣,是愛之深責之切。你不要怨他,他也是為了你好。”

我說完後,宇文赟先是在那兒沈默,而後卷起自己的袖子,我看到他胳膊上的棍棒痕跡——原來宇文邕是這樣粗暴!

“那高歡打高澄有這麽嚴重嗎?”

我一笑:“神武皇帝責打文襄帝可比你父皇打你打得狠多了,我聽我爹說,文襄皇帝當年小傷從未斷過。太子殿下,想不想聽聽我小時候我爹教育我的事兒?”

見他一絲好奇地點點頭,我便回憶起了那些往事:“我爹看上去十分的儒雅,但發起脾氣來比武將都厲害萬分。小時候,我爹對我們兄妹很是嚴格,我和我大哥又是兄妹之中最不安分的。每當我大哥犯錯,我爹便是棍棒伺候,每次打的我大哥都央求我向爹求情。我犯錯時,我爹雖然不像打我大哥那樣打我,但都是就關我小黑屋,跪宗祠。我十八歲時,還被我爹嚴厲地懲罰過一次,那一次,我跪祠堂整整跪了三個時辰,腿都沒有一點兒直覺,路都走不了了,後來,還是我大哥把我背回房間的。所以啊,我小時候日子,也沒比太子殿下好過多少。雖然我並沒有對我爹說起過什麽,但也時不時地在心中埋怨他,怨他對我太嚴格了。後來我出嫁了,經歷了很多事情,尤其是現在懷孕了,有孩子了,才看透了很多事情,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才明白我爹當年所做都是為了我好。太子殿下現在對陛下有怨念是正常的,只是無論如何,你一定是相信他是為了你好。天底下的父母都一樣,都是愛自己的孩子的,只是可能有時候,方法用的不太對。也罷,等太子殿下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的。”

“鄭妃娘娘說得可是真的?父皇真是不是因為討厭我,而是因為重視我,才對我嚴加管教的?”宇文赟似乎是有些懷疑,猶豫地問道。

我笑笑道:“自然,我怎麽會騙殿下呢。太子殿下,你是陛下的長子,他對你的厚望是你其他兄弟無法比肩的。單看你的名字,你也應該明白你父皇對你的喜愛和看重。我要是沒記錯,你出生時,你父皇還沒有登基,他給你取的名字‘赟’是什麽含義,你豈會不清楚?”

宇文邕當年對他這個長子應該是很喜歡的,赟,不僅是美好之意,更是囊括了文武與貝,簡直是文武雙全又有錢啊!

“鄭妃娘娘說的在理,細細想來,父皇對我確實是很看重。”

見他有所醒悟,我便繼續說道:“你父皇在宇文護監視下的十二年過得很難,那時他忽略了親自教導你,不是他的錯。你是大周的太子,未來的天子,他是對你寄予厚望才會對你那麽嚴厲的。你要體諒他,你要相信他是一個愛你的好父親。”

宇文赟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似乎是在思考什麽,很久之後才又問道:“鄭妃娘娘莫不是為我父皇做說客,特地來安慰兒臣的?”

他的言語一如他的年齡般幼稚,我淡淡一笑道:“太子殿下信也罷,不信也罷,我就是有感而發,說的都是我的心裏話。你父皇最恨的人就是我,我沒有理由為他做說客。只是看到太子殿下,讓我想起了我十六七歲的時候,不由得多說了幾句。”

“娘娘十六七歲的時候?”

我在素心的扶持下,站了起來,一面往回走,一面自言自語道:“是啊,我十六七歲時,那是我一生最美的時光。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回不到十七歲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踏在松軟的草地上,輕衫羅裙的後擺拖在紛紛而落的桂花上,頭上,身上落得都是如絹般柔軟的花瓣,像極了我十四歲那年,在落英繽紛的古吹臺上掛許願袋的那個場景。不知道當年我掛的那個許願袋還在不在古吹臺?十幾年了,當年的心願註定要永遠落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女主心願的內容在高孝珩的番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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