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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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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除五皇子的說法提出時,周明雋儼然立於側列。無數雙眼睛明裏暗裏的往他身上投來,他卻只是低垂眼眸,將那份嘲諷的笑意暗藏眼底,連一個辯解都欠奉,好像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情。

崇宣帝自是勃然大怒,當即罷免了那糊口亂言的官員,且於殿外杖責二十。

可即便是這樣的懲處,也並不能壓下眾臣對五皇子的抵制。那官員的直言不諱或許不會一擊即中真的讓崇宣帝廢除周明雋的身份以求安穩,但是卻如同一根毒針紮根在朝堂之上,也預示這這只是一個開始。

如今是亂軍裏面出現了吳人,這時候還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唯一能知道的事,但凡是與吳國沾一點點的關系,都能順理成章的推到五殿下的身上,一旦所有的事情堆積到一個制高點,那麽周明雋就是百口莫辯,再無退路。

宮中小路上,嬤嬤行色匆匆的入了寢宮宮門,對著座上一身華服的女人叩首回話。

“娘娘,皇上在朝上大發雷霆,將那直言要廢除五殿下的李大人罷官懲處。”

座上女人一手拿著剪刀,一手執花,慢條斯理的修剪著花枝。

“這樣就夠了。”

嬤嬤面露焦慮:“可是皇上有心維護五殿下,此事未必會順利。”

女人輕笑出聲:“凡事哪有那麽容易一擊即中。他到底是皇上的親兒子,皇上又對那個女人癡纏難忘,怎麽可能憑著幾個亂軍就將罪責歸咎到周明雋的身上?”

嬤嬤不懂了:“那娘娘為何要讓周璉散播這些流言?”

女人漸漸收起笑意:“謠言不是說給皇上聽得。對於皇上來說,沒有什麽比江山社稷更重要。所以,這些流言蜚語,從一開始就是說給那些朝臣聽得,說給天下萬民聽得,你覺得,若是百姓得知今上的五皇子是一個不祥之人,是亡國妖姬的孽種。而帶給他們這些災難和痛苦的,都是亡國餘孽,你說他們還能容得下這樣的人存在嗎?”

她將花枝插入花瓶,十分滿意的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一次這樣,皇上可以憑一己之力,一朝天子的龍威將其壓下,可是兩次,三次,十次,即便是他是皇帝,也再難左右。”

……

龍座之上,崇宣帝目光深沈的看著眾臣:“諸位愛卿,難道也以為此等荒誕之事有可信之度?吳國亡國十數年,百姓歸順天下太平,僅憑一個紋案便做此言論,就不怕貽笑大方嗎!?”

“依微臣拙見,居廟堂之高反難查細微秋毫,諸位大人若是再這樣人雲亦雲偏聽偏信,恐怕才是真正的大禹之難。”

一個爽朗的聲音自殿外而入,田允然一身整齊朝服顯一番器宇軒昂,時隔多年,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咋咋呼呼的少年郎,可是言行舉止間,還是脫不開著一副吊兒郎當。

“皇上,田大人耽誤早朝,未得聖上傳召便擅自入殿,還在此大放厥詞,簡直是藐視朝堂!”太子太傅劉炳良厲聲呵斥,目光悄然飄向一旁魯國公府的人身上。

魯國公如今年事已高,早已不問朝政,可是他府裏的沒有一個省油的燈,此次開鑿運河之事,魯國公府不動聲色的放出幾個小輩,以歷練為名,沒想他們悄無聲息的就將運河開鑿一事摸了個底,掀起運河貪汙一案,將所有涉案官員攪了個天翻地覆,最後的結果是所有官員重新任命,再設運河監察禦史,很是折騰了一段時間,田家幾個小崽子在這裏頭混了不少的功勞。

榮安侯迎娶了魯國公府唯一的嫡女,又記了孟雲嫻為嫡女,如今孟雲嫻是五皇子妃,魯國公府即便從未表明自己的立場,在這個時候也應該不會坐視不理。

田允修擰起眉頭有點擔心,卻見田允然對著皇帝一番叩拜,又道:“皇上,事急從權,待微臣將前因後果道明,任憑皇上處置。微臣得知進來有些荒唐的說法針對五殿下,未免這樣的荒唐愈演愈烈,微臣特地將此事做了一番仔細的徹查,今日遲來,也是因為等待證據花了些時間。”

崇宣帝眼神一變:“愛卿所指,是關於吳人亂黨一事?”

田允然一笑:“正是。”

就在這時,大太監悄悄地走到崇宣帝的身邊低聲耳語幾句,崇宣帝露出幾分震驚之色,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但一顆心卻是落在了實處。

“田愛卿若是有什麽證據,大可直接言明。”

太子周明賦往霍昂一這邊看了一眼。霍昂一由始至終都老神在在毫無懼色,似乎一點都不擔心田允然會說出什麽驚天之言。但在察覺到太子的眼神之後,霍昂一閉了一下眼睛以示太子勿要慌張。周明賦見霍昂一如此,也鎮定下來。

倒是天家這邊,田允修根本不知道田允然會來這樣一出,早晨他還嚷嚷著要告病在家,怎麽此刻殺過來了?

五殿下的事情與任何事情都不一樣,因為雲嫻這層關系,他們再怎麽說都有姻親關系,所以無論說的有沒有道理,在旁人看來難離開脫維護之說,更何況快刀斬亂麻哪裏是那麽容易的?稍有漏洞,就會被抓住痛腳然後引出更多的麻煩來。

並非田允修不願意幫孟表妹和姑姑,只是因為這事情來的突然,他根本毫無準備,一時沖動惹了更大的禍事反而不妙。而此刻,他對田允然就是這樣的擔心。

田允然氣定神閑的站在中央,朗聲道:“律法從來都是公正嚴明,微臣鬥膽妄言,倘若今日真的是五殿下勾結逆賊參與其中,只要證據確鑿,微臣半句求情的話也不會講,律法該如何判,就如何來判。反過來,若只憑一個模棱兩可的說法造謠生事,以輿論與流言來定罪,律法與笑話有何異?”

太子太傅劉炳良冷笑一聲:“田大人好大的口氣,看來田大人對圖騰一事全然不信?既然你一口一個證據,不知要如何用你的證據,為五殿下辯白呢?還是說田大人就只會紅口白牙一張合,說那圖騰是假的?”

田允然低頭一笑:“劉大人好生犀利,句句見血。”

崇宣帝冷眼看了看劉炳良,又看了一眼站在距離自己最近的太子一眼。

周明賦感覺到了皇帝望向他的視線,幾番猶豫之下,出列道:“五弟是父皇的親生兒子,也是大禹名正言順的五殿下,廢除皇子乃是大事,自然應該證據確鑿了才能做決定,諸位大人不妨聽一聽田大人到底有什麽高見。若是五弟此次真的受了冤屈,兒臣第一個不放過那些造謠生事之人。”

田允然對著周明賦一拜:“有太子殿下這句話,想來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至於是哪些人散播謠言,也很快能夠知曉。”

劉炳良:“田大人還是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了,不是說有證據嗎!?大人不斷地顧左右而言他是為了什麽?還是盡快將證據拿出來吧!”

田允然笑了一下,向大太監做了一個請示的眼神,大太監了然,“將殿外的證物都傳上來。”

話音剛落,就有宮人擡著好些箱子從外面進來,漸漸將為數不多的空位都占滿。

田允然站在箱子後,隨手打開一個,裏面放著的是書冊,再打開另一個箱子,裏面放著的是物品,看儲存的樣子,更像是貢品。

“此次吳人叛軍一事,證據在於從叛軍身上發現的火紋圖案,是吳國最尊貴的圖騰。然吳國已然滅亡十數年,敢問各位大人,有誰敢站出來說一句,對吳國之事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田允然這樣發問,誰敢回話?雖說如今一些位居高位之人從今年雖資歷來算,入仕之時吳國都尚未滅亡,可是這麽多年了,誰會將一個亡國記掛在心上?

霍昂一看著田允然,忽然笑了一下,主動出列:“啟稟皇上,微臣自小周游各地,聽聞當年吳國戰敗,土地人口盡歸大禹所有,大禹仁義,百姓得安康之所,百業盛興,無不對新王感恩戴德。微臣曾結識過一些舊吳後人,不敢說對吳國舊俗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但若是有人想要以此唬人糊弄,也沒有那麽容易。”

田允然對霍昂一道:“都說太子殿下的近臣霍大人才能過人見多識廣,這麽多朝中元老都不敢誇得海口,霍大人卻敢誇,果然叫人欽佩。”

霍昂一笑容不變:“田大人還是不要浪費時間,將證據擺出來吧。”

一直沈默在列的四殿下周明賦忽然站出來,對著皇帝一拜:“父皇,若要論及對舊吳熟知者,其實還有一人,相信此人應當比霍大人更有權威。”

皇帝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不止是皇帝,很多在堂的朝臣對周明賦今日的主動也感到很意外。

在很多人的印象裏,周明賦一直都是一個寡言少語的沈默之人,空有一個皇子的身份,卻因為一個不受寵的母妃和一個懦弱的妹妹,活的還不如一個寵妃身邊的奴才來的風光。一個從來不招惹是非之人,今日是吃錯藥了?

“皇兒所言何人?”

周明賦正色道:“榮安侯。”

榮安侯!?

朝中隱隱響起一些議論。

這話不假,聽聞榮安侯年輕之時也似霍昂一這樣曾經周游列國,而吳國是他最熟悉之地,那時候吳國還沒有滅亡,與大禹之間甚至都不存在誰臣服於誰,臣服一說,是後來發生的。而在今上登基之後的很多事情裏,都有榮安侯的身影,就連當年與那質子夫人來往最密切的,也是榮安侯。

有周明賦這一提醒,皇帝立刻同意:“不錯,榮安侯的確熟悉舊吳之事,來人,去傳榮安侯上殿。”

孟光朝抱恙在身的消息早就傳開了,而且現在他天天告假在家,掛著一個職位卻不謀其政,皇帝從來都不說什麽,大有念他一生辛勞,也不差這幾個俸祿給他的意思。

事實上,孟光朝比想象中來的更快,好像一早知道今天會有這樣的事情,所以早早的準備好了要來似的。

等到榮安侯上殿之時,人還沒進來,就先傳來了幾聲咳嗽,緊接著,眾人才看清楚,攙扶著榮安侯走進來的,是榮安侯府孟雲嫻,如今的五皇子妃。

不少人偷偷地打量孟光朝的起色,只見他面色發白,偶有咳嗽,看起來是真的病了。

皇帝看了一眼到場的榮安侯和陪伴他來的孟雲嫻,沈聲道:“田愛卿,現在人都到齊了,你能開始說了嗎?”

田允然一拜,正色道:“皇上,既然此次的事情是因亂黨身份引起的,微臣今日便有必要對這亂黨的身份做一番確認。眾所周知,亂黨身上的文案是一個類似火形的圖案,而火形圖案又是吳國最尊貴的圖騰,所以認定這些人為吳國餘孽。可是微臣所知,與流言所說的好像不大一樣。”

皇帝:“哦?怎麽個不一樣法?”

田允然目不斜視,“吳國多匠人,但能工巧匠卻少有,這當中,唯有曲氏一脈異軍突起,成為令吳國國君都另眼相看的大族,頗受重用。曲氏一脈最為風光之時,吳國甚至有寧做門徒不做官一說。僅憑一門巧奪天工的手藝,便能在工匠大國之中得到無上的尊榮。世人皆以為吳國擅工,尊火為神,視以為國之圖騰,後有其傳承。其實——恰恰相反。”

“吳國在多年以前,只是默默無聞的小國,它是先因工巧而盛,再有國君重之,所以與其說火紋圖騰是吳國的圖騰,確切的來說,其實是曲氏的圖騰。曲氏一脈在吳國地位不凡,能工巧匠輩出,到了最後,幾乎是一代君王一代匠的傳承,這也讓曲氏的圖騰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在裏面——一旦王朝更替新王登基,曲氏一脈也會相應選出新的家主,換上新的圖騰。”

“曲氏的家主中,為由曲夫人是一個特例,她的家主身份,並非因為王朝更疊而生,僅僅是因為當年吳國進獻質女,為顯得曲氏女之價值,才給了她家主的身份,讓她來到大禹。”

“簡單來說,各位所謂的那個能定身份的火紋圖騰,如果說是真的,那它就說明了兩點——第一,這些吳人極有可能是曲氏後人;第二,他們身上的圖騰,應當是吳國滅亡前最後一任家主的圖騰。一旦不符合這兩個條件,大家不妨猜測一下,為何有人要假造吳人印記,來掀起這番風浪呢?”

隨著田允然這番話說出來,在場許多人都倒抽一口冷氣,緊接著,他們又趕緊去看榮安侯和霍昂一的態度,以他們對吳國的了解,若是田允然此刻是胡說八道,一定能指正出來。

沒想到兩人都只是笑了一下,什麽都沒說。

太子擰眉低聲詢問霍昂一:“到底是不是這樣?吳國的火紋圖騰代代更替是真的嗎?”

霍昂一雙手交握放於身前,含糊其辭:“殿下稍安勿躁,咱們先聽田大人說完吧。”

周明賦強忍住不滿,道:“若他有半句胡說八道,即刻指出來。”

霍昂一從善如流:“是。”

田允然說到這裏,意思就很明白了——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吳國餘孽,他們的年齡和身上的印記都要符合時間條件。否則就是假的,一旦證明這是假的,加上如今這番流言,很明顯是有人在針對五殿下。

而田允然很快給出一個有力的證據。

“因事發突然,微臣以用飛鴿傳書,拿到了在叛軍身上發現的火紋圖案。諸位請看——”田允然將圖案給眾人展示了一遍。

在亂軍身上發現的火紋圖案,就是類似於一個火焰的紅色印記。

所有人都在張望這圖案的時候,只有周明雋神色不安的望向站在榮安侯身邊的孟雲嫻。孟雲嫻心有靈犀的也望向他,當即朝著他露出一個微笑來,仿佛是在告訴他,一點也不用擔心。

周明雋不再看她,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孟雲嫻看了一眼身邊的父親,就聽榮安侯清清嗓子,低聲道:“皇上,允然說的一個字都沒錯,皇上應當也記得,曲夫人被送往大禹之時,已然是曲氏一脈的新門主,所有曲氏門人皆聽曲夫人差遣。”

“所以依照允然的話來說,當年曲夫人身上也該有這樣的圖案,同時,也是與歷代家主不同的一個新圖案,以示更替之意。老臣聽聞,發現圖騰的亂黨年歲均雙十出頭未過而立,這樣算起來,他們若真是吳國曲氏餘孽,輩分當在曲梵音之後,如果是五殿下暗中勾結他們,他們身上的圖騰紋案也定該是自曲氏這裏傳下來的,與曲氏相同。”

皇帝沈默著伸出手來,大太監會意,趕緊讓人去將那圖紙呈上來,拿到圖紙之後,皇帝的神色一松,竟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他冷笑一聲,命人拿來朱砂筆,提筆在既成的火紋之下,加了一個類似於雙手托著火苗的筆畫。

“這,便是當年曲夫人身上的紋樣。”

皇帝沈聲開口,看了一眼沈默不言的周明雋,眼中閃過一抹痛色。

田允然接過皇帝修改過的圖紙,再一次跟眾人對比。

這一次,發話的是內閣重臣劉充:“皇上,臣鬥膽問一句,時隔多年,皇上真的確定這是曲夫人身上的圖騰?”

崇宣帝露出不悅之色。

劉充這是擺明了懷疑崇宣帝在包庇曲夫人和她的兒子周明雋,刻意添了一個旁的圖騰來證明曲夫人和那些所謂的亂黨沒有關系。而劉充的質疑,自然也是朝臣們的質疑。若事情沒有被捅破,大家頂多在流言蜚語中心照不宣的會意,但現在既然已經說破,若不抓住這個機會來問清楚,也就沒有機會了。

且劉充的這個疑問相當的刁鉆。

少有的知道內情之人才明白,曲梵音未必就是最好的家主人選,可是當年吳國勢弱,急於在最短的時間向大禹求和,所以趕鴨子上架似的讓曲梵音做了新的家主,臨時換了新的圖騰,這之後,曲梵音就和一眾舞姬,還有吳國準備的金銀珠寶一起送來了。

曲梵音來大禹沒多久,吳國禹國正式開戰,在曲梵音入住行宮那一年滅國。

換言之,即便真的換了新的圖騰,那樣倉促的時間裏,恐怕根本沒有機會用上,除了曲梵音自己的身上。

若能證明曲梵音的圖騰與那些小亂黨的不同,那事情自然與周明雋無幹。偏偏舊吳留下的物件上的圖騰,與亂黨相同的有之,與崇宣帝所繪相同的,幾乎沒有。

難道皇帝真的為了包庇舊愛與親子,捏造假的圖騰來蒙騙眾臣?

就在氣氛即將陷入僵局之時,孟雲嫻忽然撒開手站出來,對著皇帝跪下。

“父皇,臣媳有證據!”她底氣十足,擲地有聲,唯恐旁人沒有聽見,她又重覆一遍:“臣媳有證據,可以證明亂黨一事與曲夫人,與殿下沒有任何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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