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千頭萬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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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經入春,可是到了夜裏還是難免寒涼。

淳王的身體每況愈下,太醫早已經囑咐過要多多休息,可是這一次竟然與素無什麽來往的榮安侯下了半宿的棋。幾乎是淳王熬到什麽時候,昇陽就跟著熬到了什麽,榮安侯剛離開,昇陽立刻叫人將煲好的湯水盛起來去了淳王那處。

下棋的位置在偏廳,此刻人去棋散,淳王坐在棋盤一側,看著棋盤上的黑白棋子。

“父親今夜下棋到這麽晚已經有違醫囑,此刻還不準備歇著嗎?”昇陽親自伸手去將淳王面前的棋盤端走,準備用來放湯水。

淳王忽然伸手按住昇陽的手:“不急,且放在這裏吧。”

昇陽看了一眼棋盤,黑子滿盤皆輸。

“你怎麽這麽晚了還不歇著。”淳王低笑著說:“是不是又與昇平鬧了別扭,正在賭氣?”

昇陽平靜的笑了一下:“自來只有姐姐與我生氣,我哪裏敢與姐姐鬧別扭。”

淳王的笑容頓了一下,緩緩道:“日前皇上曾提過,扈王薨,尚留一幺子。或許……”

“扈王是戴罪之身,皇上不過是看在兄弟情面與他當年一時之差的糊塗才留了他的性命,以遷居西南封地為名,畫地為牢異地處刑為實。扈王薨,其後依然是罪臣之後,此生此世都該留在那清苦之地,繼續恕罪。”昇陽直言不諱的打斷淳王的話,有些冷然:“父親若真的想要過繼一個子嗣,京城中何愁尋不到合適的人選?扈王之子不算上選。”

淳王沈聲笑起來:“是不是上選,又哪裏是我們能做主的呢。你不是最懂天家的意思嗎?總歸是天家在為王府的將來考慮。待到本王百年之後,你們姐妹二人連個撐腰的娘家人都沒有,豈不是會被人笑話。”

“昇陽不需要什麽撐腰的娘家人,父親的身體堅朗,也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她神色一凜,顯然沒有被淳王刻意挑起的話題給岔開思路,尖銳的問道:“父親向來喜歡鉆研棋藝,京中少有敵手,即便榮安侯才高八鬥,也從未聽說對棋藝有什麽研究,難道父親是因為在想著王府子嗣過繼之事,才會輸給榮安侯?”

淳王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淡去,手落在棋盤邊,指尖輕輕地點著。

昇陽沈下氣,直言道:“榮安侯並非清閑好逸之人,此次前來可是與父親說了什麽?”

淳王並不是很想繼續說下去:“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著。”

昇陽執拗道:“父親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如今膝下只有我與姐姐二人,父親有話不與我們說還要與誰說?榮安侯自極力主張五殿下回朝之後,便輿論纏身質疑不斷,昇陽只記得父親曾說過,王府的安寧與榮華來之不易,切記愛惜羽毛不沾惹是非,若父親真的只是與榮安侯隨意說幾句話,何來這樣的沈痛之色?”

“你閉嘴!”淳王忽然大怒,手勁一掃,將棋盤棋子全都掃落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動。

“父親——”昇平剛好也帶著糕點過來,聽到響動飛快的沖了進來,在看到昇陽時,臉色一冷:“你怎麽在這裏?”

昇平趕緊讓下人收拾了這裏,和聲道:“父親,夜色已經深了,有什麽事情不能明天再說嗎?昇陽自來就是這樣,若她口無遮攔,我稍後就罰他,您千萬別動怒傷了身子。”

淳王方才只是情緒激動,此刻已經按捺下來,他無力的擺擺手:“不早了,你們去歇著吧。”說完,看也不看她們二人,徑直離開。

待到淳王走後,昇平冷著臉走到昇陽面前,一字一頓:“若是再讓我看到你這樣沖撞父親,我就要你好看!”

很快,偏廳只剩下昇陽一人。貼身的婢女溫聲道:“縣主,您別放在心上,王爺就是累了,所以才躁了些。”

昇陽笑了一下,語氣平淡:“什麽時候開始,我都需要你來安慰了。你去吩咐一聲,今夜父親歇的晚,明日一早叫太醫來瞧一瞧,再熬些補元氣的湯。”

“是。”

就在昇陽準備離開的時候,淳王的近身侍從又回來了:“縣主,淳王請您過去一趟。”

……

昇陽來到了淳王的臥房,房內冷清又暗沈。

自從王妃因生昇平時難產而亡,淳王便再無續弦,只有侍妾,就是昇陽的母親。可是沒多久,昇陽的母親也去世了。

淳王自從救下皇上,舊傷一直未愈,所以在昇陽的生母去世之後,王府再無任何新人。兩位縣主與世子三人一起被送到了宮裏,受宮中嬤嬤教養,與公主一同享帝後與娘娘們的恩寵。

在京城中,之所以人人都覺得昇陽厲害,是因為她的母親只是一個小小的王府婢女,出身不明,身份卑賤,她卻可以憑著一己之力,與自己的嫡長姐平起平坐,甚至同享縣主的封號,風頭更勝於嫡長女昇平。這樣的努力,不是一般的眼界與手段能做到的。

方才那一通毫無預兆的脾氣,果然讓淳王露出疲態,此刻見到昇陽來了,他無力一笑:“方才嚇到你了。”

昇陽平靜道:“父親有此一舉,不過是再次證實了父親的確藏著心事未曾言明,而這心事可大可小。如今王府只有我與姐姐。而姐姐早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如今也在籌備此事,並不適合被其他事情打擾,父親有什麽,大可與昇陽說。”

淳王慢慢看向她:“你自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麽,有什麽路要走。決絕果斷,雷厲風行。像極了你的生母。”

忽然提到生母,昇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好好地,父親怎麽說這些?”

淳王笑了一下:“比起昇平的爭強好勝,你更有主意。若是今日不與你說清楚,你心裏懷揣著疑慮,也一定會去查清楚榮安侯忽然登門到底有沒有什麽目的。與其讓你無頭蒼蠅似的浪費時間,不如我此刻告訴你。”

昇陽心下了然。榮安侯果然是有目的而來。

淳王撐著身子站起來,步子緩慢的走到博古架邊,自最上層取下一只錦盒,“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不懂,為何你母親會突然暴斃,留下你一人獨木難支。”

淳王坐下,將盒子放在手邊的矮桌上,示意昇陽走近。

昇陽上前接過盒子,慢慢的打開。

裏面是一塊皮紙,上面刻畫著一個特別的花紋。

“你母親永遠不能做王府的主母,更沒有資格上玉碟,想要讓你名正言順好好地活著,她只能去死,讓你過繼易母。”

……

自從田氏有孕的消息在府中傳開後,韓氏就想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地將鄭氏的孽種打壓打壓。原本借著當年的事情,是一個最好的理由,可是不知道兒媳到底是怎麽想的,非但不防備這個這個小孽畜,竟然還像是寶貝疙瘩一樣帶在身邊,也不怕這個小孽畜起了歹心傷到自己。其實不止是韓氏,就連之前對孟雲嫻議論紛紛的家奴,都不理解主母這番作為到底是為什麽。

她真的這樣信任二小姐?

真的完全不在乎二小姐是那個鄭姨娘的女兒嗎?

“如今夫人正是穩定胎相的關鍵時刻,竟還不肯放下二小姐記名的事情,禁火節之後,便要立刻宴請耆老當堂作證。等到這之後,府裏恐怕更加無人敢拿她的身份說事兒了。”瞿氏疊著衣裳,看著自己粗糲的手,苦笑了一下:“咱們娘倆將這一屋子的主子當佛陀似的供了小半輩子,到頭來竟然什麽都沒撈到。現在想來,為娘早該有自知之明,侯爺那樣光風霽月的男子,又怎會瞧得上我們這種出身的。”

楚綾坐在一邊刺繡,眼神冷冷的:“可是當年,不是韓老夫人親口許諾,母親來了侯府後,先將我記名到主母名下,再納母親為妾嗎?”

瞿氏嗤笑一聲:“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韓氏就是個沒用的婆子,她一個寡母帶大兩個兒子,除了一口飯食,她對侯爺的仕途沒有一絲幫助。別說是魯國公府的嫡女,就是人家打發一個婆子來,她都要熱臉相迎。誰讓侯爺有這樣厲害的岳家呢。主母看似對我們母女親熱,可從來沒有當做過一家人。是咱們自己妄想了。”

楚綾慢慢的收起針線,和瞿氏交代了一聲,往廚房去了。

廚房正在熬制送給老夫人們的湯水,另一邊則是要送到主母院子的安胎藥。

下人們見到楚綾,雖然沒有了以往的恭敬,但對她抱有同情之心,便沒有改變什麽態度。

爐子邊上的竈臺擺放著要盛湯水的盅子,楚綾冷笑了一下,從腰帶裏摸出一個小藥包來。

你們婆媳二人不是自詡關系融洽各自相安嗎?那如今也一起吃一吃苦頭吧。

她的動作極其自然,一絲慌張都沒有,結果就在她要下手的時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取走她的藥包,順手捏碎。

宋嬤嬤笑看著她:“楚姑娘看起來挺忙的,要不要老奴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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