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千年修得共枕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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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鏡沒有人類的眼睛,但它又不瞎,豈會看不到言不周的眼神。

“哎哎哎,註意些,你這是什麽眼神!我才沒你的喜好,喜歡人能有什麽用?能吃嗎?我要的,說難也不難,是一把劍。”

與其說古鏡是在看展昭,不如說是在看展昭腰側的巨闕劍。

“小子,你可聽過《拾遺記》中的記載?昔日黃帝伐蚩尤,陳兵昆吾山,那裏多赤金石,煉石至銅色青則異常鋒利,可斬斷天下一切。”

“您說的是聖道之劍,那柄傳說裏的軒轅大禹劍?”

展昭自幼習武,又得了先秦神兵巨闕劍,豈會沒聽過那些神兵利器的傳聞。

不過,那把神劍並沒有確切的名字流傳後世,只得以它的主人來代稱。

相傳劍身兩面,一刻日月星辰,一刻山川草木;劍柄兩面,一書農耕畜養之術,一書四海歸心之策。

如此神劍早已茫茫無蹤,古鏡的要求該不是尋到它吧?

古鏡非常誠實地肯定這個猜測,“神兵只遇有緣人,我看你骨骼清奇,指不定什麽時候就遇上了。到時候,千萬別忘了今日之諾。”

“展兄……”言不周捏了捏展昭的手,能讓守財奴似的古鏡賒賬以換的承諾,怎麽看都不似簡簡單單的所謂緣分。

展昭笑著搖搖頭,倘若真的有緣一見上古神劍,對於習劍者而言是圓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為此勞心勞力也是心甘情願。

“我有分寸的。阿言,把那塊聯系判夢的鱗片拿出來吧。”

“哎呦,難道我長了一張壞妖臉?會專門把人往死裏逼?”

古鏡不樂意地抱怨起來,“想當年是誰英雄救美,拯救你於生死邊緣?真是有了新人忘舊妖。”

言不周克制著沒諷刺古鏡,它的確沒長一張壞妖臉,卻長了一張坑貨臉。不是要她做苦力,就是背後不打招呼挖坑給她跳。

這些話還是暫且憋著別提,先把判夢給召喚來再說,免得古鏡一個抽風又不樂意了。

只見古鏡閃起金光,將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鱗片吸入鏡中。大約等了半盞茶,鏡面上就隱隱綽綽出現了一頭白熊。

白熊大約半人高,正在蹭著樹幹擦背,似乎能從它毛絨絨的臉上看出舒服到不行不行的表情。

好像忽而聽到什麽動靜,白熊的自我按摩被打斷了,它歪了歪頭說了幾句,畫面就被切斷了。

“與判夢談妥了,它會立即動身出發。算算時間差,二十四個時辰之後,你們來大堂接它。”

古鏡言簡意賅地翻譯了一句,隨後又陷入一貫的裝死沈默狀態。

言不周也不再騷擾古鏡,就帶著展昭在荒府轉了一圈。

出了大堂,門前是半焦的歪脖子樹。

這顆樹被火精燒過之後一直都是生機全無的狀態,不知何時竟是有了好轉,似有了枯木逢春之勢。

似是昭示著凡事無絕境。

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我與古鏡簽了十年的打工契約,以償它的救命之恩。”

言不周沒提當年怎麽死的,總有一些事會成為永遠的秘密,而大多能說的時機到了就不必再避諱。

自從言不周接管了荒府,這裏還沒第二個活的人類來過,展昭是第一位。“我原本以為會接手一處五臟俱全的府邸,你也看到現實如何了,所以應承古鏡的尋劍一事多半也有坑。今天,我或該一個人回來,還能和它討價還價扯皮一番。”

展昭卻不覺被坑了,是他先提出想要同去荒府,言不周答應了。既然如此,那又怎麽能錯過一起回家的機會。

這會他難掩一臉笑意,說得倒是正兒八經的事,“只要能盡快請來判夢就好,其餘的都不重要。”

言不周還能說什麽,傻貓開心就好。

之後兩天,汴京陷入了詭異的平靜。

花慶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幸而舉子們並不知道他以何種方式盜取試題,這會都在靜待結果。

換不換主考官?換不換考題?花慶究竟買通誰才能盜取考題?

必須在恩科開考前,針對這些事給一個明確的說法。

言不周得了九顆植楮草藥丸就入宮了,並未主動提議讓趙禎吃一顆。畢竟是入口之物,她只負責說明藥品註意事項。

“夢魘之術,必須雙方都入夢後才能成事。人睡著了就難免做夢,吃了這藥四十九天裏不會再做夢,亦是單向封閉了被魘鼠入侵的路徑。趙兄,看看要怎麽分吧。”

此藥足夠奇特。

如非要上陣抓妖,言不周也想吃一顆試試。

趙禎並未猶疑,盡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話放在皇帝身上要打折扣,但他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這就先取一顆入口咬碎了。其實恨不得藥效能長達四十九年,半點都不希望有東西能進入夢境騷擾他。

出乎意料,藥丸的味道非常好。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滋味,如夢似幻讓人回味無窮。

“辛苦阿言了。”

趙禎不好意思追問能否做一些此種口味的糖果。或許正因稀少到一輩子就吃一回,才特別能記住這種夢幻的味道。

“雖然我還沒瞧見你八字的另一撇,但已經物色好之前答應的金屋了。這是宅子的地契,地方稍稍有些遠在外城墻邊,但那裏的地方寬敞,你可以造一個小園林。

那處在西南角,距離金明池非常近。如果你沒有更好的選擇,我已經聯系好了建築隊,等你忙完這一陣,就讓領隊與你聯系。”

“等宅子到位,娶個媳婦好過年。”

趙禎說著也笑了。等言不周的宅院造好,估計也要一年半載,那會他也出了孝期,兩人差不多前後腳娶妻了。

言不周沒覺得一套宅子的贈禮有多重,多勞多得,這算是趙禎一次性給她發的薪水。好比福利分房,大不了將來轉職不幹了,補貼些錢買下,或是索性還回去。

不過,後面趙禎提到的那句娶妻,說法不太準確,她要不要即刻說個清楚呢?

“官家,包大人與唐大人來了。韓相公幾人也都到了崇禎殿。”

順恩敲響了門,正說起大宋的幾位重臣全來了,為的正是夢魘案。

言不周的坦白被打斷了,只好再等另一個時機。

她沒有同往崇政殿,而是折返荒府準備迎接判夢。快的話,這兩天就能來一場夢中行。

此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給你留了一顆。”

言不周在晚飯前繞道了一回開封府,正好踩準了展昭下班的點,不由分說將一個小瓷瓶塞到他手裏。

英望東總共提煉出十顆植楮草藥丸,言不周特意給展昭留了一粒。

找的理由很簡單,必須保留開封府最強殺傷力,那就能讓展昭被魘鼠纏上。才不是出於私心昧下一顆,反正她絕不認就對了。

當然,這事情就不必對旁人提了,畢竟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不會吃的。”

展昭對這一顆藥的來歷心知肚明。這種特殊待遇,讓他直接把小藥丸與極樂仙丹相提並論了,還沒吃就似被塞了一嘴糖。甜到完全不怕齁著。

不過,正因如此展昭才堅定地拒絕服用。

眼見言不周的要變臉,他立馬解釋到,“我猜吃了它就會有些日子無法做夢,那要怎麽入夢去抓魘鼠精?你打消一個人去的想法,我絕對不會同意。”

“固執貓。”言不周嘟囔了一句,這事展昭下定決心了,她也沒想就此爭執,而是退了一步。“說不定判夢的本事只能送一個人入夢。如果那樣的話,你就吃掉藥丸,好不好?”

展昭對上那樣一雙期待的眼睛,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點頭了,不由懊惱居然堅持不了幾息時間。

向言不周妥協沒什麽不好,可有的話要說在前面。“那我們說好了,不許串供作假。算了,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先吃飯,去食堂吧。”

還敢說吃飯!言不周只想問她的信用有那麽差嗎?“展貓,你說清楚了,我怎麽就不誠實守信了?”

展昭沒有說話,僅是用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個假喉結,還有必要再誇獎小騙子的偽裝高明嗎?

瞬間,言不周就蔫了,只能在心裏狂揉呆貓,又暗罵自己傻地居然自打自臉。

『偽裝當然非常重要!』

判夢一腳跨出鏡子,聽明白夢魘案的始末後,了解自己的任務是要幫著抓到魘鼠。此次進入夢虛的人最不能缺的正是偽裝。

它的一張熊臉擺出了一本正經的表情,絲毫不給面子地駁回了言不周單槍匹馬入夢的想法。

『我沒有本事讓言老大一個人入夢,哪怕是祖師在此應該也做不到。這已經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的問題,沒有妖怪能不請自來闖入你的夢裏。而且一般情況下你也不會做夢,一旦做了夢,那必是有非常意義的。』

可能是因為判夢的妖力與精神世界有關,這會不需要翻譯,人類也能聽懂它的話。

言不周當即有些楞神,回過頭想想,自從她來了大宋還真沒有做過夢。“那麽說來,我就不能去了?”

若真是如此,這個反轉來得真快。

判夢左歪歪頭右歪歪頭,來回打量著眼前的兩人,勉勉強強地給了一個答案。『不去怕是不妥。那只夢魔怪已非一般夢魔鼠,倘若不及時降住它,待它徹底轉化為夢魔貍,則更難追查其蹤影。』

這會判夢插了幾句解釋。

憑它對以夢為攻擊手段妖怪們的了解,在看了玉枕與書中老鼠插畫後,確定此次汴京出現的正是形似老鼠的夢魔鼠。

別問為何要從鼠進化到貍,妖怪的世界不講究那麽多邏輯道理。

總之,人在被夢魘後會產生妄念,夢魔鼠通過吞噬妄念而獲得力量。出現在汴京的這一只,其手段本領表明它已經進化到半鼠半貍的狀態。

如果夢魔鼠招搖過市地出現在汴京街頭,展昭以巨闕劍一劍砍了它的脖子,古劍煞氣正能讓它死得透透的。

然而,夢魔鼠沒有傻到光天化日出現在現實世界。

那麽在光怪陸離的夢虛世界裏要殺了它,展昭卻沒法把寶劍一起帶入夢,操作起來就很困難了。

『這就是我一開始提到的偽裝。言老大想要入夢非常困難,即便做到了,你獨自在夢虛世界行走,就和燈籠在黑夜裏漂浮沒有差,想不被註意到除非那些妖怪瞎了。』

夢虛世界是一個亦真亦幻的地方。

那裏的來歷成因不可考,唯知是由人、妖、魔、怪的欲望構建而成,卻又衍生開去變化地無法捉摸透徹。

並非人一做夢就會意識離體前往夢虛世界,必須要一個天時地利的契機。

沒有精通夢術的妖怪故意引導,有的人可能一輩子也去不了一回。能夠確定的是,誰在那裏受了傷,現實世界的軀體也會受傷。

言不周無法單獨去的原因很簡單,夢境最荒誕又最誠實,她體內的力量在那裏將會鋒芒畢露地表現出來。妖怪們見了還不都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何談伏擊成功一舉抓到夢魔鼠。

不過,判夢抖了抖毛團子般的短尾巴,這種左右為難的困境難不倒它。

『辦法是妖想出來的。說起來不難理解,只要言老大躲在另一人的夢裏,你們一起前往夢虛世界且不露破綻就好。

只是人選的要求有些高。入夢是神識類法術,一個人以神識為另一個人打掩護,一旦人心有變,徹底變癡變傻就在眨眼間。因此,兩人之間需要多大的相互信任,不用我一只白熊妖多說吧?』

判夢瞄了一眼展昭握住了言不周的手,心裏哼了一句,它也早晚會找到伴侶的。摩洋曾經打包票給它介紹,這都多少年了還不見蹤影,等到此事一了必須去好好問問。

『如果確定了要一起入夢,把我寫的入夢後註意事項都記牢了。我先去準備入夢器物。』

判夢懶得再多呆,它簽了荒府的聘用契約書,又刷刷刷寫了一紙註意事項,抄起那只刻著魘鼠的玉枕就走了。

留下一句,準備準備,兩個時辰後,子時前一刻鐘再見。

“白熊妖辦起事情真利索。”展昭看著胖墩墩的白熊飛也似地小跑離去,他們也該準備起來了。“那我也回開封府一趟,把進展和包大人匯報好就過來。”

入夢之事必在荒府進行。

別看此地僅有石床,的確簡陋了一點,但是安全絕對有保障。不會有誰能闖進來做些什麽。

言不周卻尚有一些猶豫,“不再考慮考慮?你也聽到判夢說的風險不小,萬一……”

“除了我,你還想要誰。”展昭並不想聽萬一,什麽事沒有風險,難道他會放心另一個人陪著言不周進入夢虛世界。“想不出人選了?那就這麽定了。”

呆貓,定什麽定啊!還不是怕傷到你。

言不周看著颯然揮揮手而去的展昭,既是如此,她也唯有不辜負這份信任了。

準點準時。

子時缺一刻,判夢抱著一只與它等高的石枕回來了,這就把半人高的石枕放在石床上。

『這石枕裏面藏了玉枕,上頭的刻文是專門針對玉枕刻的,以此幫助你們更快找到夢魔鼠的位置。

嘿嘿,夢魔鼠想借著玉枕來釣冤大頭,我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老鼠想逃沒那麽容易。

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夢魔鼠非請不來。這東西出現了,必然是有誰先主動請了它降靈。不可能是呂崧、史健那些被吸進去的普通人,必是有通靈者才可以施術,所以你們記得要審問清楚是誰那麽缺德。』

“布震。”“布震。”

言不周與展昭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個猜測。

布震臨死前正在進行最後一次借靈術,那廝在手劄上寫了最後請來的靈煞,將與每個人都會做的一件事相匯。兩相對照,做夢正是普通人都會做的一件事。

『哎呦,挺有默契的,接下來要繼續保持。』

判夢不知布震是誰,熊掌滿意地拍了怕石枕,『剛好這床夠寬敞,能讓兩個人躺著。記住,一次入夢只能維持一個時辰,但在夢虛世界裏會變作多久就不好說了。

因此,你們要帶好我的熊毛手串,它變黑的時候,我就把你們弄出來。對了,之前我寫的那些註意事項記牢了嗎?』

言不周與展昭齊齊點頭,又將熊毛手串戴好。所謂萬事俱備,只欠判夢的作法東風。

不過,兩人站在石床邊,誰都沒有先動。

事到臨頭才回過神來,一起入夢等於躺到一張床上,等於睡同一個枕頭。

『別磨嘰啊,你們上床躺好,我才能作法。』

判夢看著僵著不動的兩人,人類的想法還真奇怪,這會又糾結什麽,怎麽都有些耳朵紅?

『難道是怕石床冷硌得慌?哎呀呀,就是不能睡得太舒服了,免得你們醒不過來。快快,別磨蹭。』

判夢伸出大掌推了推展昭,先把他給撚上床,口中還念念有詞。

『你們人類說過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被我判夢送入夢共枕眠的人,真的是屈指可數,如此緣分應該感到萬分榮幸,並且躍躍欲試才對。』

“別廢話了!”言不周越聽越覺窘,誰躍躍欲試地想要一起上床了。

判夢不敢嗆聲,只得嘟囔著,『那就躺好,快些平靜下來找找睡意。子時一到,必須入夢的。』

言不周深吸一口氣迅速平躺好,沒向裏側頭去看咫尺之遙的展昭,剛一朝外就見一只白熊腦袋在晃悠。

“阿言。”展昭沈默片刻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今天最正確的堅持,就是沒吃那顆藥丸。不然,你現在怎麽辦?”

“呆貓,你還說!”言不周忿忿轉頭。不好,兩人距離太近,動作幅度再大一些就碰上了。

如果床邊沒有體型無法忽視的白熊尚可,眼下這場面總有些說不出的窘迫古怪。

四目相對之中,也不知誰先開的頭,兩人都笑了起來。

言不周想想判夢的話,它說的很正確,可不就是千年修得共枕眠。跨越千年的時光,她才會和呆貓躺在一只枕頭上。

判夢翻了一個標準的白熊式白眼,人類果然覆雜,這會又在笑什麽?『笑夠了就閉眼吧。你們拉好手,入夢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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