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愧疚

關燈
聽琉璃的回話, 一字一句都令陳桓心裏發涼,再兼宋舒窈哭聲, 他難免有了近鄉情怯之感,不敢上前一步, 也不敢再去看宋舒窈一眼,聲音發沈,常在身邊伺候的傅長卻依舊能聽出來自家主子聲音中的顫抖:“陶陶,將阿賾給乳母抱下去吧。”

阿賾尚且不足三歲,安然躺在自家母妃的懷中,雙眼緊緊的閉著,除了雙頰發紅, 不再有勻稱的呼吸,其餘之處與尋常小孩沒有半分差別。

若是不仔細去看,說阿賾只是睡過去了也沒有人會去生疑。

乳母雖然害怕, 怕主子疑她查她,更怕自己會隨著四殿下一道去了地底下, 但是這個時候有皇帝的吩咐下來, 眼看著定娘娘沒有什麽反應, 而她又不能站在原地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因此只能拖著還在發抖的雙腿,到了宋舒窈的身邊後又慢慢伸出了雙手, 聲音中還帶著一些哽咽,卻也盡量克制著自己了:“娘娘……”

不曾想一向溫順和善的定妃娘娘這時瘋了一樣的抱著四哥兒躲到了一旁,看著乳母的眼神中是乳母未曾見過的冰冷:“你要將阿賾帶到哪裏去?”

乳母登時一哆嗦, 往後退了幾步,又怯怯看了陳桓一眼,再也不敢提要去抱走四殿下的話。

綠子眼眶發紅,掙紮著要去自家主子身旁,卻被傅長緊緊的攔在了殿外,不肯退後一步。

只見殿中二人對峙良久,宋舒窈看陳桓再沒了什麽動靜,於是又找了一個舒適的位置將阿賾重新抱好,目光順著阿賾的眉眼看到了腳上的虎頭鞋,突然間抱著阿賾朝著陳桓的方向直直的跪了下來:“求陛下徹查此事,還阿賾一個安寧。”

陳桓這時才有了真真切切的感覺,那個全宮裏性子最跳脫的小兒子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看著宋舒窈的動作陳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仿似不相信眼前的這幅場面,因而慢慢俯下身子去拉阿賾的小手,而那雙往日被嘲笑著是火爐的雙手這時涼的令人發抖。

伸手慢慢扶起宋舒窈,又摟著宋舒窈坐到了榻間,陳桓這才打量話中的小丫頭,發絲淩亂,面上憔悴不堪。

宋舒窈向來是愛美的,每每見人總是收拾的利利索索,就連夏日裏太陽毒些也不肯出門,而這時的這個樣子,也是陳桓未曾見過的。

陳桓心裏清楚宋舒窈對阿賾傾註的是那個早夭的孩子與阿賾雙重的關愛,也能感受到阿賾沒了對宋舒窈的打擊,可是無論陳桓說什麽宋舒窈也只是垂著頭看著懷裏的阿賾,不肯回應一句話。

陳桓無法,傳傅長進來,讓乳母帶著傅長和太醫去查阿賾的日常起居。

而無論外頭的動靜有多大,宋舒窈始終沒有一分的情緒波動,仿似自己懷中抱著的千金都換不來的珍寶,仿似外間的一切都與自己和懷中的心尖兒無關。

傅長領命引著一幹內侍太醫入內,從帷帳查到墨汁,就連早膳沒有來得及收拾下去的殘渣也未曾放過,半晌太醫院院令周仁禮帶著幾個手裏捧著托盤的內侍進來,一一指著托盤中的東西回稟:

“微臣帶人一一查過四殿下的日常起居用品,發覺殿內燃著的紅燭裏面摻有朱砂,還有殿下的早膳中,這幾道菜中也同樣摻有朱砂。”

宛筠探身去看托盤中的碗碟,察覺這些菜式都是四皇子平日裏喜歡吃的,而阿賾每日都是隨著宋舒窈一道用膳的,當即心裏沈了沈:“娘娘每膳必與四殿下一起,那娘娘體內豈非也留有毒素?”

陳桓原本就心有餘辜,這時再聽宛筠言語,本就皺著的眉毛這時更是緊緊的攢在了一起,摟著宋舒窈的手又緊了緊,再令周仁禮親自替宋舒窈診脈。

饒是宋舒窈的心裏再委屈,這時也只能安安穩穩的坐著,靜靜瞧著懷中像是安然入睡的小人兒,伸出一手任太醫把脈。

鐘粹宮出了這麽一件事情,皇嗣又接連出事,太醫院的太醫們各個都是心驚膽戰的,經傳周仁禮覆而入內,隔著一方絲帕替宋舒窈診脈,一時不得準怕說錯了那句話惹聖上震怒,又與同僚一齊商議,這才拱手覆命:“定妃娘娘身子較四殿下康健一些,是以體內雖含毒素,卻不致命。”

又一拱手:“微臣這便去替娘娘開去除毒素的方子,只肖三五月功夫,即可痊愈。”

至此時陳桓提起來的心才落回了肚子裏面,摟著宋舒窈的力道也緩了一些,寬慰似的拍了拍宋舒窈的肩膀——

宋舒窈雙唇囁嚅半晌,終究未曾開口。手臂抱著阿賾的時間久了直發酸,乳母看著即要上前接過四殿下,卻被宋舒窈一把甩開:“本宮自己會抱,不用你插手。”

她的聲音沙啞,這時卻沒了眼淚,又將陳桓的胳膊從肩上拿開。自顧將阿賾重新放到了榻間,又緊緊的挨著阿賾坐著,生怕被誰抱走阿賾,周太醫的話悉數入耳,登時覺得像墜入冰窖一般冷窖,身子止不住的在發抖:“當真是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陳桓有心想要將阿賾奪過來遞走,卻看宋舒窈如此反應狠不下心來,又看著自家那個不可一世的小丫頭將阿賾穩穩當當的安置的榻間,動了動唇瓣,索性再縱宋舒窈一回,將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再開口時也只有輕飄無力的四個字:“其心……可誅。”

生怕宋舒窈想不開要隨阿賾而去,陳桓又緊緊的握住了宋舒窈的手,沈聲道:

“朕必查明背後主使,誅其心,以慰老五——陶陶啊,朕與你一同你替阿賾看著那狠心之人的下場,嗯?”

直到陳桓的心裏再想些什麽,宋舒窈這才擡頭靜看陳桓半晌,想要伸手去回應一聲,卻連擡起手臂的力氣也沒有,索性不再掙紮,默默點了點頭,輕輕地應一聲:“好。”

“聽朕的話,先讓宛筠將阿賾抱下去給阿賾換身幹凈衣裳,咱們阿賾平日最喜幹凈……”陳桓說道。

宋舒窈身形一顫,偏頭去看阿賾,原本幹凈的衣裳不僅皺皺巴巴,上頭還殘留著白沫幹後的印子,於是點了點頭,又擡頭四下去找宛筠的身影:“宛筠姑姑,你帶著阿賾去清洗吧。”

待宛筠抱走阿賾,傅長也是一個有眼力見的,將殿內的一應宮人都帶了出去,這時鐘粹宮的伺候丫頭們便都被關押在了一處等著上頭的調查,而能等在外頭伺候的人,也不過是宛筠、琉璃、綠子與阿稚四人而已。

宋舒窈難得乖巧,陳桓心裏卻愈發難受,他又何嘗不知道宋舒窈這樣是怕給自己添了麻煩,又將宋舒窈圈進懷中,一聲一聲的叫著“陶陶”:“朕不會讓你們娘兩白受委屈的,再信朕這一回,嗯?”

宋舒窈乖順的點了點頭,伸出雙臂輕環在陳桓的腰間:“我信大哥,一直都信……”

藥煎好時是傅長親自端過來的,宋舒窈嫌苦不肯入嘴,還是在陳桓的勸解下一口一口的喝完了藥,又想起阿賾沒回喝藥時的苦大仇深之態,不覺又淚流滿面,連平日裏最愛含的蜜餞這時也不肯再吃了。

不敢去看陳桓歉疚的眼神,宋舒窈悶聲一句:“我乏了。”

陳桓“嗯”了一聲,將蜜餞重新丟回小碟中,親自替宋舒窈脫了繡鞋,又抱著宋舒窈讓她平躺在榻間,拉過一旁齊齊整整的毯子給她蓋在了身上,低聲哄著小丫頭:“睡吧,朕等你睡了再走。”

宋舒窈心裏除了恨,還有歉疚,明明阿賾被送來鐘粹宮的時候還是一個活生生的小人兒,還沒有兩年的功夫就變成了一個冰冰冷冷的小人兒了。

陳桓越是如此,宋舒窈越覺得自己對不起陳桓,對不起阿賾,更對不起阿賾那個短命的親娘。

思來想去宋舒窈更是無法入睡了,卻怕耽誤陳桓的時間,盡量讓自己的呼吸聲放的平穩,想讓陳桓當作自己已經睡著了。

果不其然沒有一會兒的功夫陳桓就從榻間站了起了,又替宋舒窈捏了捏被角,輕輕地去了殿外。

以為陳桓已經走了,宋舒窈翻了身子背朝眾人,忍在雙眸間的淚珠兒成串的落了下來,雙肩微微抖動著,隱隱還能聽見哽咽聲。

可是這一番場景盡數被陳桓收入眼底,陳桓心裏微微發疼,傅長在外頭催促說佟相還等在重華宮,無法只能壓下心裏的痛楚,親自闔上了殿門。

及至出了鐘粹宮,陳桓方命人給端昭儀傳話,命端昭儀徹查此一事,由善容華在旁協助,卻閉口不提全夫人此人。

待送走佟相,陳桓一人坐在暖閣想了許久這些事情,到頭來壓了壓眉心,擬旨晉定妃為夫人,擬“珍淑”二字為號,加蓋了印章,卻留在了案上,沒有令人去傳旨。

夜裏時陳桓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宋舒窈,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這天夜裏重華宮燃燈半夜;鐘粹宮的紅燭也悉數換成了白燭,燃了一夜之久;而距重華宮不遠處的一個宮中,也有人久久無法入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