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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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幾年沒主子在,雖然還是雕梁畫棟,可不能讓尊貴的皇後委屈踏足。

安置人的大太監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把回來的蘇美琪兩人直接送到了未央宮,曾經用作處罰妃嬪的清涼臺。

這還是若棠第一次走進未央宮後宮。

路過椒房殿時,她眼前忽然有些發暈。

晃了晃頭,以為昨晚和蕭策折騰的太過累到了。沒想到進了清涼臺心口更是不舒服。

沈呼兩口氣,她還是走進了殿內。

面對一身青衣,素盤著發髻,身材幹癟如柴,眼睛裏當年神采已了然無蹤的兩人。

華服寶釵,神采奕奕的若棠沒什麽勸慰的話好說。

此時地位、立場分明,說些什麽都未免太虛情假意。幹脆公事公辦的口氣。

“我和皇上商量過,以為國祈福有功的名義封你們為縣主。等你們成親時皇上和我會另行賞賜。”

“謝皇後娘娘。”

看這俯身在下大禮參拜的兩人若棠心裏五味俱全,男權社會裏,女人永遠是用來被犧牲的。

好在她們還有回頭的機會。就算不嫁人,自由陪在親人身旁,也比守在宮中清冷佛堂前好一些。

“起來吧。”

“若若,不是,皇後娘娘,我爹娘在京都嗎?”

曾經張揚到囂張,如今滿臉瑟縮的蘇美琪仰起頭帶著期盼。

還算知道好歹,先問了問自己的父母。這些年性子也算沒白磨,若棠點點頭。

“嗯,三舅和舅母都來了。說要接你一起回益州去。”

“益州,益州,嗚嗚嗚。我好後悔,當年不該偷偷跟你們進京的。”

這算是一眼誤終身了吧。

想到在沒有遇見蕭策前,她們姐妹也是有過親和的。

看一向跋扈不遜的她,哭的如此淒慘。想到三舅為這獨女灰白的頭發,佝僂的背。還有哥哥們眼裏偶爾的掛懷惦念。

若棠忍不住走下來安慰兩句。

“放心吧,三舅會給你安排好一切,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若若,我好後悔啊。爹娘還肯管我,大伯呢?是不是還在生氣?我當年真是糊塗了。你別怪我。”

那張曾經明艷傲氣如今風霜蒼老的臉,哭的眼淚鼻涕齊下,很是可憐。

聽到她叫自己小名,恍惚回到益州無憂時光的若棠也很感傷,放柔聲音勸慰。

“當然不會了。我這次過來舅舅還特意提起......”

啊!

電光火石間,蘇美琪左手拉住身前若棠明黃牡丹錦繡衣襟,右手銀光閃過。

她從小也是騎射訓練過的,又是有心而為,力量大,速度快。

幸而若棠也有兩手保命的身法。

腳步相錯間,銀光落空,沒刺中心口。

可隨後美琪猛的跳起踩住若棠長裙擺,讓她不能躲得更遠,所以那冰冷的刀還是在她左手劃過一道血口子。

不過眨眼間,偷襲成功的蘇美琪已經被紫霜一掌拍飛。嚇死了的宮人們呼啦圍上來。

眼看著皇後那白皙掌心裏滲血的傷口迅速發黑,墨菊已經一把搶過手,一口含住傷口不要命的吸起來。

奇怪的是,若棠此刻反而沒有緊張恐懼,只滿心意外的看著受傷發麻的傷口,恍惚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一會,她才想起來。

這毒發的狀況感覺,原來竟然和當初自己同葉衡一起在交州落海中的毒是一樣的。

當年葉衡吞了藥,拿血養了自己幾天。

那給藥的跛足道士說過,這毒麻煩著呢。第一次用了誰的血,以後在傷還得用原來人的才行。

不然就算老君下凡也是無解。

可葉衡,他如今都不在這個世界了,那自己這毒?

如今算是無藥可解了。她要死了是嗎?

可安兒、寧兒還小。他們怎麽能沒有母親?

還有蕭策,愛自己、疼自己、只疼愛自己的蕭策。他怎麽辦?一定會傷心死的吧!

自己要永遠離開他們了嗎?

她舍不得,舍不得兒子們,舍不得舅舅,更舍不得蕭策。

舍不得離開他,舍不得他傷心。

“蕭策,蕭策。”

低低兩聲輕語,若棠眼前發黑,胸口發悶,身子一晃倒在了清涼臺中。

永平18年9月初6。

永平帝下旨封禁天下所有寺廟,道觀。囚禁所有僧人,道士。

此令一下。朝堂裏炸了鍋。這不是要逼反的昏君之道嗎?

大臣們跪在大殿哀求不已,卻見不到後宮閉門不出的皇帝。只能跪在宮門口苦勸。

心急如焚的蕭策此時哪裏有心思答理他們,還是滿面憔悴的大內總管李明出來說了幾句話。

“諸位還是回家好吃好睡,留著力氣做今後打算吧!

要是娘娘真有個萬一,主子會如何,哎。反正老奴是不管如何,都陪著主子的。”

這話一出,大臣們驚懼惶恐大哭後,把那些和尚、道士的事忘到九霄雲外。

一心想著皇後娘娘有個萬一怎麽以命相擋,阻止天下第一情深似海的皇帝舍身殉情才好。

因為,所有有眼睛的都百分百相信,皇上絕對會做出來這種事兒的。

勸了大臣們幾句,李明強勸著眼圈紅紅的太子上朝替父親處理政務,安撫早就帶著全家跪在宮門外,要請死罪的鎮南王去前殿看護著點。

雖然蘇美琪的罪九族都不能抵,他也恨不得把蘇家都弄死解氣。

可皇後想必不肯遷怒蘇家的,主少國疑,如果皇帝真有什麽,太子也是要蘇家扶持的。

為大局,為蕭家天下,咬著牙忍了,已經打定主意殉主的他又去了內宮暗房。

冷冷看著吞了保命丹,把內司三百六十種酷刑嘗了三十六種,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美琪哼了哼,吩咐一句繼續轉身而走。

天下寺院道觀被封,半月內慈寂大師和一個跛足和尚帶著大胡子的葉衡果然出現在皇宮中。

看著幾乎發了狂的皇帝,跛足和尚不敢上前。

誰知道皇帝看了他瘋了似的沖過來。目光赤紅殺氣縈繞。

“快給朕治好若若,這一次你要在敢欺瞞。朕立刻下旨殺盡天下和尚,焚毀四海廟宇。從今後九州禁佛。”

看得出來蕭策絕不是一時激怒,他絕對會說到做到。

惶恐的跛足和尚連聲求饒,他可不能做天下佛道的罪人。

“陛下恕罪,一切都是老和尚的不是。您千萬開恩饒了小和尚們。皇後娘娘的毒和尚能解,就怕您受不了解毒的後果。過後反而更怨”。

“胡說,只要若若能醒我什麽都能承擔。”

進退維谷的老和尚也顧不得遮掩,苦著張臉確認。

“陛下,真要皇後醒嗎?

只怕到時候三世恩怨她悉數憶起,陛下到時失人失心,更加痛悔難當?不如守著一個活死人的好?”

蕭策這半月幾乎不眠不休,守著若棠。聽了這話以為自己幻聽了。搖了搖頭呆楞楞問出來。

“三世,三世,怎麽會是三世,我們明明只過了兩生的。”

自言自語兩句的蕭策,看著幾個和尚垂著的頭不敢看他的樣子。

電光火石間反應過來。面色大變,眼中驚詫難抑。

好一會像是想通了一切。對空空的大殿喃喃。

“原來不是夢,真的不是夢。和尚你騙我,害我,誑我,誤我,徒留我在人世淒淒冷冷,孤寂悔痛苦熬十年。

說什麽若棠會在奈何橋上等我,都是謊話,都是誆騙。原來我們是錯過了一世。

我臨死前不是在做夢,他們果然做了一世夫妻。若若沒在奈何橋上等我,她果然和葉衡做了一世夫妻。

他們是不是就是亂世情深,至死不渝的玉梳公主和昭武將軍,是不是,是不是?”

看著被悔痛、妒忌、憤恨,折磨瘋癲的蕭策,自知築下大錯的和尚叩首下去懇勸。

“陛下,當年為天下蒼生計,老衲當時不得不如此。還請陛下保重。”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平靜下來的蕭策雙眼冰冷刺骨,仿佛帶著無盡的殺意。看著留了滿臉大胡子似曾相識的面孔。

唇角帶著十分的冷酷發問:“葉衡,你也來了。你是又來把若若帶走的嗎?

第一世你就從朕身邊帶走了她。

第二世你們恩愛情濃,史書流傳,人人稱羨。

這一世你休想在把她帶離我身邊。朕是不會答應的,朕要抱著若若一起死,一起輪回轉世,這一次不許你跟來。

朕要下旨讓他們看著你長命百歲,不許你在跟著我們。”

看著蕭策狠厲布滿血絲的眼睛,就要往皇後內室沖同歸於盡的瘋勁。

屋裏武力值一等一的葉衡,連著慈寂大師拼著兩敗俱傷才把他暫時制住。

看著事態越來越混亂,曾經洩露天機,成全了帝後姻緣的大師長呼口氣急聲道。

“陛下你冷靜些,就算你帶著前生記憶投胎轉世又如何。

你面對的是全新的人,全新的事,老衲看過皇後面相,她也是個有來歷的,通透的。

你所苦苦糾結前生那些,也許皇後根本不會在意的。

陛下,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你是不是莊生夢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心頭所有的理智都被自己曾經苦熬歲月,而若若跟葉衡曾經共度美滿一生的事實焚燒殆盡。

蕭策此時只想帶著若若重新轉世,離開這些人遠遠的。

最好碧落黃泉,參商二星一樣,永不相見。控制不住嘶喊著。

“你們知道些什麽,你們什麽都不清楚。

我不能在失去她,我已經一個人孤零零苦熬了一輩子,又找了千年。

我再也熬不下去了,你們誰都別想在逼我放手,誰都別想。”

心裏也糾結不已的葉衡,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道。

“陛下,我知道。你不就是秦武帝轉世重生嗎?不就是在前世對不起過郡主,怕她恨你,離開你,不在愛你嗎?

可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都是另一個人的一輩子。

郡主不會在意的。她也不會顧及前生的事,她只會珍惜現在,珍惜眼前人。你醒醒吧!”

守了若棠好多天,心力交瘁的瑛姑在內室聽得分明。駭然心驚得簡直不敢相信,好一會大腦才把事情理順。

第一世蕭策跟若棠是對恩愛又分開的帝後,葉衡是深愛皇後的將軍。

第二世轉世的皇後與葉衡共度美滿一生。

如今竟然是第三世了。

蕭策帶著第一世皇帝的記憶重生。怪不得他對若棠有種種詭異執念。

可如今還是要救人要緊,瑛姑走出來長嘆了口氣哀聲懇求。

“陛下,葉衡說得很對。您跟皇後夫妻15年,育有太子和康王。

朝夕相處間,還沒看清枕邊人性情如何嗎?

其實皇後是最能拿起放的下,不為難自己,不執拗過頭,無謂堅持的人了。

就算知道你是孝武帝轉世又如何,你們間15年的耳鬢廝磨,情深義重。

那些體貼溫存,相愛相惜,點點滴滴親生經歷難道都是虛幻的嗎?

難道不是你們一日日積累的感情嗎?”

側殿裏隨著瑛姑話落,蕭策不在掙紮。慢慢冷然安靜下來。

慈寂大師看著年輕的帝王呆楞失神,無措丟魂的樣子,上前溫和勸慰。

“陛下。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再也無法尋回。

錯過的就是錯過了,再也不能彌補。

重生不是萬能,就算您帶著記憶回到孝武朝,那一切也都不同了。

陛下,您偏執了。”

聽了幾人的話,頭腦昏沈的蕭策,五臟六腑仿佛被什麽利刃不斷翻攪,銳痛頓痛無處不在的痛楚不停。

忽而自己覺得他好象又錯了,又誤了。

可他自己也分不清這15年,是只把若棠當成孝武皇後來加倍疼愛。還是也深愛上了新生的若棠。

畢竟她們有那麽多的不同,根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脾氣、愛好、秉性完全沒有什麽相似。

他們兩走過的路也跟曾經的武帝和皇後截然不同。

前世今生多少個春秋過去,那些愛過的,恨過的人,多少面貌,多少往事,已在光陰中淡去模糊。

就像瑛姑說的,自己對她的心是真的,這15年的恩愛是實實在在真實的。

她會感覺到。

若棠一定會愛自己的一定。何況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對,他們還有安兒寧兒。

若棠那麽愛兒子,是不會舍得離開他們父子的。

也不會舍下自己的。

不會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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