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外原本連著下幾天的雪，地面一片白，今天又出了大太陽，沒有雲彩。雪光反射的太陽光，非常亮堂。

這樣的好天氣，友誼百貨的四樓，還把所有的白熾燈都打開了。

大家的視線都特別好，只見那個穿著一身白西裝的年輕僑胞伸出手來，向麻臉姑娘小李打了個招呼。

小李姑娘一陣激動，渾身發軟的往前走了幾步。卻見早有一大群人，把那個僑胞圍住了。

糧站姓石的女幹部向他們站長匯報說：“已經清點完了，陶瓷類，3048件，書畫類2980件，拓印片1215件，影印件800件，其它類119件。共計8162件。現在正在打包，預計明天一天可以做完。”

糧站站長看下年輕的僑胞說：“白同志你看？”

那個白同志點頭：“就是這個，很好，我挺滿意的。”

糧站站長嘿嘿一笑，他是部隊出身，體型卻偏小，渾身上下都是精力勁頭兒，就像一只蘊含的巨大能量的小型炮彈一樣，跟白同志說話非常和氣。

友誼百貨一把手宋書記也在一邊陪笑著，他搓了搓手，試探著問：“都滿意，太好了，那石站長你答應的？”

糧站站長轉頭就變了臉色，冷哼一聲質問說：“電話裏我都不跟你講好了嗎？看你這個猴急的樣子，像話嗎？”

宋書記面色一點不變，依舊堆著笑：“我這不是再跟您確認一下嗎？”

糧站站長揮手，不耐煩：“行了吧你，老宋，改天說吧。”

宋書記滿臉媚笑：“那個其實，文物行的規矩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這個可跟其他物資不一樣，不是調撥的，就連外務辦來我們這邊，人家可是直接大了兩個級別，都是直接現款交的。”

糧站站長擺手，像趕蒼蠅一樣驅趕呵斥宋書記：“走路，走，別在這了，笑的太惡心，你走吧！”

宋書記心裏想，這個站長和石幹部，糧站的人真是一脈相承的態度壞。

現在就講明白交換物資的數量。當然有些不合適，畢竟那個買主僑胞還在場呢。可是正是因為這樣，宋書記一定要掰扯清楚，這種三手交易就是要當著買主的面，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於是宋書記繼續陪著笑：“我怎麽能走？我好歹是這裏的主家呀！要好好的招待白同志呢，對了白同志，這些文物，你出了多少錢？”

白同志無所謂的笑笑：“我沒有出錢呀。”

糧站站長立刻跟著說：“看見了嗎？人家沒出錢，這是我們糧站送的禮物，過年了，禮尚往來懂不懂？我看你這個書記幹的不行呀！”

大庭廣眾之下，最後一句太挖心窩子了。

宋書記心說，你們糧站的人要是懂禮貌，全世界就沒有不懂禮貌的人了，今天我無論如何都要咬一口肉下來。

於是繼續糾纏下去：“古董行介紹客人的規矩啊，拿一成，拿兩成的都有，我給你兩成。石站長，我謝謝你啊。”

糧站站長冷冷回了兩個字：“放屁。”

他們兩個最高領導之間，氣氛並不算好。

辦公室主任非常擅長招待人，他已經讓手下擡了一張桌子過來。砌了一壺濃茶。

茶杯挺多的，凳子也搬來許多。糧站站長第一個坐下，僑胞白同志也跟著坐了，然後是宋書記滿臉帶笑的坐了，繼續拉扯戰鬥。

就算是在這個最講究人人平等的新社會。也分了一點小小的階層，大領導都坐的，小領導們就只有站著的份。

這個時候只見姓石的女幹部氣呼呼的朝著張靈湖他們發火：“你們發什麽呆，趕緊幹活呀！這個任務很趕時間的。”

有坐的，有站的，有幹活的。張靈湖就是必須幹活的最低層。

白同志和站長，宋書記他們說什麽話，也不關她什麽事。張靈湖開始專心的指揮，打包忙碌起來。

書畫作品數目雖然多，其實還算好說，可以方便的疊放在一起。

陶瓷制品奇形怪狀，再加上特別容易破損，就很難批量運輸。

糧站那邊已經運送了一批各色糧食袋子過來。需要先用粗麻袋把瓶瓶罐罐填充包裹了，然後外層再包一次麻袋。

糧站帶來的幾個文物專家也是一脈相承的矯情，他們竟然要細布糧袋來包裹填充，最外層用粗麻的。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害怕粗麻劃傷瓷器表面。

就這樣的浪費細布口袋，竟然也顧不上艱苦節約，罪過可惜這些話了。

布袋的形狀也不合適，需要剪裁成相當的大小。再拿鋼針穿線縫起來，縫得很緊湊，要求陶瓷不能在內部晃動，可以避免損傷。

最後還要用毛筆沾了墨汁，在最外層的布料上寫了編號。

一套下來，所有的布料都浪費了。

糧站站長和宋書記持續戰鬥中，白同志有點無聊，站起來開始走動。

姓石的女幹部不跟著她的站長，倒是一直緊緊跟在白同志身後。

白同志只走了一圈，就站在張靈湖她們一組身邊。

“嗨，好久不見，我又來了。”

付春花非常激動：“白同志，你把這些都買了呀？”

白同志笑：“是呀，上次跟你們說了啊，我朋友想都買了。”

王姐：“買了這麽多？那得多少錢呀！買這麽多能講價的吧？”

付春花也跟著說：“8000多件，均價兩三百塊錢得多少錢？天啊，我這腦子可算不出來，小張你是高中文憑，你說。”

張靈湖也有些猶豫不定：“那得有200萬？講價錢了嗎？”

她想的是白同志可以要求便宜點。

白同志笑了下說：“差不多吧，糧站講了價，多開出了20倍的價錢，我想著，要拿糧食頂呀，反正現在糧食貴，就同意了。”

張靈湖覺得身子和腦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木然的接腔說：“20倍的意思就是，200萬的20倍4000萬？”

白同志點頭：“差不多吧。”

糧站的人也太狠了吧。

這到底是多少噸糧食？夠多少人吃？

糧站的石幹部站在後面聽著，有點兒臉色嚴肅起來。這麽巨額的數字，她可不想讓別人知道，警惕的四下看看，呵斥自己的助手去幹活。自己用身子擋住白同志後面，防止別人偷聽。

不遠處的茶桌上，因為沒有了白同志這個活寶貝。糧站站長和友誼百貨宋書記低聲溝通，很快達成了協議。

糧站站長依舊是一種高傲不屑的表情。宋書記依舊是一臉奉承阿諛的笑。也看不出來他們誰吃虧誰占便宜。

白同志這邊，竟然覺得價格多少都是無所謂的，他的態度親切又體貼：“幹了這麽長時間，累不累？想吃什麽？我請客。”

帶茶點糖果給她們是白同志的老習慣。

張靈湖等人趕緊擺手：“不用不用。”

她們心裏想著，白同志這是吃了天大的虧呀，竟然花四五千塊錢買一件文物。白同志看起來也不像傻子，甚至挺有學問。為什麽總要吃這樣很重的虧？

但是現在她們也不敢都說什麽話，畢竟不遠處就有兩位超級大領導。

說大領導騙了人，她們無法忍受狂風暴雨的後果。

白同志說：“現在大雪的冷天，要吃一點熱乎的才好，我去問問他們，等會兒再跟你們聊。”

說完就轉身，走去了正在喝茶的糧站站長身邊。

過了不大一會兒，辦公室主任三步並作一步，擡腿一次跳下三層臺階兒，一口氣兒跑下四樓，沖進了大食堂。

“快快快，大師傅，最好的面，準備60個人吃的面條，現在你這還有多少斤肉？”

食堂大師傅在圍裙上擦手：“還有九兩三，快一斤了！”

辦公室主任大急：“快叫人出去，割一百斤肉的肉回來。”

食堂大師傅蒙了：“60個人吃的面？要一百斤肉？”

辦公室主任高興得兩眼發光：“這次是有大頭出票出錢，多報幾倍的賬都行。”

大師傅嘆氣：“除非是立即拿錢拿票出來，我還能去買肉，已經是天大的交情。這要是想記賬拿肉？今年是什麽光景！”

辦公室主任拍手：“算了，我去弄，你先把面條做了，面鹵子菜和大油，猛上！”

廚房大師傅把肩膀上的毛巾扯下來，狠狠一甩，高聲喊道：“去把大面盆搬出來，和面！”

一個多小時之後，一大盆接一大盆的面條被擡上了四樓，然後是一大盆又一大盆的菜鹵子。一種白菜豬肉的鹵子，一種是雞蛋胡蘿蔔的鹵子。

四樓50多個人，同時感覺到自己要被濃郁的香氣給熏的暈死過去了。

廢話誰顧得多說？友誼百貨宋書記揮手宣布：“同志們，辛苦了，大夥開吃吧！”

糧站站長，白同志和宋書記三個人是坐在桌上吃的。

其他小領導也不客氣，每人拉了個凳子，在凳子上開吃。

張靈湖這些員工都是蹲著開吃。

蹲著吃也香呀，張靈湖一口氣就吞掉了一碗！

糧站姓石的女幹部，還在那裏發脾氣，冷嘲熱諷：“行呀，餓死鬼啊，要得著那麽慌嗎？菜鹵子都吃到臉上了！”

不知道誰往她手裏也塞了一碗，白菜肉丁鹵子，女幹部往地下一蹲，也開始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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