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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12懷揣巨款三人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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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主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骨骼粗大,醬紅色的脖子和臉,外表像個結實能幹活的農民,他粗著嗓門兒,沖王姐招呼了一聲:“小王啊,過來下!”

王姐慌忙跑著小碎步過去,殷勤又乖巧的招呼了一聲:“洪主任。”

張靈湖和付春花也不敢坐凳子了,都站起來,腰桿兒筆挺的站在櫃臺後面,臉上的表情嚴肅,好像她們真的有工作在幹一樣。

其實這個年代,主流的輿論,都是說工人是主人,工人底氣足兒,大多數的工人是真的自豪,牛叉哄哄的樣子。古董櫃臺這邊,王姐三人組對洪主任是比較尊重,可今天這種尊重更是翻倍了,心中有鬼,總是會格外殷勤的。

洪主任吩咐王姐說:“叫大家都過來,開個會。”王姐領了命令,去通知書畫三人組。其實書畫三人組也看見洪主任來了,都直直的站在書畫櫃臺後頭,跟戰士們站崗似得。

大家也都很無奈,因為這裏明明就沒有工作幹,上級也知道他們根本就沒有工作幹,可是也必須裝成正在工作。通常在很多情況下,降低智商,束手束腳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洪主任走進瓷器櫃臺,張靈湖搬了自己的凳子給他坐。付春花提起熱水壺,給洪主任已經很滿的搪瓷缸裏添了熱水。

洪主任坐了凳子,看向付春花,咧著大嘴笑:“嗳呵,小付同志,你這個手表好看吆。”付春花聽了這話,手一抖,熱水壺重重的放回地面上,她嚇得魂兒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昨天晚上回家,和家裏人密謀了一夜,付春花覺得自己這塊手表是可以百分百的賺到手了,到早上上班後,雖然十只手表的錢還沒有收上來,她已經美滋滋的把這只未來一定會屬於自己的手表帶上手腕了。

張靈湖和王姐都老實:“要等把這十塊表的錢收上來,白同志才會另外給我們一只吧?”

付春花滿不在乎:“白同志是好人。”也不知道她從那裏看出來白同志是好人的。

很快,六名售貨員都到齊了。

洪主任坐著,其他人站著,洪主任咳嗽一聲,喝一口水:“大家到齊了啊,今天咱們開個小會。今年全國的形勢,一片大好(假話),全世界受苦受難的人類,都在等待我們拯救(假話),咱們友誼百貨今年業績突出(真話),在近期的會議上,市裏的領導是點名表揚過友誼百貨的(真假不知道),在領導們的正確領導下,同志們都辛苦啦(辛苦的)!”

六個售貨員都站在那裏乖巧的像小學生,低頭看著腳尖。

洪主任繼續開會:“我今天很高興,要特別表揚一下小王、小張和小付。這個月她們獨立的賣出了一千兩百元的文物,大幹苦幹,為國家做出了貢獻。”

“小王同志,是咱們友誼百貨的老員工了,我記得從建國就在這裏,單位還給你多算了解放前的幾年工齡?單位對你不錯,你也用踏實勤奮的工作回報了單位。”

“小張同志,是高中文憑的文化人……”洪主任開始一個個背誦三人的履歷,把這個迷你型的表彰大會搞得很正規,他羅裏吧嗦的說了足足半個小時。

這個洪主任其實比他現在表現出來的還要更開心。發自內心的舒暢,這半年生意冷清,他也是看在眼睛裏著急在心上。

現在情不自禁的想起古董行裏的一句老話兒,“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賣了一千二,不說三年,三個月總是可以頂過去的,安心過一個年。這個部門的形勢已經有些危機了,當然這話是不會給售貨員說的。

就像那領兵的大將軍一樣,根本就不可能向普通士兵交代底細,評書裏講,曹操率領百萬大軍,手裏的存糧只夠吃半天了。他急的腦子都疼的炸開。底下的士兵還是啥都不知道,低層士兵,盤算著當兵總比當老百姓強,一個月兵餉是多少,自己好好幹,升了十夫長兵餉會更多。後來曹操想了個辦法,把糧草官兒給殺了,說他貪汙了軍隊糧草。

現在小王她們幾個可以獨立的賣出去文物,他自然是大喜過望,要狠狠的表揚一下,如果能繼續的賣出去,也算是一個很好的出路了。

只不過他這次表揚會的效果並不大,張靈湖和王姐等三人受到表揚,當然是高興的,高興歸高興,可是比起她們現在正在做得自行車手表銷售來,那就不夠看了。最近受到的刺激過大,心臟有點麻木。

書畫三人組也是低著頭,不發表意見,暗暗地翻著白眼兒,他們也是瘋狂想受到表揚,可這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這個年頭,誰會吃飽了撐的買瓷器,買字畫?王姐幾個,是狗屎運吧?狗屎運哪能天天有!

洪主任精神抖擻的表演了半個多小時,大手一揮:“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裏,大家都去忙吧。”

六個售貨員都趕緊忙著工作(在櫃臺後面站直)了。

洪主任背著手,在自己一百多平方米的領地裏巡視了一會兒,暗地裏嘆了一口氣。哎,也沒啥能拿的。

王姐湊上去:“買古董的僑胞留下了兩包點心。”

洪主任眼睛一亮:“嗯?恩。你們吃吧。”

王姐:“我們都分了一份兒,這兩包是特意給您留的。”說完就把紅綠豆糕,芝麻糖遞了過來。

洪主任伸手拉了一下自己上衣下面的口袋:“放我兜兜裏。”王姐就一邊兜兜給他放了一包。

洪主任抱著搪瓷缸子走了,“毛青裝”上衣兩邊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這個年頭城市裏面,不管男女老少,上學的上班的,都統一穿“列寧裝”“毛青裝”。只有特別老不上班的,才會穿斜襟老太裝,或者長衫老頭裝。

雖然款式差不多,不過工人一般都是普通布料,幹部用毛呢的料子。

送走了洪主任,張靈湖三個不約而同的互相看看,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放松下來,三個人團團的圍著煤球爐子烤火。

付春花伸手拍拍胸口:“剛才洪主任問我的手表了,嚇死我了!”

王姐神態有些憧憬:“這次的表揚也真是的,好久沒有受到表揚了,這次多虧了白同志。洪主任其實人不錯的,我們還得瞞著他,其實也該告訴他,他肯定也想要(自行車手表),等過幾天問問白同志的意思。”

王姐和洪主任可是共事好多年了,她判斷洪主任還行,但是現在,肯定是白同志的意見更重要一些。

於是這次洪主任過來,只能算是小插曲而已,最主要的話題,依舊是討論白同志。還有白同志的貨,自行車、手表。

付春花把家裏的情況,描述的更加詳細一些:“我爸媽,我哥哥嫂子,今天都托人請假了,沒有上班,都去找親戚說事情去了,昨天晚上我真是厲害,硬是捂著手表沒告訴他們有現貨。今天回去他們多少也能收到一點錢了,我再給他們看。”

張靈湖和王姐也紛紛點頭,表示讚同,其實自家情況也類似。做這樣的大事,壓力真是大呀。

到第二天早上上班,壓力更加大了。付春花是被她爸爸和哥哥護送過來的,王姐是被她孩子爸還有公公一起送過來的。

她們的家屬把她們護送到友誼百貨員工後門,還是有點不放心,可是如果送到櫃臺就太顯眼了,只好精心囑咐了一番,才回家等著。

張靈湖雖然是自己來的,表面看起來還算是很平靜,可是全身的汗毛都炸著,宛如一只有生命危險的小兔子一般。

這個時代,在京城裏上班的普通民眾階層,真的是太有信用了,這些親朋好友,竟然已經把自行車和手表的錢托付到她們手上了。

三個人都是懷揣巨款來上班,每人都有七八百塊。

一連兩天生活在重大壓力之下,三個人的身體都是虛浮的,精神卻又詭異的好,心臟賣力的工作著,讓三個人的臉頰上都覆著一層不健康的紅暈。

付春花的聲音裏帶著哭腔:“這可怎麽辦?白同志什麽時候來啊?我拿著這麽多錢,我要嚇死我了。”

張靈湖:“前天說,過兩天就來,那今天差不多會來?”

王姐也是拍著胸口:“趕緊過來吧,別說你個小孩子了。我也是嗆不住了。這真是要丟了,可就出人命了。”

張靈湖安慰她們:“別擔心,沒事兒的。”

這個時候百貨大樓的大喇叭裏喊了一聲:“鍋爐房打開水了!”

三個人皆是一驚,然後又長出一口氣,這就是最常聽見的聲音了,現在竟然會嚇成這個樣子,這就算是應了一個成語了,“草木皆兵”。

付春花帶了七百塊錢,十塊的五塊的都有,但大多數是一塊的,加起來老大一捆,她提出一個建議:“要不,今天別打水了?這麽大個包,怎麽帶去鍋爐房?”

張靈湖反對:“白同志還不知道什麽時候來那,一天不喝水怎麽行。你們在這裏,幫我看著包,我去打水。”

她提著兩只熱水壺,去鍋爐房裏打熱水,回來的時候路過書畫櫃臺,看見自己的“敵人”麻臉小李姑娘從櫃臺後面站起來,沖著她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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