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雲華匆匆洗漱了，出來看見陸涵準備的早飯，心裏那點對他的惱意便一點都尋不著蹤跡了。她隨手拿起一個包子，擡頭問他：“吃了嗎？”

兩個多月不見，舒雲華瘦了許多，兩頰上的嬰兒肥都褪了，此刻望著自己，是少女的單薄和清麗。她一向苦夏，到了夏天就吃得少，沒有自己在身邊監督，肯定沒有好好吃飯。

“沒有。”陸涵拉她坐下，遞給她一個雞蛋，“某個小懶豬沒起床，我怎麽敢吃？”

舒雲華從小不愛吃雞蛋，老家習俗，過生日的時候要吃雞蛋，小時候每年過生日，她都跟受刑一樣接過雞蛋，不肯老實吃，用鋸子鋸，用刀割，悄悄扔了，什麽招都使遍了。後來爸媽離婚了，奶奶仍舊每年給她煮雞蛋，她倒不玩了，乖乖吃下去。後來一個人上大學，已經能夠主動買個雞蛋來吃了。缺少疼愛的孩子總能知道怎麽照顧好自己。

如今被陸涵寵慣了，那老毛病卻又冒了出來，舒雲華撅著嘴不情不願接過雞蛋，只是放在桌子上，瞧也不去瞧它。

陸涵兩個包子一碗稀飯都吃完了，那雞蛋還放在桌子上無人問津。陸涵心裏好笑，年紀越長大，卻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但他喜歡她這樣小孩子的任性，鮮活的，讓人想要一直寵著她。他把雞蛋剝好了，餵到她嘴邊，舒雲華就著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蛋白，反把雞蛋推到他的嘴邊，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你也吃啊。”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掉了雞蛋。

吃完早飯，陸涵陪舒雲華來到鋪子裏。

舒雲蓉正在指揮工人往裏搬東西，看見他們來了，松了一口氣，沒有阿華在，她還真有點心裏發虛。她拉著舒雲華朝鋪子裏走去，“阿華，快來看看，這個收銀臺擺在哪裏合適？”

陸涵在旁邊被忽略了個徹底，眼睜睜看著媳婦兒被人搶走。他在旁邊看著他的小姑娘有條不紊地指揮工人搬貨安裝，像是會發光一樣，心裏湧上一股驕傲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她是必須依附著自己才能生存的菟絲花，其實不是，她只是因為愛才跟自己在一起。像上學，像學費，她早就一聲不響地謀劃好了，卻還是願意順著他的意思來。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很無恥，把外面那一套用在她身上，脅迫她與自己結婚，她那麽聰明，難道沒有看出來？只是從未放在心上罷了。

陸涵跟舒雲華打一聲招呼，就去辦正事了，媳婦兒都這麽努力了，他壓力很大啊。

舒雲華指揮著工人安裝好架子，又跟舒雲蓉一起把衛生打掃了一下，鋪子的雛形就有了。舒雲蓉看著高興，真恨不得明天就能開業。

辛苦了一上午，兩個人都有點灰頭土臉，但是絲毫不影響她們的激情。她們正在暢想未來呢，陸涵已辦完事過來，帶她們去澗邊飯店吃好吃的。

舒雲蓉一路無話，看著妹妹一路拉著陸涵撒嬌賣乖，甜蜜互動，心裏湧起一股淒惶。

吃了飯，舒雲華和舒雲蓉先回鋪子裏等著，陸涵讓人把申城進的貨送了來。都是現在申城最流行的款式，連衣裙，女式襯衣，牛仔褲……應有盡有。

衣服對於女人有一種天生的誘惑，讓人無法抗拒。舒雲蓉簡直覺得要挪不開眼。她算是半個專業人士，這申城的衣服款式確實比她們小縣城的好看太多了，她有預感，這鋪子肯定要火起來。

過了幾天，霓裳就在一個黃道吉日開業了。10萬響的鞭炮足足點了十幾掛，劈裏啪啦地吸引了路人的註意。

舒雲華兩姐妹在門口大聲招呼：“霓裳女裝開業酬賓，全場8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了啊！全場8折只此一天了啊！”

許多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進來，看見模特身上那漂亮的裙子就心動，問問價錢，太貴了，竟然還不講價，搖搖頭就往外走。這個時候縣城裏除了澗邊百貨明碼標價從不講價之外，別的店鋪都是賣家漫天要價，買家坐地還價，兩個人磨半天才能商定價錢，不講價的店鋪很少見。

眼見的客人來了又走，舒雲蓉有點著急，眼看就要到中午了，還沒有賣出去一件，都說開門紅，這兆頭就不好。

舒雲蓉悄悄走到妹妹身邊，趁她接待客人的間隙拉拉她的衣角，把她帶到角落，壓低聲音問：“阿華，這一上午我嗓子都要說幹了，楞是一件都沒賣出去。大家都說沒見過不能講價的，說我們坑人呢！”

店鋪裏又進來了兩個年輕女人，舒雲華一邊註意著客人的動靜，一邊分心安撫：“姐，你放心，我們做的是高端精品女裝，真正有能力消費的顧客是不會在乎我們的店能不能講價的。 ”

舒雲蓉還想再說，舒雲華見到門口進來的人，笑著迎上去：“東子，歡迎歡迎，帶對象來買衣服啊？”又對站在東子旁邊的高挑美女說：“美女，隨便選，給你打7折。”

東子爽朗一笑，“謝謝嫂子了！”拍拍女伴的肩膀，努努嘴：“隨便挑，算我的。”

美女沖他飛去一個嫵媚的眼神，踩著高跟鞋款款走著挑衣服去了。

美女特別給力，挑了兩條裙子，一條牛仔褲，一件上衣，東子付錢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上午，也就賣出去這麽幾件衣服，還是熟人照顧的生意，舒雲蓉有點灰心。

舒雲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沒事兒，姐，我都不急，你急什麽！沒問題，相信我。”

舒雲蓉瞪她一眼，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下午，太陽火辣辣地照著，街上人都沒兩個，氣溫高的馬路上都能煎雞蛋了。兩姐妹坐在收銀臺後面昏昏欲睡。

一晃眼間，進來一個熟人，是許久不見的白露，仍舊是嫵媚風情的，美得讓女人都挪不開眼。

舒雲華笑著起身招呼：“白小姐，稀客啊！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白露立住身，美麗的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玫瑰一樣潤澤嬌嫩的唇瓣微微張著，一雙嫵媚的眼睛看向舒雲華，連吃驚也美的我見猶憐，“我見這裏新開一家服裝店，進來看看，想不到竟然是你開的，小小年紀真是能幹啊。”

舒雲華連道不敢不敢，比不上白小姐。

白露微微一笑，柔軟紅唇間露出一點皓齒，笑容讓人迷醉，“我和陸涵多年的朋友了，何必這麽客氣，叫我白露就好。”

舒雲華從善如流叫一聲白露，指著模特身上的紅裙子說：“這條裙子適合你，紅色挑人，只有你這麽白的皮膚才壓得住，你穿上肯定特別好看。”

白露順著她的指尖看去，矜持地點點頭，“我相信你的眼光，給我拿一件試試吧！”

舒雲華找出白露穿的號，指引她到試衣間，體貼地為她打開門。

白露裊裊地踱進門，沖她微微一笑，關上了門。

見試衣間的門關上了，舒雲蓉小聲感慨：“這是誰啊？可真漂亮。”她一向自視甚高的，卻也不得不承認，單看臉對方都甩自己八條街，更不要說那通身的嫵媚氣質了。只是看著怎麽都不像正經人。

舒雲華整理著貨架上的衣服，“是漂亮。”花魁呢，能不漂亮嗎？

舒雲蓉見她一臉不開竅的樣子，又靠過來小聲問：“陸涵的朋友？”

手下不停地理著衣服，舒雲華假裝沒有聽出來姐姐的意思，只是無所謂地點點頭，說一聲對。

哎喲餵，什麽榆木腦袋！舒雲蓉急的抓耳撓腮，簡直想剖開妹妹的腦子，看看裏面裝的是不是豆腐渣。這女人看著騷裏騷氣的，她也放心，心大得也是沒邊了。

剛想說話，試衣間的門打開了，白露換好衣服出來了。雪膚烏發紅裙，美得撩人。

舒雲華連忙迎上去，讚嘆地說：“你人美，穿什麽都好看。”

白露笑著點頭，欣然買單。

下午陸涵來接人，舒雲蓉狀似無意地說：“陸涵，你朋友白露長得好漂亮啊，你們怎麽認識的呀？”

平時，舒雲蓉很少跟陸涵搭話，冷不防被她這麽一問，陸涵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生意上有合作。”

舒雲華從未料到舒雲蓉竟然會為自己擔心，沖著她眨眨眼說：“姐，你放心吧，他不敢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男人要變心，還有什麽敢不敢的，這傻丫頭。舒雲蓉氣的都不想說話了。但是做人姐姐的，攤上這麽個傻妹妹總不能不管，畢竟肯拉她出泥沼的也就眼前這一個傻妹妹。

於是原定好要慶祝開業的飯局，變成了舒雲蓉的故事大會。故事的主角不盡然相同，有農村婦女，有工廠女工，也有城裏的知識分子，但是她們無一例外都有一個三心二意的老公，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衣冠禽獸，讓人作嘔。

舒雲華聽得有趣，笑得花枝亂顫，手下的筷子幾乎都握不住，眼看著夾起來的一塊軟糯的土豆掉在桌子上。

陸涵一張臉黑如鍋底，瞟向舒雲蓉的眼風如刀子，他夾起一塊土豆塞進舒雲華的嘴裏，淡淡地說：“好好吃飯。”

舒雲華知道姐姐這是故意的，要給自己和陸涵提提醒，不枉自己這陣子對她的好。

自這頓飯後，舒雲蓉以為陸涵不定要多討厭自己，奇怪的是，他對自己的態度卻忽然和緩了。很久之後她才想明白，原來是因為自己對阿華好。她才知道世上竟然有這樣的感情，也為這感情悵然了許久。她知道自己是沒福氣擁有這樣的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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