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也是春節期間， 初四， 我爸媽帶我和我弟弟一起去游樂場， 結果中途有點事兒先走了，就讓我和我弟弟自己逛逛，逛完了他們過來接我倆。

我那時候都初中了， 而且我們兩個都是男孩兒，爸媽就比較放心。在那之前其實我也經常帶我弟出去吃東西或者逛商場之類的， 都沒什麽事兒。更何況那游樂場離我們家並不遠……總之那就是很平常的一天， 一切事情都很正常， 誰也沒想到會出事。我也沒想到。”

孟清禾的目光一直鎖在小書櫃上，林小清原本以為他只是隨意地看著某個地方， 然而她無意間跟著看過去，發現他原來在看書櫃上的一個鐵盒子。

再仔細一看，她看清那是一盒挺高檔的水果糖。

“我剛剛說我弟弟比較皮，發生那事兒， 其實和他的性子脫不了關系。”孟清禾說著便蹙起眉頭，像是十分痛苦似的，又說，“但也怪我……可能， 主要還是怪我……雖然我偶爾想著會覺得怪他自己， 但他已經去世了，我就不能再怪他， 只能怪我……”

林小清心疼地去按他蹙起的眉。

孟清禾說，弟弟是被他害死的。

但林小清心想肯定不是這樣。

要真是那樣， 他父母難道不會有很深的心結嗎？

可是林小清今天看到的情況是，他的父母明顯很在意他，而且各種表現都非常自然，完全不像有什麽心結的樣子。

只是……若什麽都沒有，為什麽又這樣封著這間屋子呢？

林小清心裏疑惑，卻也沒問，只安靜地聽他說下去——

“我們逛著逛著，他看見別的小孩兒拿著棉花糖走過，他就也非得要吃，於是我就帶他去買棉花糖。那天排隊的人特別多——過年那幾天游樂場的人一直挺多的——然後我們就站在那兒排隊。排著排著，他看見另外個小孩兒在吃水果糖，就是那種——”

孟清禾擡手指了指書櫃上的鐵盒。

林小清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孟清禾便繼續說：“於是他也想吃那種糖，吵著鬧著要我去買。那時候我覺得他很煩，真的煩，煩得想直接揍他一頓讓他別那麽多事兒。不過現在想想，這都很正常，小孩兒不都這樣嗎？”

林小清想說也不是所有小孩兒都那樣，至少她就從來沒有吵著鬧著要什麽東西。

可是想想她又不是正常小孩兒。

可能正常小孩兒就是要吵著鬧著要東西的。

她就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事情大概十分不美好，孟清禾低下頭，緩緩地深呼吸兩次，才開口道：“他鬧得厲害，非要讓我去買。當時在外面，我肯定不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揍他，出不了氣，心裏就憋著不爽，後來我嫌他鬧得煩，只好讓他一個人在那兒排隊買棉花糖，我去另外一邊買水果糖。”

“其實兩個地方隔得不是很遠，真的。”孟清禾無意識地緊了緊捏著林小清的手，“本來只要我隨時關註一下，偶爾回個頭，就能註意到他的去向……”

林小清感到孟清禾的呼吸猛地加快了。

她連忙轉身抱住他，踮著腳拼命地想將他摟進自己懷裏。

孟清禾也攬住她，臉埋在她肩上，低聲道：“可是我沒有。”

他聲音裏隱約帶著點兒哭腔。

林小清緊緊抱著他，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燙。

她也很想哭了。

看見他這麽難過，她覺得自己的喉嚨裏也像堵著塊大石頭似的，要將她的喉管都撐破，痛得厲害。

“我心裏憋著氣，有那麽一瞬間真是不想管他，想著就把他丟在那兒算了，然後氣沖沖地去給他買水果糖，一直沒回頭看，覺得看見他就要煩死。”孟清禾嗚咽著說，“然後就再也沒看見他了。回頭也看不見，跑過去找也看不見。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真的……就再也沒見到他了。”

林小清的眼裏瞬間就淌了下來。

很想說些什麽，想讓他不這麽難過。

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若說怪他，可這事從頭到尾真的不能太怪罪才十二歲的他。

可若說不怪……也沒有用。

攤在誰的頭上都會自責的。

林小清想了想，如果是她自己，可能連償命的想法都會有。

果然，她就聽見孟清禾說：“直到半年後，我們終於有了他的消息，卻是讓過去認領屍體。當時和爸媽一起坐在車上，我就在想，我應該打開車門跳下去。我給他償命，就誰也不會怪我了。我自己也不會再怪罪自己。”

“不能這麽想……”林小清此時腦子裏一片混亂，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只是下意識地一個勁兒重覆，“你不能這麽想……”

“警察說，他是被人販子拐走了，中途他自己逃出來，結果不小心摔下山崖，就那麽把自己摔死了。但是也正因為發現了他，警察才得到了線索，將那一批人販子捕獲，還救了好幾個小孩兒……可是救出再多的小孩兒，裏面也沒有他了。”孟清禾深吸一口氣，“他打小就聰明，鬼機靈，還有本事逃出來……可是既然逃出來了，怎麽就沒能逃到最後呢？那麽多人都被救出來了，怎麽偏偏就他那麽倒黴呢？怎麽死的就是他呢？我甚至都有點兒想怪其他被救出來的小孩兒了……”

“你別……”林小清哽咽著拍他的背，想讓他不要這樣，卻又不知道不要哪樣。

“可我最怪的還是自己，我也只能怪自己。”孟清禾喃喃地說，“雖然很恨那群人販子，但歸根結底，更恨我自己。”

“都怪我……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說話忽然有些顛三倒四起來，“我那麽想過一瞬間，但也不是真的那麽想……我蠻喜歡小孩兒的，偶爾會有點煩，但真的蠻喜歡……我想著償命，又想著不能那麽懦弱，我死了他們怎麽辦呢？可我還是放不下，這輩子也放不下了……我覺得自己活著就挺可恥，如果還活得很好很開心，那就更可恥了，我就應該一輩子都痛苦地活著，不該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我身上背著親生弟弟的命，是不是很可怕？”

“不是……”林小清見他越說越離譜，連忙擡頭，捧著他的臉，“你不能這麽想……”

孟清禾良久地看著她，眼睛周圍還是濕的，就忽然笑了一下，“要是都像你這樣乖巧就好了。”

林小清喉中苦澀，總算明白他以前老說自己乖是什麽意思。

“不過我有時候又會想，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小時候的我，已經能夠包容不乖巧的小孩兒，有時候看見你那麽乖，就希望你別那麽乖。”孟清禾摸了摸她的眼睛，“偶爾能鬧一下多好，就不會把事情全部壓在心裏了。”

林小清一怔，恍然明白孟清禾帶她來這個房間的用意。

孟清禾向前傾身，臉埋在她肩窩蹭了蹭，將眼淚都蹭幹了，然後擡起頭說：“走吧。”

林小清回頭環視滿是灰塵的房間，猶豫道：“那這裏……”

“鎖上。”孟清禾拉著她出了門，再次鎖上房間，隨後他的心裏像是也落了一把鎖，再看不出來剛才的脆弱。

林小清被他帶到他自己的房間參觀，坐在小沙發上，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問出口：“是……你爸媽要將那間屋子鎖起來嗎？”

其實將這間屋子鎖起來本來沒有什麽特殊的，可將它這樣原封不動地鎖起來，卻又從不打掃，便顯得很是放不下。

林小清主要是擔心他爸媽放不下，這樣的話，恐怕他們心裏還是會責怪孟清禾。

說起來，這件事情裏最難受的可能還是他的父母，原本就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剩下的這個孩子還整天活在自責之中……

“不是他們。”孟清禾看了眼對面緊閉的房門，“是我要鎖起來的。他剛失蹤那會兒，這屋子還是每天打掃的，因為我們都沒想過他會回不來。後來……後來他們想把東西都收起來，然後再鎖上這間屋子不用，是我想……原封不動地留著。”

林小清：“所以比起他們，你更放不下那件事。”

孟清禾沈默了一會兒，輕輕搖頭，“他們不見得比我好受，只是為了讓我更好受，所以裝得那樣。仔細想想，他們可能比我更自責。”

畢竟當時留下兩個孩子的是父母，可能在他們眼裏，他們的失誤才是造成那件事的主要原因。

林小清心裏這樣想著，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怕我嗎？”孟清禾忽然問。

林小清還沈浸在孟清禾剛剛的敘述裏，聞言莫名地看向他，“為什麽怕你？”

孟清禾沒回答，又問：“那你相信我嗎？”

這兩個問題毫無關聯，但林小清猛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天只有他們兩個人。

事情的經過究竟如何，只有孟清禾與他的弟弟知道，可他弟弟已經去世了，於是這事便只能從孟清禾一個人那裏得知。

然而他說了別人就會信嗎？

就算親生父母不會懷疑自己的孩子，可別人又會信嗎？

這種事情，哪怕警察那邊都查明了，也怕人言揣測。

林小清忽然就想起了自己——

剛被救出來的時候，她確實非常後怕，那件事對她心理上的影響遠大於生理上的傷害，以至於她到現在還很怕黑。

可是之所以她這麽多年都沒能從那件事裏走出來，並不僅僅是因為那事情本身對她的傷害，還有身邊人的二次傷害。

他們不會關註警察怎麽說，甚至也完全不在意林小清本人怎麽說，他們只聽自己想聽的，說自己想說的。

被綁架有什麽好說的？就得給她扣個更臟的屎盆子，這件事才顯得有趣。

他們出去和別人聊天，就會以興奮的獵奇的口吻講述：“我們那兒有個女的，好小的時候就被綁架了！”

他們享受於別人驚奇的目光，便會添油加醋地說：“綁架她那男的有戀童癖！”

看見別人震驚中包含著鄙夷的神情，他們就會愈發激動，講得好像他們親眼看過她是怎麽被綁架的，又是怎麽被對待的。

隨後從她的出生講到念書，仿佛她的每一天都過得充滿了傳奇色彩。

令人嘖嘖感嘆津津樂道且厭惡作嘔的傳奇色彩。

要不是因為這是現代社會，估計在這些人的口口相傳之間，她就得是個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狐貍精了。

對於孟清禾，大概也是如此。

算起來，他弟弟出事的時候和林小清出事的時間差不多，到如今，也有□□年了。

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他卻依然傷痛如昔。

林小清幾乎能想到那些人會怎麽說他。

他們一定不會滿足於他的弟弟由於父母和哥哥的疏忽而被人販子拐跑這樣的劇情，他們就喜歡各種各樣的豪門恩怨狗血劇情，會猜孟清禾必定是小小年紀就學會爭家產，趁著父母不註意，偷偷把年幼的弟弟丟了。

猜完了就去和身邊的人說，傳著傳著，他就真成了一個心狠手辣的人。

林小清想起自己彈鋼琴被欺負那件事，孟清禾拉著她回去算賬。

當時她就覺得孟清禾在這些人裏顯得好威風，很多人看著就很怕他的樣子。

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不僅是因為孟清禾的高冷與毒舌，也不僅是因為孟家的地位，還因為他是一個傳說中害死了親生弟弟的人。

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他害死了弟弟。

可那件事裏，他又有什麽錯呢？

林小清不知道別人會怎麽想，但她就是護短地覺得孟清禾沒有錯。

面對當時的弟弟，任哪個十二歲的男孩兒都很難有那樣的耐心，就因為他生了會兒氣，罪魁禍首就成了他嗎？

放在哪裏也沒這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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