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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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午的,供銷社裏客人寥寥無幾。售貨員梁宇靠在櫃臺後無所事事,從桌肚裏掏出一本紅巖看的出神。

“偷懶呢!”櫃臺被敲了一下,梁宇嚇得趕緊把書塞進櫃臺下面,擡頭一看,卻是林然然。

“然然!你這死丫頭幹嘛嚇人!”梁宇沒好氣的把書掏出來,敲了林然然的腦袋一下。

梁宇就是林然然當初用一包牛紮糖收買的售貨員小姑娘,現在兩人成了同事,交情一直不錯。

林然然從她手裏抽走書翻看了一下,這本書是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應該說是為數不多的允許傳閱的,對一代年輕人的影響十分深遠。可惜林然然對這種根正苗紅的不感興趣,又還給了梁宇,笑道:“大中午的這麽閑?”

“瞧著吧,過會兒就熱鬧起來了,今天可是趕集。”梁宇笑道:“哪陣風把咱們單位的大忙人給吹來了?”

“我要買點東西,當然要請教你這位行家了。”林然然笑道。

“誰不知道你是咱們單位的采購標兵啊?你這句行家我可當不起。”梁宇故意道。

“行了,少跟我貧嘴,我要買好些東西呢,抓緊時間給我配好,省得一會兒耽誤你工作。”林然然笑瞇瞇地拿出一張單子遞給梁宇,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好些東西。

梁宇一看,驚訝道:“你這是要搬家?”

“不是。我有位親戚要去當知青了。他是第一次出遠門,沒經驗,也不知道要準備些什麽。你也知道鄉下什麽也買不著,就托我給他買唄。”林然然道。

“那他可找對人了。”梁宇雖然年紀輕,可在供銷社櫃臺上幹了四五年了,這種事問她就對了。

在林然然準備好的單子上,她發現了好幾樣漏掉的重要物品:鞋墊,襪子,鏡子,梳子,涼席。

“對了,天氣這麽熱,光喝水也不夠得,再買一點茶葉。”林然然掰著手指道,“還有還有,夏天少不了買一床涼席。”

林然然跟梁宇一一補充疏漏的東西。

梁宇從櫃臺裏拿出一個結實的軍綠色水壺,用油紙和麻繩利索地包紮,邊問:“這是你哪位親戚啊?這麽上心?”

”都是親戚嘛,能幫就幫一把。”林然然臉色一熱。

林然然不在乎價格,何況又是自己人,梁雨挑的東西都是質量最好,來不及擺出來就已經被內部分走的好東西。七七八八整理了一大包,林然然又看起適合做夏衫的粗布來。

因為天氣漸漸熱了,來買布料的人都是為了做夏衫的。賣得最好的布料是的確良,可惜的確良只是花色漂亮,看著輕薄,卻十分不透氣。只有愛美的女人們才喜歡買的確良或者印花布。

男裝布料的選擇則少得多:料子有粗布斜紋棉布和純棉,顏色也只有深藍軍綠純白,還有少數的深棕色和卡其色。顧裴遠那家夥挑剔得要命,再好的外國料子做的衣服,只因為被顧元元濺上菜湯就再也不肯穿第2次,也不知道肯不肯穿這種布料。

林然然不知道他有沒有帶夏裝,但想到那家夥穿著白襯衫下地幹活,應該是沒帶的吧。

林然然挑剔地挑選了好一會兒,終於在梁宇的建議下選擇了卡其色斜紋棉布和深藍色粗布,又買了幾尺純白棉布給顧裴遠做貼身背心。梁宇手腳利落地裁好林然然需要的布料,用報紙包好。

櫃臺上還有新到的海魂衫,藍白色條紋看著清爽幹凈,在後世也算十分經久不衰的時尚單品。

梁宇跟林然然神秘兮兮道:“這批可是上海貨,料子可舒服了,你摸摸。就是價格貴了點兒,二十六一件,比咱們過去的老牌子一件貴了八塊。”

“給我兩件,碼數……187穿幾碼?”林然然問。

“那得拿大碼的。”梁宇拿了兩件給林然然包起來,詫異道,“你親戚個子太高了!”

水壺,熱水瓶,茶缸和漱口杯,備用牙刷牙膏香皂,解放鞋膠鞋鞋墊拖鞋,還有臉盆毛巾等等,這麽一大堆東西林然然是提不動的,梁雨叫來跑腿的小學徒幫林然然提著東西送她回家。

兩人弄了半天,供銷社裏的顧客也漸漸多了起來。許多鄉下人都趁著今天趕集,把家裏攢的雞蛋和吃不完的糧食送到城裏來賣,換了幾個錢來供銷社買點油鹽醬醋或者針頭線腦,也有年輕的姑娘賣了自己辛苦養出的蠶繭,來買幾尺花布回家做衣裳。

林然然買了這麽一大包東西滿載而歸,自然引起了許多人羨慕的視線。他們其中的許多人,口袋裏的錢和票也許只夠買上兩尺花布或者半斤糖而已,而這個看著年紀輕輕的姑娘卻一次性買了這麽多。看著她高挑漂亮的模樣,還有身上妥帖時興的衣裳,怎麽看都像是個大城市的姑娘,哪裏能讓人跟那個懦弱瘦小,蜷縮在柴房裏的小丫頭聯想到一起。

劉敏和女兒站在角落裏,看著林然然遠去的背影心中滋味覆雜。

“萍萍,然然每個月的工資跟你差多少?她花錢怎麽這麽大手大腳的?”劉敏忍不住問。

“她?她每個月的工錢雖然比我高,那也不夠她買這麽多東西的。光是她剛才買的那個水壺就要8塊錢,還要三張工業票呢!”林萍萍平時裝得人畜無害的樣子,在自己親生母親面前卻是不用偽裝的,說出來的話酸意濃濃,“單位裏的人都說她貪汙了單位采購的公款,還私底下在外面倒賣,遲早有她倒黴的那一天。”

“別說了,這裏人多口雜。”劉敏提醒道。

林萍萍萍這才反應過來,她收斂了神色,帶著劉敏走向櫃臺。

“梁宇姐。”林萍萍萍笑瞇瞇地跟梁雨打著招呼。

“哦,小林啊,帶親戚來買東西?”梁宇看見她身邊的劉敏道。

劉敏這幾年跟林王氏一塊被罰打掃公共廁所,又沒有了過去清閑自在的日子,飯也吃不飽,整個人看上去瞬間老了20歲,再也不是當初白凈體面的模樣。跟年輕秀氣的女兒站在一塊,看起來就像是她奶奶輩的。

更重要的是,劉明現在的氣質垮了,就算身上穿著林萍萍給她新做的花布衣裳,穿上去也像是偷了別人的衣服,畏畏縮縮。怪不得梁宇認錯了。

聽見梁宇的話,林萍萍的臉色閃過瞬間的不自然,強笑道:“是啊,這是我鄉下的嬸嬸。”

劉敏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她眼神幽幽地看了女兒一眼,沒有吭聲。

林萍萍一時嘴快撒了謊,心中也有些內疚和後悔,拉著劉敏在櫃臺前挑挑揀揀,用自己小半個月的工資給爸媽購買了幾尺布料做衣服,還給弟弟買了一雙新鞋。

在買鞋的時候,林萍萍一眼就看見了櫃臺上那雙白色皮涼鞋,跟林然然腳上的那雙是一樣的。問過價格居然要28塊和一張鞋票,而且這是供銷社最新到的款式,而林然然腳上的那雙已經穿了一個月了。

林萍萍心中騰起一股強烈的嫉妒,憑什麽這個以前被她踩在腳底下的死丫頭現在卻可以穿著她買不起的新皮鞋,在單位裏風光無限?

她眼珠一轉,想起剛才林然然買了幾卷男人穿的布料,裝作無意的樣子跟梁宇打聽起來:“剛才然然姐買的料子是哪種?”

梁宇隨口道:“是深藍色和卡其色的,這兩種料子耐磨又透氣。”

“哦,不過這兩種料子是男人穿的吧?”林萍萍裝作天真道。

“她是給親戚買的,別瞎想。”楊宇立刻答道。

林然然還有什麽親戚是男的?林萍萍的腦子裏瞬間琢磨開了,付了錢帶著劉敏匆匆走了。

梁宇白了她一眼。看了半天,摳摳索索的就買了幾尺料子,還跟她磨著要處理布。一個剛來的臨時工而已,就這麽愛占便宜了。這種處理布,上頭的老員工還不是每個人都能分著的呢!

除了供銷社,林萍萍問劉敏:“媽,你餓不餓?我帶你去我們單位食堂吃點?”

林萍萍說得不是很誠心。她是單位的臨時工,每個月的餐補不多,何況今天給家裏買東西花了她小半個月的工資,今天才五號呢,接下去的大半個月她可得勒緊褲腰帶了。

劉敏何等精細的人,哪能看不懂女兒的心思,她道:“就不吃了,我帶了幾個野菜饃饃,別浪費錢。”

聽到“野菜饃饃”四個字,林萍萍的心裏不自在起來,母親這是在提醒自己她在家裏過的是什麽日子呢。林萍萍捏了半天的口袋,摸了兩塊錢和幾張糧票出來。

她強調道:“我一個月才十八塊的工資,城裏做什麽都要用錢,我也不富裕。”

劉敏只當沒聽見,一心一意沾著唾沫把那點兒零鈔數清楚,一張一張撫平疊好塞進口袋裏。那作派讓林萍萍皺緊了眉頭,悄悄挪遠了點生怕被熟人看見。她媽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

劉敏收好錢,又把林萍萍買的東西拎過來,這才道:“你以後離然然遠點,別招惹她。”

“我可不怕她。”林萍萍彈著指甲,“別看她現在風光無限,單位裏看不慣她的人多了去了。”

“你聽媽的話,不要惹她。你看看你奶,看看咱們家,跟她作對的人幾個占了便宜去?”劉敏眼裏透著嚴厲的光,“你不是她的對手。”

“我那是不跟她鬥!”林萍萍明知母親說的是實話,心裏卻是更不順了。

劉敏盯著女兒:“你怎麽越來越沈不住氣了?我從小到大是怎麽教你的?你別跟二房那窩蠢貨似的跟林然然鬥,到時候被她弄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聽母親提到二房,林萍萍一怔,想到二房現在的情景,不寒而栗。自從林志鵬的臉被燒傷後,二房就徹底亂了套。林建國為了賺錢,跟施工隊走了,張愛花天天去掃公共廁所,掃完了就滿村子的找兒子。而林志鵬頂著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總是陰森森的坐在角落裏看人。有時候林萍萍回到家,他也會冷不丁地冒出來,把她嚇個半死。

而最讓林萍萍覺得可怕的,就是林丹丹。林建國做主收了七十塊的彩禮,把她嫁給了山裏的一個光棍。那山裏到現在還沒通電!

林丹丹哭天搶地的不願意,中途還策劃過逃跑,還沒跑到鎮上就被抓回去了,直接捆著嫁過去的。雖然說現在包辦婚姻犯法,可在鄉下地方還是屢有發生。加上林家人現在臭大街了,根本沒有人理會他們。

想到林丹丹的下場,林萍萍的心裏就一陣陣發寒。她絕不會讓自己落到這樣的下場!

“媽,你放心,我不會招惹她的。”林萍萍可算老實了。

“這就好。你在單位好好幹,嘴要甜,不要露了錯處,有副主任暗裏幫襯著,那林然然也不能拿你怎麽樣。”劉敏囑咐道。

聽到副主任三個字,林萍萍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她對劉敏半吐半露了自己認識了縣文化館主任兒子的事。縣文化館主人的兒子,自然比三十好幾的副主任強。劉敏一聽果然十分激動,拉著林萍萍要仔細打聽。

林萍萍又不耐煩起來:“這事兒急不得,你別打聽了,我心裏有數!”

“那主任公子要慢慢來,副主任這邊也別拋下,得讓他們覺得都有戲。”劉敏沒在乎女兒的惡劣態度。

這可是經驗,林萍萍這才打起精神仔細聽起來。她對副主任可沒有興趣,她以前是為了能進供銷社才跟他虛與委蛇。特別是在認識朱衛東以後,她才知道自己過去的眼界有多窄。

當然,她現在還沒辦法踢開副主任。她要把副主任當成梯子,一步步往上爬。總有一天,她會爬得比林然然更高!

林然然對林萍萍萍一家人的窺視毫不知情。她在家裏喜滋滋點著今天買來的東西。她嫌棄供銷社的涼席是竹編的太硬,顧裴遠那樣身嬌肉貴的肯定睡不慣。她把自己那一床七八成新的白葦草編的涼席翻了出來。

這白葦草涼席還是她離開甜水村的那一年,紅霞嫂那一撥跟她關系好的婦人為林然然親手編織的。這白葦草編織的涼席又透氣又涼爽,還能防蟲蛀,用上幾十年也不會壞,卷起來就是輕巧的一小捆。方便攜帶。

還有茶葉。夏天適合喝清涼敗火的綠茶和花茶,林然然拿出一小包杭州收的龍井茶葉還有去年夏天收的金銀花茶放好。

想到顧裴遠胃口大,以前在顧家規矩是晚晚都要吃宵夜的,現在沒有這條件,她要給顧裴遠準備一些點心,在谷倉守夜時就能吃了。可惜她空間裏存的那些點心都是軟軟糯糯加了牛奶的,存放不了幾天。林然然琢磨著她得做點耐存放味道又好吃的點心才行。

這麽忙碌了半天,林然然才把東西都整理成兩大袋子。

才收好,小秋三個蹦蹦跳跳地回來了。看到滿地的東西,小景第一個沖上來:“我們要搬家了嗎?”

“搬你個頭!”林然然敲他一下:“幫我把地板收拾一下,好吃飯了。”

小秋和豆豆不用人叫,立刻動手收拾起來,房間不一會兒就恢覆了整潔。

夏天家裏換了藍色蠟染布的窗簾,顏色分明的冷色調令人心靜。客廳裏處處的小擺設卻又透著溫馨,桌上的圓肚藍白瓷罐裏盛滿了清水,養著一小把黃燦燦的野花,香氣怡人。

客廳一角,擺著個草把。上頭爬著許多蠶,正在吐絲結繭,有些已經結成了一個半透明的繭,蠶寶寶孩子啊不斷吐絲把自己裹得更緊。這草把就是上回趙家駿替小秋紮的,形狀特別,方便蠶寶寶吐絲。

吃過飯,姐弟幾個慣例圍著蠶寶寶們觀察了一番,林然然判斷道:“看著樣子,過兩天就能全部結繭了。到時候就全部送去給紅霞嫂,決不允許它們在家裏產卵!”

“好~”小秋對此沒有異議,還興致勃勃地計算起自己能得多少錢來。

林然然催著小秋和兩個弟弟去午睡,自己也躺下了。數著還有幾天才能休息,不由得嘆了口氣。過去她對周末沒有絲毫感覺,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生活過得平淡倒也快活。現在心裏卻總像被小貓爪子撓著似的,安定不下來。

林然然輕輕摸了下肩膀,上頭的牙印還沒有完全消退。輕輕一碰就泛起異樣的感覺,仿佛顧裴遠的氣息還殘留在上頭。

害她這樣心神不寧的罪魁禍首,現在也不知道在幹什麽。說不定被那幾個女知青黏著,早就樂不思蜀,忘了她了!

不行不行。林然然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心中慚愧,林然然啊林然然,你現在滿腦子怎麽總想著男人!沒出息!

接下來的幾天,林然然收斂起心思,專心工作。幾個葉暉主持的又長又無聊的會議,她也忍著打哈欠的沖動,聽了下來。

單位的幾個臨時工為了看新上映的電影,偷偷早退。這件事已經開了三次會了,前兩次的意見都是持平的,每個人都被折磨得筋疲力竭。

林然然跟著辦公室主任,表示應該處罰。雖然他們辦公室的員工們常常早退,但他們是采購員,坐辦公室的,遲到早退不影響工作。那群臨時工可是站櫃臺的,還要負責理貨,集體早退去看電影可是會影響工作的。

“好!林然然同志投出了最關鍵的一票,我們的討論結果是:臨時工們應該處罰!”葉暉一錘定音。

林然然懵了。她這才發現今天一個職工請假了,導致參會人數變成了奇數。而林然然是最後一個發言的,這就導致林然然成為得罪人的那一個。

臨時工們被扣掉了三斤糧票。而其他員工們則是逃出生天般,對林然然紛紛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林然然苦笑,希望臨時工們不要太記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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