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吃呢,十分耐心地一個個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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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山珠子以前在村裏我也吃過。”林然然道。

“嗯,小緋小時候也喜歡。”謝三道,“以前家裏沒有吃的,我就上山撿這個,奶奶用水煮了給我們吃。”

謝三的語氣淡淡,過去的苦難經歷從他嘴裏說出來,不帶憤懣和哀愁,也不覺得難以啟齒,只是單純地講述一段經歷。

這時,顧元元看見了剛才賣梅子幹的男人,立刻駕駛謝三去買。謝三扶著他的小短腿走過去,低頭看男人手裏的梅子幹。

謝三的背脊寬闊,隔著衣服也看得出肌肉的輪廓,林然然一時有些恍惚:當初小山村裏那個地主家的兒子,破衣爛衫滿心憤懣的青年,如今已經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努力成長著。

林然然原本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謝三,比如他來肉聯廠做什麽,他幹的事小緋知道嗎,他自己要註意安全……可現在她又不想問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選擇的路,謝三的能力只會比她想象的更大。

盡管如此,林然然還是忍不住暗暗敲打他幾句:“我聽說上頭的風向又……近五年內都不會改變立場,這幾年最好避避風頭。”

畢竟林然然是有供銷社采購員這個身份做王牌的,到處采購也算是奉旨行事。謝三不同,他這樣的身份在這年頭就是原罪,稍有行差踏錯就可能淪陷到萬劫不覆的地步。

如今離文革結束還有五年時間,最後的五年也是最瘋狂的時期,謝三的行為無異於走鋼索。

謝三聞言不語,視線落在林然然的臉上,看得她心慌起來——她透漏了什麽不該透漏的信息,讓謝三開始懷疑自己了嗎?

卻聽謝三語氣裏隱隱透出一絲笑意:“你這是在擔心我?”

“……”林然然張口結舌。

謝三眼底也漸漸漫開一絲淺笑,被顧元元催著去買小風車了。林然然反應過來,一摸臉頰,才發覺滾燙——她剛才臉紅了?怪不得謝三的表情這麽奇怪。

顧元元看中的小風車拿在一個孩子手裏。孩子的父親滿臉風霜,抄著手在賣一捧放在葉子上的橘子。孩子跟顧元元一樣大,披著父親的破棉襖,臉蛋紅撲撲的,搖著一個麥稭稈做的風車。

“同志,橘子要不?一毛錢這些全拿走。”農民一看見他們過來,趕緊半擡起身體期待地看著他們。

那橘子賣相並不好,小小的橘紅色果子只有荸薺大。顧家有一箱子特供的蜜糖橘,也沒見顧元元吃兩個。

林然然道:“元元,你不是不吃橘子嗎?”

“我想要那個風車。”顧元元眼饞地看著小孩兒手裏的風車,那小孩兒也眼饞地看著顧元元手裏的好吃的。

農民老實巴交道:“這個是我給孩子做著玩的。買點兒橘子吧。”

顧元元搖頭:“我不要橘子,我要風車。”

謝三拿出零票遞過去:“我們就要這個。”

那小孩子捂著風車道:“這是我的。”

農民一看見那錢眼睛就亮了,哄孩子把風車拿出來。誰知孩子越哄越不情願,林然然便道:“既然孩子不願意就算了吧。”

“賣的賣的!”農民連忙對林然然賠笑,一急之下打在孩子的手背上,一把搶出風車遞到顧元元面前:“來來,拿著吧。”

那小孩子挨了打,哇地閉眼大哭起來。顧元元呆呆看著那孩子,他從小到大除了哥哥會揍他的屁股外,根本沒被人彈過一指甲。現在看著小朋友挨了打,鼻子一酸也跟著哭了:“你不要打他,哇!”

一時間那農民和謝三都手忙腳亂起來,兩個孩子比賽似的一個哭得比一個高聲。

林然然忙拿了兩塊糖塞給那孩子,剝開一塊塞進他嘴裏:“來,這個給你吃,別哭了。”

那孩子嘗到甜甜的糖塊,眼睛一亮,頓時收了哭聲。林然然又趕緊哄顧元元:“別哭了,沒事了啊。”

顧元元擦擦眼睛,哼哼唧唧地從謝三肩膀上出溜下來。謝三把他放下地,顧元元掏了掏自己的兜,拿出一個巧克力和兩個子彈殼:“我跟你換。”

“給。”小孩兒痛快地把風車遞給顧元元,他不知道巧克力是什麽,但那子彈殼可是小孩兒們夢寐以求的,誰要是有這麽一兩個,那在弄堂裏能被崇拜好一陣子呢!

那農民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幕,他舍不得那幾毛錢,可剛剛情急下打了孩子自己也不是不心疼的,看兒子拿了人家的好東西,囁嚅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謝三直接把錢給了他,抱上顧元元:“我們走吧。”

“這……這錢……”農民忙把錢推回來,“孩子拿了你們的糖已經……”

他那種表情叫林然然看了心裏難受,拉著顧元元和謝三轉頭就走。走出一段路後,那農民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硬把一捧橘子塞進林然然手裏,這才如釋重負地跑了回去。

林然然哭笑不得,道:“你瞧瞧,家裏橘子還多著呢,又得了這麽多。”

顧元元一個勁兒地扯著小風車玩兒。那小風車做得精巧,木頭片削的風車葉子,一個核桃鉆空了系上根繩子,一扯風車就呼啦啦地轉。

他晃著腦袋道:“沒關系,給哥哥吃。”

謝三扶著他的手頓時緊了一下,而後問道:“你們怎麽進城?”

林然然笑道:“我們坐公交。”

謝三道:“我騎車來了。”

謝三的車是一輛鳳凰,個頭特別大的那種老式自行車,他把顧元元放在前杠上,林然然側坐在後座,他長腿一蹬,車子就穩穩地上路了。

顧元元很少出城,扶著車頭好奇地左顧右盼。這時候正是冬天,上海的郊區多是小灌木林和農田菜地,錯落著一些農家,顧元元看得津津有味。

謝三總擔心他掉下車去,不時垂眸看他。車子一路進了城,路頓時平坦許多。顧元元再動時謝三就立刻騰出手去扶。林然然坐在他身後的緊張感倒是打消不少。

林然然好笑地看著兩人互動,想起上次坐顧裴遠的車時,被他使壞顛了好幾下,相比起來謝三就要老實正直多了。

想到顧裴遠,林然然又撇了撇嘴。這幾天在顧家過得太糟心,還是趁早回家去得好。可一想到要離開,她心裏又……

車子漸漸到了顧家附近,找了路邊一條長椅坐下,三人拿出顧元元的橘子吃起來。

那橘子個頭小,倒是一包甜水,又新鮮又香甜。顧元元連著吃了幾個還張嘴要吃,林然然光顧著給他剝了,好笑道:“家裏的橘子不吃,怎麽外邊的就這麽好吃?”

“這個是我自己換的。”顧元元自豪道。

林然然笑著搖搖頭,一個剝好的橘子就遞到面前。謝三安靜地看著她:“你也吃一個。”

“……謝謝。”林然然心裏咯噔一下,遲疑著接了過來。

謝三對她的好她不是沒察覺的,只是這回尤為明顯。如果說過去她只是隱約有個猜測,這回在上海謝三的一舉一動,就差明著說“我想追你”了。

不對,這年代沒有追女仔一說,直接就是奔著領證結婚去的。

跟謝三結婚?林然然往嘴裏塞了一片剝好的橘子,酸甜汁水在口腔裏迸濺,滋潤著喉嚨。她下意識看向謝三,他正照顧著顧元元吃橘子,冷峻的輪廓也顯出三分溫柔。

謝三倒是很會照顧人的,要是顧裴遠那家夥……反過來要自己照顧他才對,哪有耐心照顧小胖子,就知道兇人家。

可顧裴遠也比三年前進步多了,這回來上海,都是他在照顧自己。不像三年前,脾氣又傲嬌又愛炸毛,吃點東西挑剔得很,天天都在點菜。

顧裴遠家裏有個奶奶和小胖子,加分項。

謝三也有個奶奶和小緋,加分項。

可顧裴遠家裏還有個張媽和裴深深,扣分項。林然然時而微笑時而皺眉,不自覺地在心裏拿兩人做著比較,謝三遞來橘子,她也隨手接了吃掉。

兩人帶著一個顧元元,活像是什麽新婚燕爾的小夫妻,這麽不避嫌的坐在路邊和樂融融。林然然心中有事,完全沒發現這一幕已經被人看了去。

橘子吃完了,謝三把橘子皮丟進附近的垃圾桶,道:“我請你們去吃飯?”

“好啊!”顧元元第一個舉手響應,把林然然婉拒的話都堵了回去。

林然然也不好再推辭。前幾天見面時謝三就要請她吃飯,偏偏她因為遇到顧裴遠心煩就拒絕了,這回再拒絕就說不過去了。

顧奶奶知道她帶顧元元出來,多半是在外頭吃的,顧裴遠這幾天早出晚歸,也不會回家。她想了想道:“也好,咱們就近吃一頓吧?”

顧元元拉著謝三的手高興道:“我要吃有肉肉的哦!”

“行行行。”林然然敷衍地點點他的鼻子,對謝三道,“咱們就在那邊的館子吃吧?”

天邊出現了晚霞,淺紫深紫乃至黛色一路延伸到天際,顧家獨棟小別墅籠罩在霞光中,掩飾了一切損壞和陳舊的部分,又恢覆了曾經的榮光。

林然然牽著顧元元的手,兩人有說有笑地往家裏走。時間已經四點半了,原本說好的午飯吃了足足兩個小時,謝三又載著他們去商場轉了一圈,顧元元小朋友得到了一套九連環。

顧元元腆著小肚子,青蛙一樣搖搖擺擺:“國際飯店最好吃啦,下次還去!”

“好啊,你要是能保守秘密,姐姐下回還帶你去。”林然然道。

原本說好的下館子,謝三居然徑自將他們帶去了國際飯店。雖然已經不是當初的遠東第一高樓,可服務員端上來的四菜一湯,樣樣精致美味,還是讓林然然大開眼界。

曾有老學者回憶過國際飯店雲樓的裝潢:“雲樓西菜廳的裝潢十分別致,樓梯兩邊的墻上全部鑲嵌對剖開連樹皮的原木,餐廳壁上掛著一些西洋古典風景畫。雲樓制作的是法式大菜,質量可與滬上以法式大菜著名的碧蘿和喜樂意媲美。”

可惜這時雲樓已經不對外開放,林然然三人去的是10樓。餐廳裏的進口柚木家具早就消失無蹤,只擺著普通的圓桌和餐椅。不過燈光昏黃,氛圍仍然保留了三分。

而且國際飯店的菜色原來並不是本幫菜,而是傳統京菜與某些菜色的雜糅。連餐後點心也是中西結合:京味銀絲卷和西點蝴蝶酥。

三人點了四菜一湯,最出彩的莫過於那一品佛跳墻,味道之鮮美是林然然生平僅見的,裏頭竟有整條的烏參。半只烤鴨皮脆肉香,顧元元一人就吃了小半。醋溜魚片則是林然然的心頭好,魚肉細嫩鮮美。還有一道小炒時蔬,價格也要賣到兩塊錢。

林然然都沒敢細看菜單,雖然現在她跟謝三都不缺錢,這裏的價格也太坑了吧!

顧元元提著一盒打包的銀絲卷,高高興興道:“姐姐,我們比賽誰先跑到家裏好不好?”

“好啊。”林然然笑笑,跟顧元元一起作勢要跑,“三,二,一——”

顧元元的小短腿跟上了發條一樣,噠噠噠往家裏狂奔而去,林然然落在後頭幾步,兩人你追我趕沖回了家裏。

門口站崗的警衛員敬個禮,把鐵門打開讓他們進去。

林然然扯著顧元元的小胳膊,兩人嘻嘻哈哈進門,就看見院子當中裴深深正騎著自行車,顧裴遠在一邊扶著她,裴深深大呼小叫著:“會摔倒,會摔倒,裴遠你千萬別放手!”

顧裴遠單手穩穩扶著車把,另一只手扶著車後座,是個保護者的姿態。

林然然:“……”

林然然一出神之下,顧元元已經撒腿向車頭飛奔過去,張開小短手攔著:“我也要騎車,我也要騎車!”

“哎哎哎哎啊!!!”裴深深被他一驚,嚇得直扭車頭。

顧元元忽然竄出,離車頭只有一點點距離。裴深深本來就把不住車頭,車子歪七扭八往前沖,眼看車子就要撞上弟弟,顧裴遠當機立斷將車頭推開。

車身一歪,裴深深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顧裴遠千鈞一發撲上去護住她,兩人在地上翻滾了兩圈直接撞上了花壇的尖角。

那花壇裸露出磚塊,邊緣粗糙無比。顧裴遠用肩膀護住裴深深的臉,自己的肩膀重重撞上花壇,白襯衫都沾滿了灰塵,裴深深的臉還是被刮到了一些。

顧裴遠扶著裴深深坐起來,裴深深捂著自己的臉楞楞發呆,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一手緊緊抓著顧裴遠,往他懷裏靠。

這一出變故驚得林然然目瞪口呆,罪魁禍首顧元元也楞在當場,沒想到自己會闖出這麽大的禍,沖林然然哭唧唧道:“姐姐……”

顧裴遠頓時轉頭,這才發現林然然的存在,登時松開裴深深:“你……”

裴深深被他一推開,手也放了下來,左臉頰上一片猙獰的紅色。她自己還渾然不覺,沖顧裴遠氣道:“你幹嘛?”

她一張口,發現臉上有熱熱的東西淌下來。顧裴遠臉色劇變,再顧不上林然然,打橫抱起裴深深就往屋子裏大步走去。

張媽和顧奶奶聞聲趕來,見到顧裴遠抱著裴深深先是吃了一驚,再看見裴深深那滿臉血,頓時嚇破了膽子。

張媽哎喲大叫:“這是怎麽說的?臉怎麽傷成這樣,這要是留了疤……天爺啊,怎麽弄成這樣了?”

裴深深聽到這話,眼睛一翻差點撅過去,尖叫道:“我的臉不能留疤!裴遠,我的臉……你快幫我叫醫生!”

顧裴遠把她放在沙發上,對張媽道:“拿醫藥箱來,叫小張去請醫生。”

顧奶奶直念佛,忙前忙後去燒水給裴深深擦臉上的傷口。林然然抱著嚇壞的顧元元在旁看了會兒,見顧元元嚇得可憐,帶他回房哄著睡著了。

外頭忙叨叨的鬧到了晚上,裴深深一會兒喊臉疼,一會兒喊腳扭了,鬧得全家人都跟著團團轉。

林然然下樓時,正遇上顧裴遠背著裴深深上樓——再抱著就不像話了。裴深深趴在顧裴遠的背上,臉上包著紗布,眼睛哭得還有些紅,端的是梨花帶雨。

三人狹路相逢,林然然對上裴深深得意而挑釁的視線,面無表情側身讓開。

顧裴遠頓了下,似乎是有話想對她說,可裴深深嬌聲抱怨臉又疼了,想回去躺著,顧裴遠便擡腳上樓,兩人擦肩而過。

顧奶奶坐在沙發上六神無主,道:“這是怎麽說的,人家好端端的孩子要是在咱家摔出個好歹,我要怎麽跟裴家交代?一個這麽漂亮的小姑娘,臉上要是留個疤……”

林然然忙安慰道:“奶奶您放寬心,不一定會留疤的,醫生怎麽說?”

張媽收拾著東西,接茬道:“醫生當然是往寬了說。可那傷是在臉上,我那二侄女兒小時候在炕頭摔了一跤,現在太陽穴上還有一道疤呢。”

顧奶奶聽了更是不安,道:“要不我給她家打個電話?”

張媽攛掇道:“我看給裴遠媽媽打個電話。人家孩子在咱們家受了這麽大的委屈,肯定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她最疼這個侄女兒了,還記得裴遠小時候她總說這兩孩子……”

顧奶奶打斷張媽的話:“你去廚房燉一碗銀耳羹,多放百合,給深深安安神。”

張媽嘟嘟囔囔地走了。顧奶奶拍著林然然的手背道:“然然,剛才那是怎麽回事?好端端怎麽摔了?你看見怎麽回事了嗎?”

林然然眼神閃了閃,往上看見了顧裴遠從樓梯走下來,對她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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