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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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一碗雪白的米粥,中間點了幾滴黑糊糊的東西,全然不見雞絲。林然然不死心地拿起勺子攪了攪,碗裏除了米湯就是寥寥幾顆米粒。

說好的雞粥呢??

林然然滿眼寫著困惑。顧裴遠握拳抵唇低咳了幾聲,林然然怒瞪過去,他放下手,唇角還帶著來不及掩飾的笑。

服務員又端來一盤生煎包和一份熱騰騰的鴨血粉絲湯,擺在顧裴遠面前的動作格外溫柔,還偷偷拿眼打量顧裴遠俊美的臉。

林然然忙道:“我要的是雞粥,你上錯了。”

“沒錯,那不就是雞粥嘛!”服務員看一眼就道。

“不對啊,雞粥怎麽沒有雞肉?”林然然認真地分辨道。

“那老婆餅裏還能有老婆?四分錢一碗的雞粥還想要雞肉,會想得來!”服務員快言快語地說完,一扭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林然然低頭看著碗裏的粥,被她攪合過後整碗粥都變得黑糊糊的,像碗醬油湯。

顧裴遠開口道:“雞粥,就是白粥裏加幾滴雞醬油。跟廣式雞粥不一樣。”

顧裴遠嗓音很磁性,唇邊銜著一絲笑意,隔著霧氣看起來溫軟許多。

林然然恍然大悟,怒視他道:“你早就知道了,剛才故意不提醒我,看我笑話是吧?”

林然然臉頰紅紅的,眼睛含著怒意而越發生動。顧裴遠惡劣的性子又上來了,忍不住逗她道,“點錯了又不丟人。我給你再叫一份別的。”

“切,誰說我不吃了。我這幾天大魚大肉吃膩了,正想吃點清淡的。”林然然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臉頓時皺了起來。惡……這四分錢的米粥用的是碎米,熬煮出來的味道稀薄而帶著陳味。那雞醬油不過是普通醬油加了味精,林然然味覺敏感,舌頭都被麻倒了。

對面顧裴遠還撐著下巴,看好戲一樣盯著她瞧。林然然趕緊舒展開眉頭,繃住臉,喉嚨滾動好幾下才咽下這一口醬油粥。

“怎麽樣?”顧裴遠鳳眸裏閃爍著促狹。

林然然眼淚往肚子裏咽,道:“很好吃啊。”

“那趁熱,都吃了吧。”顧裴遠輕輕地笑了聲。

他抽出筷子,夾起一個熱騰騰的生煎包。這家生煎包做得白白胖胖,底部煎得焦黃,還撒了芝麻。

隨著筷子夾起,這只生煎包散發著熱氣和誘人的香味,在半空中顫巍巍晃悠著,被送入顧裴遠口中。

雪白牙齒咬下,肉汁淌了出來,顧裴遠形狀漂亮的唇瓣被燙得泛紅,濕漉漉的,看起來比花瓣還柔軟誘人……

“想吃?”顧裴遠的嗓音打斷了林然然的想入非非。

林然然一個激靈,吸溜口水的聲音如此響亮,搞得她連裝傻都不行。

顧裴遠的表情也出現一瞬空白,然後在林然然羞憤欲死的眼神裏默默咽下笑聲,滿臉善解人意:“這生煎包很不錯,吃一個吧。”

“不,我不餓!”林然然惱羞成怒地低下頭,心裏尖叫著。太丟人了!她居然看著顧裴遠的嘴唇流口水……

一只修長的手伸到眼前,襯衫袖口整齊雪白,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大手,修長,舒展,沒有一絲疤痕,早上林然然看中的金色手表扣在上頭,透出一股高幹子弟特有的雍容氣度。

不得不說,顧裴遠帶這只表也很好看。

那只手端走了粥碗。

林然然忙道:“你幹嘛,我還沒吃完呢。”

“別嘴硬了。”顧裴遠把自己面前的鴨血粉絲湯換給她,又夾了一個生煎包放進她碗裏,“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倒是。”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加上生煎包的香味誘人,林然然借著臺階下來了。

她夾起生煎包咬了口,溫度恰好,肉汁燙而粘稠地迸發在口中,滋味鮮香微甜,上層面皮暄軟,下層酥皮香脆,點綴的芝麻簡直是點睛之筆。

在寒冷潮濕的冬天,吃上這麽一只熱騰騰的生煎包,從身到心都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林然然吃得陶醉又滿足,自動自發又夾了一個吃。吃到最後一口時,才註意到顧裴遠沒有動筷子,而是慵懶地支著胳膊,一直盯著自己看。

“……看什麽?”林然然不自在地轉開眼。

顧裴遠的態度倒是越發隨意了,道:“看你吃得香。”

林然然咕咚咽下嘴裏的食物,剩下的一小口面皮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氣道:“你也吃啊,你看著我幹嘛。”

顧裴遠挑眉:“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因為你看著我我才看你的所以我發現了你在看我!”林然然道。

顧裴遠的鳳眸輕輕眨了眨,笑了。

林然然怒沖沖的表情一下就僵在了臉上,古怪地看了他好幾眼,咕噥道:“你現在變得愛笑多了嘛。”

她嗓音有些怏怏,顧裴遠都變得愛笑了,是因為誰?

顧裴遠因為林然然的話而怔了一下,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唇角一直是上揚著的。今天的笑,比他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

林然然把最後一口生煎包丟進嘴裏,她吃東西的模樣忽然秀氣了很多,坐姿也自覺挺直了點。

吃鴨血粉絲湯的時候,她小口小口地往嘴裏送,註意地不發出一點聲音。

對面的顧裴遠問:“你牙疼?”

“……沒有啊。”林然然咽下嘴裏的食物,否認道。

顧裴遠俊秀的眉心透出一絲困惑:“那你嘴怎麽張不開?”

林然然:“……”

橋上的風很冷,迎面吹來令人臉皮發疼。林然然氣呼呼地頂著風往前走,身後顧裴遠仗著腿長悠哉悠哉跟著,追問:“你生什麽氣?”

頓了頓,見沒有回音,顧裴遠改口問道:“你去哪兒?”

“管不著。少跟著我!”林然然把嘴邊的發絲撥開,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顧裴遠張了張嘴,改口道:“奶奶和元元都很想你。”

林然然還是沒回頭,走路的速度卻一下子慢了下來。

顧裴遠趁機走到她前頭倒退著走,他高大身材擋住了風,林然然頓時松口氣,雙手順了順頭發,還有一縷劉海調皮地翹起,像頭頂發了芽。

她還氣呼呼地道:“等我辦完單位的事,我就去看奶奶和元元。你先別告訴他們。”

她每說一句話,頭頂的芽就搖晃一下,像是點頭附和。

顧裴遠看在眼裏,沒提醒她。

林然然倒是有點奇怪地看他一眼。挨呲還這麽高興?顧裴遠的脾氣真的好了很多嘛。

下了橋,來到南京路上,風一下就消失了。這裏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顧裴遠和林然然肩並肩走著,顧裴遠沒問林然然要去哪裏,林然然也沒開口趕他。

兩人肩並肩走了很久,眼看著都要走完這條街了,林然然開口:“你……”

顧裴遠也在同時開口:“你……”

林然然咳嗽了一聲,道:“你先說。”

顧裴遠雙手揣在口袋裏,看著林然然道:“你要去幹什麽?”

林然然道:“我打算逛逛街,買點東西。”

顧裴遠眼睛往一邊看去,道:“我今天正好沒什麽事要忙。”

林然然一下沒反應過來:“所以?”

顧裴遠在口袋裏握緊的拳頭都冒出汗來,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林然然的手腕。

“就當我想盡盡地主之誼吧。”顧裴遠的語調是前所未有的柔軟,還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細究的情味。

顧裴遠的掌心很熱,隔著衣物傳遞到林然然的手上,帶得她的臉頰也跟著滾燙起來。

這溫度激起了林然然的記憶。三年前電影院黑暗中的無聲牽手,少年的掌心緊張得冒了汗,卻緊緊地抓著她的手,一刻有沒有放開。

顧裴遠顯然也想到了那件事,握住林然然的手又緊了緊。直到路人都八卦地頻頻回頭打量,林然然才連忙掙脫開來。

上海的風氣向來比別處開放,每晚外灘上壓馬路,坐在長椅上吹風的情侶們很多,可這是南京路呀。大白天的,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哦。

林然然把手揣進口袋裏,半天才把聲音調整到正常模式:“你真的要陪我逛街呀?”

顧裴遠:“自然。”

林然然臉上露出一個讓顧裴遠十分熟悉的狡黠笑意來:“那你一會兒可別喊累啊。”

她這個模樣實在可愛,顧裴遠擡起下巴:“試試。”

“跟我來。”林然然勾勾手指,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頭帶路。

顧裴遠邁開長腿從容地跟在後面,盯著她頭頂那招搖的發芽呆毛瞧,半句也沒問林然然要帶自己去哪兒。

時裝商店、國營布店、恒源祥毛線……顧裴遠的臉漸漸發白,修長矯健的雙腿走得都遲緩起來。可林然然還是腳步輕快,絲毫沒有疲倦的傾向。

上海的時裝是全中國最為時髦的,盡管那“時髦”也很有限。中國現在所流行的中山裝、列寧裝和中式外套全是肥大,直通通,致力於抹殺女人身上所有的線條美。顏色土黃深藍軍綠,更沒有絲毫美感可言。

上海成衣店裏陳列的衣物款式卻很別致,一樣的中山裝和列寧裝就能做得有款有型。還有一面墻陳列著新式大衣和連衣裙,跟林然然看過的上世紀外國電影中的款式一樣,看得她移不開眼睛。

成衣店的售貨員燙著卷發,一口上海腔:“小姐身材好,穿裙子蠻合適的。看中哪件可以拿下來試試呀。”

林然然看著一條淺白色連衣裙瞧了半天,眼神很是喜愛,卻道:“不用,我要買一件結婚用的外套,麻煩把那件駝色的拿下來我看看。”

售貨員拿下那件大衣,道:“我說實在話呀,你年紀輕輕,穿這件大衣老氣呀。你說是不是呀?”

售貨員最後一句是對著顧裴遠說的。林然然轉頭跟顧裴遠對視,鬧了個大紅臉。

顧裴遠手裏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模樣氣勢都不凡,林然然空著手挑選衣服,在這個年代的人看來就是一對準備結婚的小情侶在置辦結婚的衣服,也難怪售貨員誤會。

“不是……”林然然一天被人誤會了兩次,簡直無力。

售貨員把林然然看的那條裙子拿下來,比在林然然身上道:“這裙子尺碼小,就你這把腰才能穿上,我賣了二十年衣服,相信我,你穿好看的呀!”

那裙子是西式改良的對襟款,款式特別之處在於不用扣子,胸前到裙擺都是兩條細細綢帶系起,料子柔軟輕盈,在陽光下可見隱約花紋。

林然然對著鏡子照了一照,鏡中人眉眼盈盈,顧裴遠忽然走到她身後,在鏡子裏與她對視,像在看裙子,又像在看她。

林然然臉上又是一紅,端的是人面桃花。

售貨員火眼金睛,看出顧裴遠身上那件大衣是舶來貨,在第一百貨三樓少說賣到八百塊,是頭肥羊。此時見顧裴遠眼神癡纏,立刻沖他道:“你對象這麽漂亮,衣服得多買點呀。自己看著也高興對伐?這條裙子是進口貨,全上海就這麽一件,貴是貴麽點,兩百八十八,多吉利呀。”

顧裴遠神色間流露出一絲愉悅,立刻將手伸進口袋。

“餵,不要啦!”林然然按住顧裴遠的手,強行把他拖出了商店。

“兩百八十八一條裙子,腦袋瓦特啦。”林然然學著上海腔教訓顧裴遠,“小緋給人做一條裙子才收五塊錢呢。你是不是人傻錢多?兩百八十八,她用金線織的布嗎?”

顧裴遠聽著,半天淡淡吐出一句:“你穿得好看。”

“……”林然然一下沒了聲,從顧裴遠的角度看去,只見她小巧的耳朵漸漸變得通紅,簡直要冒出煙來。

顧裴遠心情又愉悅幾分,尾音上揚道:“她說我們是對象。”

這回,林然然頭頂呆毛嚇得都繃直了,瞪著顧裴遠語無倫次地道:“她她她……她胡說八道!”

顧裴遠鳳眸裏笑意一僵,臭臉反駁:“沒有。”

“有!”

“沒有。”

“有!”

“沒有。”

“……你要跟我擡杠是不是?”

“沒有。……這句不是跟你擡杠。等等我。”

顧裴遠在西點店排了半天隊,給林然然買了一袋西點和一杯老上海冰糕,林然然這才轉怒為喜。

顧裴遠穿著長大衣,模樣矜貴冷淡,手捧著一紙袋甜點,長腿舒展地坐在路邊長椅上的模樣十分不搭調,卻半點不顯得狼狽,反而令人羨慕起被他專註凝視的人來。

林然然手拿小木片,挖著紙杯裏的冰糕吃。老上海冰糕是用奶油打發的,口感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能作出這麽酥松綿密的口感來。濃厚的奶味絲毫不顯厚重,甜味適中,吃得人停不下來。

林然然含著小木片,意猶未盡地瞟著顧裴遠手裏的那個冰糕:“你不吃?”

“我不愛吃甜的。”顧裴遠道。

口是心非,明明最愛吃甜的,怕傷面子才不在外面吃吧。林然然腹誹著,狡黠地道:“那別浪費了,不如給我……”

她說著,眼神暗示地盯著顧裴遠手裏的冰糕。他的那個冰糕外邊冒出水珠來,都快化了沒有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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