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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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息居飲食譜》裏概括過荸薺的功效,即:“荸薺甘寒。清熱、消食、醒酒、療膈、殺疳、化銅、辟蠱、除黃、洩脹、治痢、調崩”等。

每到夏秋換季,天幹物燥,家裏孩子容易上火咳嗽,荸薺可以清火止咳。最近小秋夜裏總咳嗽,林然然打算給她做點馬蹄甜湯。

甜水村地處南方,水田沼澤地多,最適合種荸薺。這兒出的荸薺清甜,口感脆,水分大,一挖出來就被運走了,半點沒給村民留下。

不過田裏總有些剩下的,就可以隨便撿。

林然然和紅霞嫂來得早,這一小片地兒還沒被那些孩子女人們細細耮過。水田裏的泥土呈銀灰色,被鐵鍬翻得七零八落,有些被田鼠啃過的荸薺丟在泥面上。

林然然脫掉鞋,挽起褲腿跟紅霞嫂一起下田。

光腳踩進爛泥的感覺不算好,腳掌被冰涼濕潤的爛泥吸附著往下陷,每一次拔起來都要用很大的力氣,萬一踩到個小石子兒或枯枝,還會嚇一跳。

林然然很少下田,走得歪歪扭扭,差點沒摔著。她學著紅霞嫂的樣子伸手往爛泥裏掏,手指摸到一個硬硬圓圓的東西,掏出一看,正是個荸薺。

“我找到了一個!”林然然興奮地展示給紅霞嫂看。

紅霞嫂笑道:“你才找著一個哪?早知道我帶鐵蛋兒來,他找得都比你快!”

林然然被打擊到了,不過紅霞嫂籃子裏都有十來個了,她還真沒法兒比。

這年頭還是人工收荸薺,漏下的本來就少。有一些個頭大的還被田鼠啃壞了。林然然艱難地前進好幾米,弄得滿身泥,才摸到七八個荸薺。

一擡頭,紅霞嫂蹭蹭蹭都跑田的另一頭去了。

林然然哭笑不得,只好擦擦汗繼續。

田邊忽然傳來一陣童聲,鐵蛋帶著小景和鐵牛飛奔而來,嘴裏嚷嚷著:“然然姐,然然姐!城裏來信啦!”

林然然一驚,拔腿就往岸上跑,情急下忘了自己雙腳陷在泥裏,撲通摔了下去。

小景急了:“姐姐!”

林然然反應快,雙手撐在地上才沒摔個狗吃屎,但是也濺得一身泥,雙手更是弄得臟兮兮。不過她可顧不上那些,趕緊跑上田埂,沖鐵蛋問:“信在哪兒?!”

“這兒。”鐵蛋舉起信給林然然看。

“供銷社的信啊,我還以為……”林然然看清上頭的字,喃喃了一句就沒下文了,走到一邊的小溝渠裏洗手和腳。

小景和鐵蛋面面相覷,不明白然然姐為什麽忽然跟被紮漏的氣球一樣洩了氣。剛才不是還挺高興嗎?

小景蹦蹦跳跳跑到林然然身邊,蹲在田埂上沖她道:“姐姐,咱們能進城啦~”

“嗯。”林然然站在清清的溝渠裏,先洗幹凈手臂上的泥,再仔細洗腳,對小景的話無動於衷。

小景撓撓臉,從兜裏掏出一把撚子獻寶:“姐姐,給你吃,可甜啦!”

“謝謝小景,小景自己吃吧。”林然然知道小景想哄自己開心,努力笑笑,道:“小景進城就能上學了,高興嗎?”

“高興!”小景一下子興奮起來,比劃道,“我跟元元說好啦,我們坐在一起!有壞小朋友搶元元牛奶,我就揍他!”

“……別總想著打架。”看著沈浸在興奮裏的小景,林然然沒忍心告訴他,元元已經離開臨安城,也不能再跟他一起上幼兒園了。

比起林然然自己,紅霞嫂和其他人可比她高興多了。

紅霞嫂連荸薺都不撿了,忙忙洗了手接過信仔細看了遍,樂道:“這下可板上釘釘了!還是個辦公室的幹事!哎,今兒得好好慶祝慶祝!”

紅霞嫂拉著林然然回家,一邊沖鐵蛋道:“去山上告訴你爸和謝三哥,你然然姐收到供銷社的信兒了,今兒晚上到咱家吃飯!”

“哦!又有好吃的嘍!”鐵蛋歡呼著,帶著一群小尾巴跑了。

幾個孩子抓著信跑了半個村子,一路跑一路嚷嚷,全村人都知道林然然這下是真要進城了,一時間都議論紛紛,羨慕的有,嫉妒的也有。

銀花嫂家的小桂寶兒也跟著孩子們跑,不提防被只手抓住,一個臟兮兮的老婆子沖她道:“你們說啥?那賤丫頭真考上了?!”

林王氏一身臭味兒,滿臉兇相,是全村小孩兒最怕的人。小桂寶兒被林王氏臉對臉地瞪著,頓時嚇得大哭起來。

“不準哭!你給我說,是不是你們胡說的?!”林王氏扯著小女孩兒搖晃。

“你幹啥!放開我妹妹!”小桂寶兒的哥哥家松沖上來拉著自己妹妹。

可他也就七八歲,哪裏敵得過林王氏的力氣。林王氏虎著臉,揮舞著糞叉子道:“哪來的野孩子,滾!”

小桂寶兒哇哇大哭。

鐵蛋帶著幾個孩子撿起石頭砸向林王氏:“打死你!快點放開小桂寶兒!”

“哎喲!你們這些死小子,找死!哎喲!”林王氏雙拳難敵四手,被雨點般的小石頭砸得哎喲哎喲叫。她不得不松開小桂寶兒,揮著糞叉子追向這些臭小子。

“快跑!”見小桂寶兒脫險,小孩子們呼啦一下四散逃開。

林王氏顫巍巍地顛著小腳追了一段兒,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兒,狠狠把糞叉子一扔:“你們這群餓不死的野雜種!有爹生沒娘教的!你們……”

林王氏拍著大腿呼天搶地,一連串臟話從她嘴裏噴濺出來,讓人沒耳朵聽。

下工的大人們不樂意了,皺眉道:“他林大娘,說話太難聽了吧?一大把年紀還跟孩子計較。”

林王氏捶著胸口:“那些挨千刀的臭小子,對我老婆子動手哇,我沒法兒活了!林大軍,剛才就數你家兩個小東西打我打得最狠哇!”

林大軍臉上掛不住了,他剛下工,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啥,聽到這話道:“家松那小子淘氣了?”

一個女人忙道:“可別冤枉了孩子。明明是你林婆子先欺負小桂寶兒,把孩子嚇哭了,家松那不是為了妹妹嘛?”

“你咋欺負我家小桂寶兒了?!”林大軍那可是出名的女兒奴,聞言登時急了,還是旁邊的人勸住他才沒沖上來跟林王氏動手。

那林大軍膀大腰圓,瞪著眼的樣子怪嚇人。林王氏登時怯了,一邊罵一邊跑:“有你這種爹,怪不得生出那少教的孩子!你……你們等著我兒子來!”

“去唄!看你兒子們理不理你!”眾人哄笑起來。

還有刻薄的道:“人家然然可是考上供銷社正式工啦!明兒就進城享福去!你家萍萍不是也考了嗎?咋樣兒啦?”

林王氏一下子回過頭來,放狠話道:“我……我家萍萍也考上了!你們眼紅去吧!”

“那我們可等著瞧嘍!”眾人又是一通嘲笑。

林王氏揀回自己的糞叉子,一路神經質地自言自語往家走。死丫頭,賤丫頭,憑啥她能考上正式工?等林王氏回家,兩個兒媳婦兒都已經到家了。

以前張愛花和劉敏還會幫林王氏幹點重活累活兒,可現在她們各幹各的,幹完了就回家,壓根兒懶得理會人老手腳慢的林王氏。

今兒林家可熱鬧,林萍萍在屋子裏嗚嗚咽咽地哭,張愛花捧著飯碗站在天井下一邊吃一邊聽,比聽大戲都開心。

林王氏聽了就來氣,罵道:“敗家的死丫頭,笨丫頭!花了那老些錢也考不上,咋不去死哪你!”

屋子裏的哭聲一下子停了,過了片刻陡然拔高,又開始嚎啕。三嬸劉敏推門出來,臉上陰陽怪氣:“娘,考不上那怪咱們萍萍嗎?早說了找關系至少得小兩百,您和爹摳摳索索非不給,這會兒被人擠下去了,您高興了?”

“兩百!”張愛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噴著飯道,“您跟爹給兩百讓萍萍去考試,咋不給我鵬鵬考哇?”

劉敏嗤笑:“人家招人不得招個平頭正臉的?也不能啥人都往裏招哇。”

“你這是啥意思?!”張愛花把飯碗一砸。

她往常脾氣挺好,林王氏和劉敏咋冷嘲熱諷也就是厚著臉皮當沒聽著。但兒子的臉可是她的逆鱗,登時爆了。

屋子裏,林建設和林建國都是扒著飯,當啥都沒聽見。林武興半癱在床上,扯著嗓子:“別嚷嚷了,讓人聽了笑話!”

可惜根本沒人聽他的。

林然然家的院子裏也熱鬧著。

謝緋聽著消息早來了,帶了一只野兔。這野兔皮毛灰禿禿的,吃得又肥又胖,後腿蹬得特別有勁兒。

謝緋道:“我哥早幾天下套子抓的,一直讓我養著,就等著給然然姐你慶祝呢。”

林然然笑道:“多謝你們惦記著,這兔子做好了,讓你第一個吃!”

小景一插腰,表功道:“我天天拔草餵兔子!”

“你怎麽把元元這動作也學來了?”謝緋捂著嘴笑,“等兔子做好了,給小景第一個吃。”

小景這才樂呵呵跑了。

林然然搖頭道:“元元跟著小景學打架,小景跟著元元學插腰,都是不學好的。”

謝緋道:“我都想元元了。然然姐,我給元元用碎布頭又做了件小褂子,你這次進城帶去吧。”

林然然切菜的動作一頓,勉強笑道:“元元跟家人都回省城去了,這小褂子給小景吧。”

“啊?什麽時候的事啊?那……那元元哥哥也走了嗎?”謝緋咬了咬唇,小聲問。

“就前陣子吧。”林然然不欲多說,對謝緋道,“你去剝一盆蒜,順便讓紅霞嫂把兔子也殺了。”

謝緋悶悶不樂地走了。

紅霞嫂提著只宰好的雞來了。她非從自己養著的肥雞裏抓了一只,這小母雞還沒開始下蛋呢,肉質又肥又嫩,丟給林然然後一口氣沒歇,又在院子裏料理起野兔來。

林然然在廚房裏發了會兒呆。看著小景在跟前跑來跑去,她就忍不住想起扭著小肥腰跟著自己轉悠的顧元元來。想到顧元元,她又忍不住想起顧元元他哥……

林然然敲了下腦袋。顧家是什麽背景,輪得到自己操心嗎?她努力把註意力放到眼前的菜上,心裏盤算著菜譜。

葷菜是不用愁了,院子裏的西葫蘆摘兩個,水靈靈的西紅柿,青青翠翠的絲瓜,還有塊下午剛割的嫩豆腐,林然然的腦子裏頓時冒出無數的想法來。

等謝三和林大關進門,聞到的就是一股鮮香麻辣混合的香味兒。

謝三回家沖過涼,短發還帶著濕氣,換了身幹凈衣裳,看著利索挺拔。

謝三不是空手來的,他給林然然帶了一個很漂亮的花枕。包在牛皮紙裏,水藍底配鵝黃繡花,淡淡的花香味撲面而來。

林然然就著謝三的手看了眼,笑道:“謝謝。是顧奶奶的手藝?”

“嗯。”謝三嗯了聲,接到妹妹的眼神,補充道,“小緋跟奶奶一塊兒繡的。”

謝緋恨鐵不成鋼,咳嗽道:“那安神的野菊花和薄荷葉,可是哥哥你摘的。”

林然然笑道:“那可真是多謝你了。怪不得上次見著你跟程遙遙,兩人抱著那麽多花兒。”

謝三怔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什麽,最後還是沒吭聲。

還是林然然趕他出去:“廚房裏油煙大,你出去跟大關哥聊天吧。”

謝緋放下剝好的蒜,追出去氣道:“哥哥,你怎麽又讓那程遙遙纏上了?還讓然然姐瞧見啦?”

……

林然然可沒想那麽多,她剁成小塊的雞肉倒下油鍋炒香,又倒入剝好的小半盆蒜翻炒,加入醬油、料酒、白糖炒出糖色,再加水蓋上鍋蓋,小火燜煮。

那只野兔肥得剝出了半碗肥油。林然然把兔肉切丁,加調味料腌制,下鍋炒到發白後撈出備用。鍋裏熱油炒香姜、蒜、幹辣椒、花椒和橘子皮,再加入青紅辣椒翻炒,加水炒制到香味四溢。

等水開後,下入兔肉翻炒均勻,再加入生抽、料酒、白砂糖和少許胡椒粉,大火炒至收汁。

一盤鮮香麻辣的紅燒兔肉出鍋,那一邊蒜子燜嫩雞也好了。剩下的菜就簡單多了。

天剛剛擦黑,林然然家的堂屋裏點了三盞煤油燈,仍然亮堂堂的。

飯桌上,一盤火紅的紅燒兔肉,一盆醬汁濃郁的蒜子燜嫩雞,紅綠相間的臘肉炒蒜苔,淺橙淡白的南瓜燜芋頭,青青白白絲瓜豆腐湯,紅紅黃黃西紅柿炒雞蛋。另外還有一盤涼拌西紅柿和腌黃瓜做涼菜。

林大關一家子,謝三兩兄妹,林然然三姐弟,一共九口人熱熱鬧鬧地坐滿了一桌子。

紅霞嫂帶頭道:“今兒可是好日子啊。咱們然然終於要進城上班了,以後那可是吃商品糧的,月月能拿工資!咱們幹了這杯,恭喜然然!”

大家夥舉起杯子,除了謝三和林大關杯子裏是白酒外,其餘杯子裏都是汽水兒。大家一飲而盡。

林大關趕緊吃了一筷子菜壓壓酒味兒,道:“謝三,這高粱燒真上勁兒!嘶!這兔肉咋這辣!”

林大關辣得直抽氣,惹得孩子們都笑了,紅霞嫂忙給他夾了點涼拌西紅柿,笑罵:“少喝點兒!”

謝三喝了酒倒是很安靜,皮膚黑也看不出上沒上頭。他一雙眼還是那麽靜,坐在熱鬧的眾人裏有種格格不入的味道。

紅霞嫂鼓噪道:“謝三,然然都要進城了,你沒啥話要對然然說?”

“你這婆娘,還沒喝酒呢,咋上頭了!”林大關道。

紅霞嫂半真半假道:“我咋啦?然然那麽照顧小緋,謝三這個當哥哥的不得表示表示啊?”

謝三就一悶葫蘆,這也太為難人了。林然然忙道:“這有什麽可謝的呀。”

“要的。”謝三起身,舉起酒杯,看向林然然道,“我不會說話。你的情,謝家記下了。”

林然然被他的嚴肅勁兒弄得也忙站起來:“謝三哥言重了。”

謝三仰頭一飲而盡,林然然也幹了。

然後……沒話說了。

謝緋從桌子底下踢了她哥一腳,真是恨鐵不成鋼。紅霞嫂也哭笑不得,忙道:“你們倆弄得跟開會似的,快坐下快坐下!吃飯!”

鐵蛋幾個孩子早等不及了,聞言歡呼道:“終於開飯啦!”

林然然笑道:“盡管吃,我今兒蒸了一鍋加糖的白面饅頭哪,可勁兒吃!”

幾個孩子早吃得頭也不擡了。

紅燒兔肉鹹香麻辣,嚼起來絲絲入味。林大關特別喜歡,下酒吃著有味兒。

孩子們則更喜歡那蒜子燜嫩雞,雞肉入味,又嫩又滑。連蒜子也燜得軟綿綿的,沒有了辣味,只剩蒜的甜香。雞肉吃完了,還用饅頭蘸著醬汁吃。

大家夥一邊說笑一邊吃,一大桌子菜吃得是幹幹凈凈。小景和鐵蛋捂著圓滾滾的小肚子,開始猜測今晚的甜點是什麽。

小景道:“肯定是南瓜!”

“可別提南瓜了。”鐵蛋苦著臉,道,“今兒我媽跟你姐去撿荸薺了,肯定是餵荸薺。”

“好像有道理……”小景跳起來,“咱們去廚房看看!”

“走!”幾個孩子呼啦啦跑了。

紅霞嫂笑罵:“才吃飽又惦記上甜點啦?過會兒再吃!”

林然然好笑道:“隨他們吧。”

謝緋在一邊跟哥哥小聲說了幾句話,謝三點點頭。

謝緋有些不好意思,撒嬌地推著他道:“哥哥你說。”

謝三喝了酒,嚴肅的表情也柔和下來。聞言寵溺地摸摸妹妹的辮子,開口道:“有件事要告訴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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