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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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跟你這老婆子說了。你真是……”林武興捂著胸口,氣得直喘,“你個老太婆,真是自找的……”

林王氏拉長著臉,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啥不妥。

“爺爺,您沒事兒吧?”林志峰和林志航道。

低頭看著兩個年幼的孫子,林武興稍感安慰,“爺沒事兒!好孩子,咱家今年吃不上炸丸子了,明年爺一定讓你們吃上!老婆子,抓點面粉,給孩子烙個韭菜盒子!”

“面粉都被那挨千刀的死賠錢貨刮去了,哪來的面粉!”林王氏罵道。

“我知道你藏了不少!”林武興牽著孫子走了。

林建設和林建國兄弟倆對視一眼,各自走開。劉佳木著臉燒火,就陳愛華舔著臉笑道:“娘,俺爹說烙韭菜盒子哪,是不是多烙倆,咱們也嘗嘗?”

“吃吃吃!糧食全填你那糞窟窿了!”林王氏一把摔了大鐵勺。

陳愛花可不理她,咧著嘴把菜刀撿回來,洗也不洗就又剁上韭菜了。林武興發了話,林王氏再不情願也是要照辦的。

果然,林王氏憋悶半晌,還是去了自己屋裏,沒一會兒挖了半勺面粉回來,摻上韭菜末調成兩碗面糊糊,烙了幾張薄薄的面餅。

年夜飯,林家幾口人齊聚一堂,氣氛卻是有點詭異。

二房的大兒子林志鵬坐在林武興身邊,他是林武興最疼愛的孫子,今年十五歲,正在縣城裏讀初中,住宿,周末也不回來。林家每個月都要給他送三十斤糧票和兩塊錢,還時不時上林建彬家裏補貼油水。

他現在全然是個城裏的時髦學生了。穿著一件八成新的海魂衫,土黃色長褲,這冷的天也不肯套上毛衣,領口別著個偉人像,舉手投足的做派也透著與這破舊老屋格格不入的味道。

他昨天才回來,白天去要好的夥伴家玩了,因此並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直到現在,看著桌子當中擺著一盆稀薄的菜面糊糊,一盤韭菜攤面餅,還有一盤炒大白菜和鹹菜幹,眼睛都直了。

“來,鵬鵬,讀書辛苦了,吃塊面餅。”林武興夾了塊面餅給放在林志鵬碗裏。

那面餅韭菜多面糊少,整個餅都成了綠色的,因為舍不得放油還煎糊了。林志鵬夾起來咬了口,就覺得飽了:“奶,咋沒上餃子?我盼您包的餃子盼好久了!還有雞湯哪?”

以前別說過年,過節也能吃上頓肉蛋白面餃子的。還有油汪汪的雞湯,大雞腿肯定少不了他的。

其他人被林志鵬說得直吞口水,家裏原本養著三只下蛋母雞,一天能撿三四個蛋不說,林王氏還許諾過年殺一只不咋下蛋的老母雞,和老大送回家的幹花菇燉湯喝。全家都眼巴巴盼著哪,林志紅還被指派任務,每天挖蚯蚓餵雞,務必把雞餵得肥肥胖胖,現在好了,雞養肥了,全送林然然家去了。

想到這兒全家人都一肚子窩火,就著記憶裏的香味兒狠狠喝了口菜面糊糊,更顯得沒滋味兒了。

林王氏對這個一年見不上幾次的孫子還是挺疼愛的,聞言居然忍住了沒罵人,只沒好氣道:“問你爺去!”

“爺,咋了?”林志鵬道。

林武興中風的臉皮抽搐,擺擺手不想說,他媽陳愛花已經快言快語道:“還不是林然然那個喪門星,把咱家的肉啊面啊全搬她家去了,還把你爺氣成這樣!你妹妹想要她件衣裳都不給!她幾個身子啊,穿得過來嗎?!”

陳愛花倒三不著兩的,車軲轆一樣說了林然然半天壞話,還加上林丹丹林萍萍和三嬸劉佳不著痕跡的補充,林志鵬才聽明白,總之他家現在窮了,都是因為林然然作祟!

林志鵬模仿著學校裏紅小兵頭領的範兒,攥著拳頭狠狠一捶桌子:“我帶哥們收拾她去!”

“別!鬧什麽!”林武興用力一拍桌子,登時把紅小兵領袖林志鵬同志嚇回了原型。

林武興沈著臉環視眾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當初你們幹了啥自己心裏有數,今兒得了這果也別怨人!然然姐弟仨咋得罪你們了,要不是你們咬著人家仨孩子不放,能惹出這麽多事兒來?前幾天還瞎傳然然是啥喪門星,林大富可是來跟我過話了!以後你們把舌頭給我管住嘍,別再丟我這張老臉了!”

一時間沒人吭聲,林建設夾了個韭菜餅咬下一大口,含糊道:“爹,也不怪娘她們瞎想,然然這丫頭真是邪了門了,咋她一回來,咱家日子就過成這樣了?以前咱們家過年可是吃大肉餃子的……”

“就是,你看咱們家現在日子過的。”

“要不是連包雞蛋糕都買不起,咱們孩子至於去吃然然家的,還害得要賠錢嗎?”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嘀咕。

林武興面皮抽搐:“為啥?你們想知道為啥?”

“嗯,為啥?”林建國楞楞地問。

“因為你大哥死了,沒人再給這個家寄錢寄糧食!”林武興砰一下啪在桌上,“咳咳咳……造孽啊,到現在你們還……咳咳還沒清醒……”

林武興咳得搜腸刮肚,給他們算了一筆賬。林家人一年到頭每人能分的公分和糧食不少,但吃飯的嘴更多。要不是林建彬一家五口的糧食也分給了林家,他們哪裏夠吃?

林建彬把攢下的工裝、翻毛鞋和勞保手套都給了家裏,這就攢下不老少的衣服錢。還有每個月寄回家的十塊錢,油、糖、各種票據,過去是給慣了,林武興沒覺得有啥,一旦斷了,他才發覺過去大兒子幾乎撐起了一半的家。

被林武興這麽一數落,林建國林建設都不吭聲了,臉上卻不怎麽服氣。林武興喘口氣:“我知道你們在想啥。你們想,要是當初進城當工人的是你們,這日子保管比現在好。你們也不想想,就你們,是那當工人的材料嗎?”

“還有臉怪人家然然,哪次不是你們黑心肝見不得人好,到頭來坑了自己個兒?”林武興見兒子還是執迷不悟,抹了把臉不再說下去。

他轉向沖林志鵬,用一種溫和的語氣商量:“鵬鵬,咱家來年的日子可就緊了。你現在大了,爺也不瞞你。以後你每個月的零用錢是沒了,三十斤細糧票改成十五斤粗糧,十斤細糧,家裏再背一口袋地瓜去,緊著點吃吧。”

“啥?!”林志鵬一下摔了臉子,“爺,我在學校那可是處處都要花錢的!這麽點兒你叫我吃啥啊?”

林武興道:“咋不能吃?人二毛頭都跟我說了,你們學校分甲餐、乙餐和丙餐,這些糧食夠你吃個乙餐了。”

縣城中學的食堂是統一分配,分為甲乙丙三個檔次,每個月交上糧票和錢,登記名字,然後排隊領餐。

甲餐是白面饅頭,一份白菜炒肉片或酥炸帶魚,有時候還能吃上溜丸子。乙餐是白面攙玉米面做的雜面饅頭,搭配一份不帶肉的炒菜。丙餐麽,則是蕎麥饅頭,加一份水煮蘿蔔,攪和一點油星。

在學校裏,吃乙菜才是最大流的,這還得是家境不錯的才舍得吃。更多的鄉下孩子會選擇自帶幹糧,每星期從家裏背一帶幹饃饃或烙餅,就著自家帶的鹹菜、腌蘿蔔吃。

至於甲菜,那是幹部子弟、家裏不缺錢的孩子才舍得吃的。過去林家慣著林志鵬,加上有林建彬這個錢口袋,林志鵬吃的一直是甲餐。他也一直引以為豪,每天吃飯的時候總捧著飯盒跟那些幹部子弟湊在一起,還故意在吃丙餐的同學面前吃得嘖嘖有聲。

在他看來,吃甲餐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是他打進幹部子弟圈子的重要途徑!現在要他吃乙餐,那不是存心要他丟人嗎!?

林志鵬可壓根不會去想,光是這一份夥食費,就讓很多鄉下孩子望而卻步,失去了繼續讀書的機會。

都是十來歲的大小夥子了,正是能吃有力氣的時候,送去學校要花掉家裏小半年的公分哪,不如留下來幹活,既能賺公分又能省糧食。每一年,教育局的幹部和基層教師都得挨家挨戶去走訪,還是流失了很多學生。

林志鵬只知道,現在他被克扣了每月的口糧和零花錢,要去領那丟人的乙餐了!

陳愛花也忙道:“就是,憑啥克扣我家鵬鵬的口糧,他上學可費腦子嘞!”

沒想到連這個一直最看好的孫子也成了這樣,林武興重重地抹把臉,“話我放下了!你要不吃,就讓你爹媽給你弄甲餐!”

他推開碗,佝僂著背回屋去了。昏暗的油燈下,那背影顯得如此蒼老衰敗。

剩下的一家子各懷心思,油燈燈芯搖晃著,把眾人影子都投射到墻上,顯得惶惶不安。桌上沒滋沒味兒的菜面糊糊都冷了,跟一鍋漿糊似的,都沒人願意吃。林王氏罵罵咧咧的,親自把那鍋糊糊和剩下的韭菜餅搬到櫥櫃裏鎖起來,可沒人理會她了。

過去廚房裏有米有面,有油有肉,林王氏掌管著廚房鑰匙,還攥著大兒子每個月寄來的工資票據,這才能穩穩占據林家太皇太後的位置。現在林家廚房只怕連老鼠都不樂意來了,也就林王氏還把那串鑰匙當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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