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寂靜。

方誠本人想必料不到會有一天被學生當眾拽著正面反駁。

氣氛陷入迷之遲滯。

顏喻只是停頓兩秒，看方誠不表態，便展開說明：“我們團結互助才蟬聯優秀學習小組，現在卻要面臨散組？這樣的結果我不接受。”

“況且分班快滿一個月，好不容易和新組員熟悉起來，正要發展新班級的新友情，突然被拆散，豈不是影響學習心情？”

——“我希望分班不會影響你們的學習心情，座位定下，非特殊情況不得調換，大家好好相處。”這是方誠建班班會上說的話。

要不是顏喻在座位表公布前，攛掇秦思斯找方誠換了座位，他現在就敢原封不動地覆述。

——這不是估摸著方誠如今該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嘛。

怕他一氣之下板上釘釘，顏喻軟下態度，柔聲道：“我們的進步是互幫互助贏來的，她們組的失利也不能歸咎於某一個人吧？再說了，現在才是開始，只憑幾場考試就否定她們的努力也不太好吧。”

林簡：“……”

雖然你語氣很好，說得面面俱到，但我覺得方誠聽完後面這段話才會更生氣怎麽辦。

誰知方誠冷著臉瞥了眼劉小娟組方向，沈聲道：“既然不同意，換組的事作罷。”

“現在可以松手了？”說完，他似笑非笑地瞅著顏喻。

顏喻甜甜一笑，收回手：“老方英明~！”

“哼。”方誠扭頭就走，拐過講臺徑直走出教室。

空氣保持了一秒安靜，然後教室裏騷動起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原諒他們經歷匱乏，沒想到有人當眾駁回了傳聞中魔鬼班主任的決定，還能和諧收場。

“哇，看不出來，”朱勤予轉身打量顏喻，“你也會有這麽帥的時候？”

“厲害啊喻哥，跟老方剛正面！”後座的蘇偉拍著顏喻的肩膀感嘆，又想起什麽似的，“也是了，嗆老方的人我只見過你一個。”

“不管怎麽說，不用拆組了。”程勇慶幸。

顏喻看似老得意地撥了撥頭發，“那是，哥罩著你們。”

“哈，”朱勤予噗嗤一笑，“別了吧，帥不過三秒。”

“來，小勇子，給我把中二王冠端來，給喻哥加冕！”蘇偉吆喝他同桌。

“剛才我提心吊膽的，”李佳惠笑得頗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意思，“還好組長留下來了。”

“是啊是啊，”朱勤予激動地拍拍林簡桌面的書堆，“我還想抱著組長的大腿，進步的同時聽八卦呢！”

緊張散去，氣氛活絡起來。

“安靜！”紀律委員及時站出來控場。

於是各自收斂。

教室重歸安靜。

顏喻最後才對上林簡的視線，他臉上的得意與張揚消褪，露出和林簡一樣的表情。

凝重掩飾著擔憂。

心有靈犀，無需多言。

——這事沒那麽簡單。

——起源肯定不僅是別組退步非得拆東墻補西墻，收尾肯定不會止於顏喻一句“我不接受”。

沈逸早戀被查辦的事，大概，只是一味火引。

而導火線正在窸窸窣窣地燃燒，不知道什麽時候才真正迎來爆炸。

周一課間操時間，升旗儀式後，例行晨間訓話。

公布了班服設計大賽的獲獎作品，共計十位選手獲優秀設計獎，高一1班僅此一位。

林簡赫然在列。

同時也宣布系列藝術比賽落幕，進入期末備考，理科生的本次期末理科成績將作為入選理科特優班的主要依據。

理科特優班挑選年級排名前8%的學生，抽調資深教師任教，教學進度將一騎絕塵甩開普通班，拓展廣度挖掘深度，有針對性地培養重本種子和競賽人才。

“哇，那我們豈不是？又要散組？！”朱勤予低聲哀啕，“幸福的時光總是那麽短暫。”

排隊時故意湊過來站在一起的男生們也感慨紛紛。

“這下涼了，”蘇偉說，“喻哥都救不了場了。”

“是好事啊，進了特優班，組長和喻哥才能得到更好的發展吧。”程勇說。

然後他被蘇偉手臂一箍勒住脖子：“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我說錯什麽了又？”

顏喻和林簡對視一眼，兩人都不想說話。

顏喻是無所謂了——反正能一起進特優班，那時班裏才20個人，他作為林簡的老同桌老組員，分班後坐享感情優勢啊！

林簡想的卻是——來了。她的人生選擇題，終歸擺在眼前，不容一拖再拖了。

這恐怕是最後的選擇機會。

進入特優班，參加生物化學競賽，考T大重點專業臨床醫學……

還是申請美術生，加入暑假的特訓班，下學期作為藝術生，朝著她最初的夢想前進。

“和母親暖化的關系”與“重拾畫筆的樂趣”分庭抗禮。

林簡決定和家長聊一聊。

從小到大自作主張了許多事，或許該聽聽他們的意見。

在那之前，卻被方誠先叫住問話。

課間操解散後，方誠和林簡走在人群末流。

“聽說你最近和某位男生交往甚密。”方誠用閑適輕松的語氣拉開話題。

有某個瞬間，她是憤怒的——這是一所男女混合的學校，為什麽總要揣測男女之間的交往關系不純？

但憤怒因近來內心的疑惑與搖擺而稀釋。

於是她笑了，笑得好似談論無關的人事：“哦？誰又拉郎配？拉完沈逸，拉楊寧，現在是誰？顏喻嗎？”

方誠：“……”

繼顏喻後，他難得又碰上讓他啞口無言的學生。

於是林簡接著說：“拉完男生是不是還得輪上女生？秦思斯預定中？”

70後直男教師方誠：“……”

如何跟上小年輕的腦回來？在線等，急。

“只是聊聊嘛，你也知道最近……”

林簡冷笑著打斷：“既然您是聽說的，那我只能說，沒有證據的舉報都是誹謗。”

“我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歌手大賽的後遺癥？

林簡走向教室時腦子裏瘋狂串聯線索。

徐懷曦是對面市一中的，沈逸和徐懷曦交往，到底是什麽情況才能讓鴻鵠學生搜集到確鑿證據？

總不至於是徐懷曦在臺下加油應援，聲勢浩大，顯得關系非同尋常吧？

那秦思斯一幫兄弟應援時哪個比旁人氣勢弱了？

私下相處的話，他倆總不至於在學校附近當眾卿卿我我？

想想那畫面都覺得辣眼睛。

怎麽都不像徐懷曦和沈逸這類自持身份又有偶像包袱的人能幹出來的事。

那……

在火炎焱燚發生了什麽，被偷拍了？

兩人交換一些情侶之間才會互贈的禮物，被發現了？

又或者是，“知情人士”的“配合調查”？

總覺得是在火炎焱燚發生了什麽。

不然沈逸和顏喻怎麽會被同時查證早戀嫌疑。

畢竟她和顏喻明面上的接觸，除了班級日常、歌手大賽、就是火炎焱燚兩撥人馬對峙時，他牽了她的手腕……還穿了她的衣服！

分析中，林簡坐回座位。

顏喻看她若有所思，問聲：“怎麽了？”

“沒什麽，離我遠點。”林簡下意識答道。

說完，兩人都靜了一下。

顏喻輕笑：“突然好羨慕秦思斯啊。”

林簡不知道怎麽接話，索性保持沈默。

“對了，”他自覺跳過這一話題，從課桌裏抽出一本未拆封的書，“組長，來，請發揮你的設計才能——作為一份生日禮物，該怎麽包裝呢？”

是精裝版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

林簡說：“送男生用紙袋裝，送女生用彩紙包？”

……還能怎麽包裝？

她送禮物都是買來啥樣就以啥樣送出去，連吊牌都懶得處理，反正彼此心知肚明。

這一瞬間，林簡再次反思自己作為一個女生，某些方面和顏喻對比，是不是搞反了設定。

看他一臉期待更多的樣子，林簡想了想，改口：“包裝只是增添垃圾，不如在附信上做文章。”

好歹今後拿起來讀，能觸動一份回憶。

顏喻臉上的期待瞬間沒了，他懨懨地說：“給秦思斯的，能有什麽話好說。”

潛臺詞仿佛是——“不寫個通篇臭罵就算好了——再說有什麽話不能當面懟？”

——事實上，若不是想轉移話題聊點輕松的來暖場，他根本不會拿這個說事，直接裸書塞給秦思斯完事兒了。

——今年能記起來準備本書當禮物已經是登天進步了好嗎！

林簡難得好奇：“一年一次的抒情機會，都沒有想說的話？”

顏喻搖頭：“正經談心怕一開口就是抖黑歷史。”

林簡：“……”

她想起家裏一盒子書信，突然覺得能收到生日節日賀卡、旅游紀念信、日常書信……真的好幸福是怎麽回事。

“那就寫句名言吧。”

反正你字跡好看。

顏喻聽了，考慮一秒，隨手撕開書的塑料封膜，在課桌裏好一陣摸索，翻出支鋼筆來，試了試墨水，提筆在扉頁刷刷落下四個大字：“君子如蘭。”

林簡：“……”

她一時間竟然分不清這到底幾個意思。

是反諷呢？

還是祝福呢？

還是想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思斯於我義金蘭呢。

……總不會是誇讚吧？

她想了想秦思斯一貫的行事風格，以及近期面對彭浩展露的女流氓一面。

默了。

她默了兩秒，覺得她怕是趕不及準備禮物了，請吃請喝都好說，但留下回憶性物品，又好像沒到那個份上。

至少讓她寫生日賀卡，恐怕只是幹巴巴幾句漂亮話，外加幾句感謝。

便說：“不介意的話……能讓我在上面畫個花嗎？”

“誒？”顏喻眼神一亮，“就是你給楊寧回信時畫的那種？——呃，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沒事。”還是那句話，明信片麽，寫出來就不怕被看去內容。

“當然，樂意之至。”顏喻特地雙手呈上書，“謝陛下賞賜墨寶！”

林簡接過，翻出鉛筆，醞釀一番，勾勾畫畫，一支盛放的四季蘭躍然紙上。

她的畫和顏喻的字部分重疊，看上去還真像那麽一份精心準備的生日賀禮。

——“贈予我品性高潔的結拜兄弟。”

——不知情的普通人看了恐怕都會這麽誤會。

秦思斯顯然不是一般人。

她收到書後驚訝地上下打量顏喻，眼神□□裸地表達出對兄弟變性——性格的性——的吃驚。

見書被拆封，不由得翻開封面，看清扉頁內容後，脫口而出：“咦，夫妻聯手出品？”

顏喻的才藝技能樹她還是清楚的，蘭花想必是林簡畫的。

顏喻冷靜而克制：“嗯。”

內心：兄弟！相識多年我竟然才知道你如此會說話！會說你就多說幾句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秦思斯：哦抱歉，一時口快說錯了。那什麽，簡簡神仙畫畫！我吹爆！（彩虹屁萬字略）

顏喻：……

-今天秦思斯和顏喻友盡了嗎？

-友盡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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