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簡到底還是撥通了爛熟於心的號碼。

接通提示響起後，她卻完全沒法開口說點什麽。

——為什麽爽約？

——反正我的事總是可以往後排對吧？

——是你說要領略我的風采，可你人呢？

——好聽的話全是哄我玩是吧？

——也知道十六歲了，真不怕我叛逆嗎？

——不哭不鬧的孩子是不是得不到重視了？

說不出口。

她自詡沒有不敢說的話，不管是面對學校領導還是家中長輩，該發聲的時候她從不懼於正面挑戰師長權威。

可唯獨暴露內心脆弱和委屈的話，她說不出口。

昂首挺胸慣了的人，請求擁抱都不會，更別說卑微祈求關註。

聽筒裏傳來爸爸的聲音，他面對陌生號碼，熟練地開啟了工作模式，疏離而不失客氣。

林簡的喉頭莫名哽住，打聲招呼都發不出聲來。

她深呼吸一口氣，拿手機的手稍稍脫力，往下滑了一截，眼看著就要順手掛斷電話。

顏喻眼疾手快地從她手中拿走手機，及時出聲避免被掛電話：“餵？林叔叔嗎？……啊，我是——我是她搭檔，之前您約好今晚來看我們表演，但……誒？……哦~好好，打擾您了……嗯嗯，謝謝叔叔……不麻煩不麻煩，好的，叔叔再見~”

林間的視線順著他拿手機的手移到他臉上，盯著他表情從容的臉看。

顏喻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隨意停駐某一點的視線移過來與她對視。

起初略顯嚴肅正經的語氣逐漸輕快，沈穩的臉色也恢覆日常的明媚。

甚至勾起一抹笑，像是特地傳達某種訊息，暫且安撫對情況一無所知的林簡。

電話被掛斷後，他又把手機遞來，言簡意賅解釋道：“現在馬上聯系你媽媽，她來了。”

聞言，林簡表情毫無波瀾，內心卻著實驚訝。

她沒再推辭，接過手機，撥通另一個倒背如流的號碼。

旁邊鬧哄哄的一大群人不知不覺中安靜下來，看著林簡這邊不做聲。

“餵？”

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平和中略帶溫柔，有著莫名安撫人心的氣質。

“是我……”林簡深呼吸一口氣，直接問：“你在哪？”

“啊。”她頓了一下，林簡甚至能腦補她一個路癡環顧四周努力搞清情況的樣子。

“會場出口。”她說。

“哪個出口？”林簡說著，雙腿不自覺地邁開，越走越快，以致逐漸跑起來，“一樓的入口還是二樓的入口？”

一樓入口是正門，直通一樓觀眾席和舞臺前臺階梯；

二樓入口是側門，直通二樓觀眾席和舞臺控制室。

至於她本人出來的側門，是舞臺後臺候場側門。

盡管她們給的內部票都在一樓觀眾席，考慮到阿姨她們全程沒碰見她媽媽，林簡還是多問一句作為確認。

興許是受她跑步時的喘息聲影響，母親的語速比往常略急：“二樓側門！”

林簡沿著墻跑了半圈，從露天側梯逆著人流跑上二樓，在樓梯口拐角被叫住。

“簡簡。”

雙重呼喚。

林簡沿聲望去。

掛斷電話。

不甚明亮的燈光與淺色系素凈套裙，襯得母親略顯憔悴。

林簡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人，此刻卻憋了一肚子問題，翻騰不止；偏偏茶壺煮餃子，有嘴倒不出。

她魔怔了。

她想。

她居然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了媽媽。

她身上有消毒水的氣息，一點也不清新怡人；

帶著莫名的涼意，一點也不暖人心田；

甚至能感受到明顯的僵硬，一點兒也不親切。

可是就這樣抱著她，林簡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是擁抱爸爸不能比擬的；

是被顏喻媽媽擁抱不能彌補的；

是只屬於母親的懷抱的力量。

在她印象裏，還是第一次擁抱母親。

過往那些互相傷害的矛盾沖突瞬間成了時光相冊裏的黑白照片，沒有戰火硝煙，沒有尖銳倒刺，僅僅作為一種客觀記錄。

負面情緒被沖刷成簡單的黑白色。

她察覺母親稍稍擡了手，環住她，手掌貼在她後背，隔著旗袍，傳來些許溫暖。

“很棒。”她聽見母親在耳邊說，“兩首曲子，都讓我起雞皮疙瘩了。”

猝不及防地，堵在她心頭數月的郁結，頃刻間化為淚水不斷滑落臉頰。

眾叛親離的時候，她沒有哭；

孤苦無依的時候，她沒有哭；

敏感脆弱的時候，依舊沒哭。

哪怕緊繃的神經堪堪馱著沈重的負面情緒，理智上認為自己馬上要崩潰大哭，生理上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連眼眶都無法濕潤的她，以為內心深處的苦澀只能這樣沈澱、塵封，永遠等不到排解的那一天。

誰知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情。

只要她一個回抱，一句誇讚。

“對不起，臨時有個患者……”母親解釋，“遲到了一會兒，黑燈瞎火又坐滿了人，我就幹脆上二樓站著看……”

林簡只是把臉埋在她懷裏，一個勁搖頭。

“嗯，”母親一下一下地輕撫她後背，“恭喜呀。”

這可能是讀高中以來，她最開心的一個晚上了。

林簡破涕為笑，雙手捂住臉，胡亂擦了擦。

母親遞來一張面巾紙。

她接過，突然驚醒，連忙蓋在臉上，啞聲道：“怎麽辦，我化了妝的！”

母親失笑：“沒事，妝花了也不會醜到哪去。”

林簡：“……”

是的呢，和諧模式時的媽媽聽慣了她講述日常生活中的趣事，早就練成了朋友式調侃與吐槽技能。

以至於當前情況下，這話聽起來完全就是渣娘吃瓜言論。

“哦，”林簡又想起來，甕聲甕氣道，“我們還要去吃夜宵。”

她把紙妥帖覆在臉上，雙手壓牢，“你帶我下去。”

“有什麽關系嘛？黑燈瞎火，別人看不見的。”渣娘吃瓜言論×2。

“那不是更像鬼了嗎？！”林簡不聽。

她不要面子的嗎！身上的演出行頭還沒換下呢！這麽多人在呢！

“那你慢點，”母親攬住她的肩，“我說1的時候準備下樓。”

“嗯好。”林簡乖巧。

結果剛下完樓梯，就聽見秦思斯叫喚：“阿姨好~！——哎？簡簡你怎麽了？”

隨即響起連片“阿姨好！”

林簡媽媽含笑朝眾人點頭：“你們好。”

林簡捂緊臉上的紙：“……我沒事，我妝蹭花了。”

“不能夠啊？”秦思斯疑惑，“我化妝品必不可能隨便……”

“好了好了，去哪吃夜宵？不先卸個妝換個衣服嗎？”林簡搶斷發言。

“我就說了等我們去洗手間換個裝！”秦思斯轉身對大夥說，“你們生怕我轉身就溜，哥是那種一人得道不帶你們飛升的人嗎！”

“哎喲臥槽罵誰呢！”

“沒事嘛，顏甜甜這一身不得跟我們出去招搖過市多拍幾張照？”

“就是啊！女裝顏甜甜！那必須得拍他幾百張洗出來供著啊！”

“嘖，你們真的假的？gay裏gay氣的，真受不了。”

……

場面再度混亂。

林簡媽媽抽出幾張鈔票塞給她，順嘴叮囑：“披件外套，別著涼了，吃完消消食，早點休息。”

“我有錢。”林簡下意識推托。

“吃夜宵還刷卡？”深谙林簡習慣的林簡媽媽把錢按在她手掌心，“去吧，跟大家一起玩個開心……我明天上班，先回去了？”

她上班的醫院就在家附近，都在城南，離這兒，普通情況，開車得半小時。

林簡自然不奢求她在這邊過夜，只能點頭。

“阿姨再見！”顏喻歡送。

引起連聲“阿姨再見”，換個臺詞，差不多就是一群小弟歡送老大的現場。

“反正我得先卸妝換衣服。”林簡放下話。

之前沒覺得，現在麽，又冷，腿腳又酸痛，臉上還不知道是個啥樣，總之，渾身不舒服，必須先洗個澡。

讓她直接去吃夜宵，那是不可能的。

顏喻附和：“我也是。”

招來一片反對聲。

顏喻輕飄飄地表態：“沒得商量。”

眾人哀啕，甚至有人上手拉扯他的水袖耍賴撒嬌。

林簡看不見場景，但不妨礙她根據聲音腦補畫面，不由得幸災樂禍——叫你耍賴撒嬌，現在知道被人耍賴撒嬌的滋味了吧？

然而下一秒，顏喻硬是扛著眾人拉扯的手，雙手握住林簡的手腕輕輕搖擺，泫然若泣道：“組~長~~他們輕薄人家~！”

林簡：“……”

此處應有一句粗口。

眾人倒是比她反應快多了，起哄聲再度混亂了場面。

“好了好了，別鬧了，”秦思斯揚聲道，“我還行，顏喻跟簡簡去卸妝換裝吧，趁早去同學寢室蹭個熱水。”

她說著，把手裏的化妝箱遞給顏喻，裏面裝有卸妝膏和護膚分裝瓶。

“剛才顏姨把顏喻的包給誰了？快給他。”

“待會直接來‘火炎焱燚燒烤吧’，我們先去，”秦思斯問，“有問題嗎？”

“有！顏甜甜……”有人鍥而不舍想搞女裝喻哥。

秦思斯一揮手：“好的，沒問題的話我們出發！Let’s go！”

顏喻懶得管那群愛搞事的家夥，接過包轉頭問林簡：“怎樣？去寢室……”

說到一半，他住了嘴。

林簡捂著臉，根本沒有放下手的意思，就連剛才她媽媽走都沒露出眼睛。

可想而知紙下大致是個什麽情況。

他背好裝了他衣服的挎包，走到她身前，轉身背對她，偏頭握住她一只手腕，在她忽然僵硬的時候柔聲說：“走吧，去你家。”

林簡：“……？”

她今晚心情大起大落，當下腦子稍微有點運行遲緩。

“不然你要一個人爬樓上女寢找同學？”顏喻問。

林簡抿唇，不做聲。

“現在八點半，估計大家都在寢室聊天吧？”顏喻說，“你去的話也不會打擾。”

林簡皺眉，不做聲。

“那我送你去……”

“走吧，去我家。”林簡斬釘截鐵。

顏喻勾唇，“那，我背你回去吧。”

“剛才穿高跟鞋跑步，腳疼不疼？”

說著，他牽引著她的手環上他的脖子，把化妝桶箱套上她手指，握攏，“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秦思斯：顏喻，助攻費結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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