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戰真相 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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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鐘魚看到董小姐伸出長長的手捏向建國。
而建國擡手去擋，手中多了一串透明佛珠，水晶一般，太陽的光在裏面折射出來，變得刺眼。
佛珠隨即散開掉落，有一顆打在了鐘魚的臉上，臉像被鐵烙一樣疼，天地都變成昏黃色。
許久之後，當他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砂石之上，身上的痛感已經消失。
他坐了起來，四周空無一人。地面幹涸龜裂，風中滿是沙土的味道。
建國不見了，董小姐不見了，化咒厄也不見了，只有他一人。
他心中正在猜測此時的境況，突然身後傳來聲音。
一個人正在攀爬上來。
他轉過身子看去，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年，從下面順著砂石爬了上來，他的臉上和身上都是傷疤和土，當看到一邊的石堆，便奔了過去.鐘魚雖然沒看清他的長相，但認出了他的那雙鞋，這才有所驚醒，自己又來到了老石妖的記憶之中。
少年十三四歲的模樣，他大跑著過去喊了一聲：師父！
聲音嘶啞而淒厲。
四周風雲變幻，荒蕪遍地亂石狼藉。
亂石下隱隱有深紅色透出來。不知道是血，還是原本深處的泥土顏色。
景色一片肅殺。
鐘魚被這氣氛壓得難受，只見小和尚嗵的一聲跪到地上。
鐘魚走到他身旁，想拍他的肩，然而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對，他忘了，這只是一個記憶，跟他現在所處的時空沒有任何交集.
師父……
少年用臟臟的手擦了擦眼淚，站起身走上前伸出手就要挪石頭。
石頭很大，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能挪動一點，這裏無數個石頭堆在一起，半天的光景才挪走了幾塊體積稍小的，其中一塊下面能看到袈裟的一角，小和尚順著拉出了半塊裟透著血漬的袈裟，他恭敬地把袈裟鋪在一旁的空地上，繼續扒石頭。
鐘魚看著他倔強的臉，一瞬間開始心疼了。
他對小和尚說：別再挖了，你師父已經死了。
小和尚依舊一塊一塊地去挪動石頭，不久，從石頭裏挖出一只蒼老的手。
他抱著那只手，哭了出來。
隨即又擦幹眼淚，接著忙活，過了很久，他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對著面前的石堆發呆。
鐘魚一直站在他的身後，這漫長的時間裏，他一直看著。他感受到了空氣中飄蕩的無助和哀傷。
鐘魚輕聲說：節哀順變……
只見小和尚突然站起身，把那只手又埋了進去，走到不遠處找到碎落的半截禪杖，把它插在了亂石之中，禪杖上僅剩的圓環隨風顫動了幾下。小和尚披上那半截袈裟，盤腿坐下，雙手合十念起了經文。
他在給死去的師父超度。
親人這樣慘死，他唯一可以做的大概就是為超度。
鐘魚實在是忍受不了如此悲傷的氣氛，他走到小和尚面前，蹲下身說道：人死不能覆生，以後的路還有很長……
他知道小和尚聽不到，可還是忍不住想對他說這些，真希望他能聽見。
小和尚睜開眼睛，流著淚水的眼睛一片血紅，在他睜眼睛的那一刻，鐘魚看清晰了他的五官，竟然如此熟悉。
雖然目前只是少年的狀態，但他一眼看出來，這張臉分明就是建國。
只是此刻他的臉比成年後瘦削蒼白。
鐘魚整個人被震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麽。
少年對著亂石堆連著磕了幾個頭。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師父你曾說，邪不壓正，天道總有輪回，可為什麽你一生慈悲渡世，卻是這樣的結局，女妖亂世，卻逍遙自在地活千年...
風從耳邊過，沒有人回答他微弱的提問。
少年伸手從胸口衣服中掏出一塊布，打開後布裏面包裹那本《化咒厄》
原來這本經書他一直帶在身上。
翻開第一頁，上面大大的紅字朱砂寫道：
佛家弟子，絕不能翻閱查看！
建國伸手將那頁折了起來，緩緩翻開了第二頁，密密麻麻的全是梵文。小和尚盯著梵文看了片刻，擡起的眼眸之中已有了仇恨，再次對石頭磕了一個頭。
他說：待我將來除掉女妖，再向佛祖請罪！
少年不停磕頭，足足磕了十幾下，直到腦門上浸出血漬，才站起身來，披著半截沾滿血漬的袈裟，朝著山下走去。
鐘魚看著他瘦弱的身影，腦中混亂。
此時他多麽想追上去抓住建國，說：不要走上歪路，不要被覆仇蒙蔽。
可是他看了看亂石堆下面滲出的紅色血跡。他又有什麽資格去阻止他呢？
鐘魚伸腳想走過去看他去了哪個方向，然而剛一擡腿，眼前便一黑。
再次醒來，已經是很久之後。
鐘魚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是在石妖祖孫的石屋內，化咒厄在他的身邊。
化咒厄見他睜眼松了一口氣，說道：你終於醒了。
鐘魚呼的一聲坐了起來，問他：建國呢？
化咒厄沒有回答。
鐘魚吃力地站起身，走到外面看了看，外面什麽都沒有，董小姐，不見了。
化咒厄跟著走了出來，說道：我跟你一樣，也是才知道他的身份。
鐘魚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化咒厄解釋：剛開始，我的確在他身上發現了些許的異樣，不過他和你感情要好，我也不便多說，在剛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一個法力高強的人存在，但也沒想到會是他。因為他實在是很聰明，不但隱藏了自己的修為，而且做事滴水不漏。
鐘魚想起康橋曾經說過的一切。
原來，建國果真就是那個隱藏在身邊的佛家弟子。
他接近他，這麽多年都是有目的的，鐘魚只覺得，此時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一切都是假的。
化咒厄語氣帶著歉意，說道：這趟來祁連山我也是有私心，想用經書中的力量對付康橋，救延法，沒想到...
鐘魚看著外面的景物，腦袋空蕩蕩，他似乎把什麽都明白過來了。
或許石妖老婆婆第一眼就認出了建國。
經書呢？
他問化咒厄。
化咒厄說：最終被董小姐奪走。
鐘魚無奈一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朝著山下居住的地方跑去，他希望回到那裏之後能看到建國，然後聽他解釋這一切，
回到那個農家院，院子主人正在曬幹果，見到鐘魚有些詫異。
鐘魚向他問起建國，那位大叔說前天就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
他說：還以為你們又去了哪裏，東西都沒帶全。
鐘魚回到先前住的房間，發現自己的包還在，證件資料都還在包裏，但是建國的所有東西都已經沒有了。
鐘魚四處走動，完全找不到建國的蹤影。
看樣子他的確離開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他又回到了山上，在亂石中行走。
化咒厄也要離開了，臨行找到鐘魚，對他說：建國的法力高強，起碼生命不會有危險，只是如今什麽都被捅破，或許以後他不會再像一個朋友一樣出現了。
鐘魚聽他說這些，心中五味陳雜。
化咒厄雙手合十，道：如今經書在董小姐的手裏，她不會輕易交出來。即使即使得到了經書，你也不一定能使用，因為經書目前只有一半。
鐘魚已經聽不進去這些了。
他問化咒厄：建國已經是妖了嗎？
化咒厄嘆氣：他必然是練習了經書上的一些心法，如今……的確已經脫離正統。
化咒厄離開後，鐘魚坐在石頭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理這些事情的經過.
那個妖怪大概就是董小姐無疑，而建國就是當初的小和尚，這樣的話，他已經活了幾百年，同樣不是人類。想到自己在他面前這麽多年來的偽裝，就像小醜一樣幼稚。
當時老石妖說他身邊會有人搶經書的時候，他是最先把建國排除掉的，不，嚴格的說，他壓根沒有想他的可能性。
如今真的發生了，鐘魚反而能恍悟一些事情，在來祁連山之前，建國不止一次的阻止他，從出發地那一刻，他可能就已經做好撕破臉的準備。
鐘魚呆坐了整整一天，
有一個事實他最終承認，那就是：他和建國這麽多年來的友誼，從相識到相處，全部都是騙局！
想到這，鐘魚恨不得狠狠打自己的腦袋。
回過神，他似乎感受到一股氣息在附近升起，正有一種熟悉而且奇怪的力量在附近出現。
鐘魚站起來，朝著自己直覺的方向走了過去。
山腰的一片空地處，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座建築，周圍荒涼的山地對比下，這個建築顯得頗詭異。
鐘魚直接從大門走了進去，屋子內的布局很違和，說古老不古老，說現代不現代擺設。
一個大柱子後面的臺階上，他看到了董小姐站在那。
她對鐘魚的到來絲毫不覺得奇怪。
鐘魚看他的氣色和精神，知道他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見只是她一人，鐘魚問她：建國呢？
董小姐冷冷笑了一聲。
似乎在笑他的幼稚：這個時候，你還在問他？
鐘魚倔強地語氣說：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管，我有話要問他！
董小姐見他仍舊這麽自欺欺人，感到惱怒，她呵斥：你還沒有認清現在的事實？他從來都不是你的朋友，如今身份敗露，你以為他會回來找你！
董小姐從臺階上走下來，每走一步，她身下的影子都有些飄渺怪異，鐘羽看出來，原來這個房間只是暫時的結界。
她的頭發很長，猶如黑色的瀑布垂在地上，皮膚是詭異的白色，渾身透著壓迫感，用冰冷的聲音說：你的身邊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你在這個世界只是一個異類。
鐘魚怒視她：今天的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你！
他心中認定，她就是一切罪惡的來源。
他說：如果當初你沒有殘忍殺害那位皆隱大師，怎麽會有今天的事？
董小姐看著他，說道：當時那種情況，難道我要任人宰割？如果當初我沒有活下來，你又怎麽可能出現在這世上？
那就不要出現！
這些事在鐘魚的腦中已經困擾多年。
他一直覺得，自己壓根沒有來到這個世上的必要。碌碌無為的一生，死後卻變成這幅鬼樣子。
董小姐對於鐘魚的抗拒，這麽多年早已經習慣，她說：這就是人生，你覺得沒有意義，但對別人來說有意義。
現在有一半的經書在我手裏，建國也下落不明，你就不要再動變回人的心思了。
她回過頭來，看向鐘魚，此時的鐘魚正直直的看著她，他眼神有些空洞，說：為什麽一定要把我變成這個樣子，如果你覺得孤單，可以讓別人陪你，你可以讓父親陪你一輩子。
董小姐身上的寒氣有些收斂，有些話她一直想好好跟他做個解釋。
她說：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只有你而已，你的父親和你的那個所謂的家族本就不該那麽長命。
她語氣淡然，解釋道：當年我受了傷在山中修養，是你的父親拿著一塊玉來找我，說家族遭遇到重創面臨滅亡。那塊玉是我跟你祖上一人的約定，畢竟我曾經答應過，如果後代遇到什麽難事，拿著那塊玉找我，我定會幫忙。當我看到你父親的時候我才知道，曾經和我做約定的那個人早已去世了幾十年……
董小姐忍不住笑了一聲，淒然道：人類的生命真短暫。
……後來我跟你的父親達成約定，我幫他挽救家族，他助我在府中養傷……後來，就有了你，你出生的時候我也想過，是讓你當一個人還是一個妖怪。
人類的壽命雖然短暫，但我羨慕他們充實忙碌，就讓你像正常人一樣活著，可令我沒有想到，你留洋回來後身上脈息越來越弱。當時我知道這一劫躲不過去了。
她回過頭看著鐘魚，說：假如一開始我就告訴你不是人類，是不是反而容易接受？
鐘魚低著頭。
本來董小姐已做好準備，哪怕他怒氣相向針鋒相對她也毫不在乎，但此刻，他卻出乎意料的沈默。
鐘羽視線低沈，眼中比平日暗淡許多，空氣異常安靜。
大約有好幾分鐘，隨著噗通一聲，他跪了下來。
董小姐被他的舉動意外到。
此時的鐘魚已經和平日大有不同。他擡起頭眼圈發紅，臉上是懇求的表情。
他說：求求你，讓我隨父親去吧。
董小姐和他對視著。
眼中有不解，有失望，也有決絕。
她知道，哪怕鐘魚暴怒反抗，甚至拿出利器傷害她，她都不會覺得意外，但此時的鐘魚已經生無可戀，身心黯然。
董小姐原以為，自己給他講述這麽多鐘魚能對她理解哪怕有一分。
可他仍舊無半分感動。
驚訝，意外，傷痛，最後都轉成了一聲冷笑。
她問他：你知道為了讓你活下來，我耗費了多少心力？有多少人想要一副你這樣不懼怕陽光如正常人一樣的身體？
鐘魚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大聲道：這一開始就不是我想要的！
說完，低下頭不再發聲，似乎這麽多年來的爭吵，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
董小姐始終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了？
為什麽自己明明是為他卻是這樣一個結果，為什麽他對別人寬容對自己卻苦苦相逼，自己付出的那麽多仍舊沒有一絲的回報。
鐘魚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求你，我已經活夠了……
然而得到的是董小姐冷冷的回應：不可能。
董小姐抽出他握住的衣袖，說道:我已經做過一次錯誤的決定，不會讓自己錯第二次。
鐘魚問她：你的身邊不是已經有了姜承月嗎？
董小姐語氣決絕：她怎麽能跟你比！
鐘魚覺得可笑：我活著對於你來說有什麽意義？只會讓你徒增煩惱！
董小姐走到門口，身下的影子越拉越長。幽幽地說：你恨也好，怨也好，只要活這個世上，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仍在跪著的鐘魚，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神，不需要普度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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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建國擡手去擋，手中多了一串透明佛珠，水晶一般，太陽的光在裏面折射出來，變得刺眼。
佛珠隨即散開掉落，有一顆打在了鐘魚的臉上，臉像被鐵烙一樣疼，天地都變成昏黃色。
許久之後，當他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砂石之上，身上的痛感已經消失。
他坐了起來，四周空無一人。地面幹涸龜裂，風中滿是沙土的味道。
建國不見了，董小姐不見了，化咒厄也不見了，只有他一人。
他心中正在猜測此時的境況，突然身後傳來聲音。
一個人正在攀爬上來。
他轉過身子看去，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年，從下面順著砂石爬了上來，他的臉上和身上都是傷疤和土，當看到一邊的石堆，便奔了過去.鐘魚雖然沒看清他的長相，但認出了他的那雙鞋，這才有所驚醒，自己又來到了老石妖的記憶之中。
少年十三四歲的模樣，他大跑著過去喊了一聲：師父！
聲音嘶啞而淒厲。
四周風雲變幻，荒蕪遍地亂石狼藉。
亂石下隱隱有深紅色透出來。不知道是血，還是原本深處的泥土顏色。
景色一片肅殺。
鐘魚被這氣氛壓得難受，只見小和尚嗵的一聲跪到地上。
鐘魚走到他身旁，想拍他的肩，然而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對，他忘了，這只是一個記憶，跟他現在所處的時空沒有任何交集.
師父……
少年用臟臟的手擦了擦眼淚，站起身走上前伸出手就要挪石頭。
石頭很大，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能挪動一點，這裏無數個石頭堆在一起，半天的光景才挪走了幾塊體積稍小的，其中一塊下面能看到袈裟的一角，小和尚順著拉出了半塊裟透著血漬的袈裟，他恭敬地把袈裟鋪在一旁的空地上，繼續扒石頭。
鐘魚看著他倔強的臉，一瞬間開始心疼了。
他對小和尚說：別再挖了，你師父已經死了。
小和尚依舊一塊一塊地去挪動石頭，不久，從石頭裏挖出一只蒼老的手。
他抱著那只手，哭了出來。
隨即又擦幹眼淚，接著忙活，過了很久，他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對著面前的石堆發呆。
鐘魚一直站在他的身後，這漫長的時間裏，他一直看著。他感受到了空氣中飄蕩的無助和哀傷。
鐘魚輕聲說：節哀順變……
只見小和尚突然站起身，把那只手又埋了進去，走到不遠處找到碎落的半截禪杖，把它插在了亂石之中，禪杖上僅剩的圓環隨風顫動了幾下。小和尚披上那半截袈裟，盤腿坐下，雙手合十念起了經文。
他在給死去的師父超度。
親人這樣慘死，他唯一可以做的大概就是為超度。
鐘魚實在是忍受不了如此悲傷的氣氛，他走到小和尚面前，蹲下身說道：人死不能覆生，以後的路還有很長……
他知道小和尚聽不到，可還是忍不住想對他說這些，真希望他能聽見。
小和尚睜開眼睛，流著淚水的眼睛一片血紅，在他睜眼睛的那一刻，鐘魚看清晰了他的五官，竟然如此熟悉。
雖然目前只是少年的狀態，但他一眼看出來，這張臉分明就是建國。
只是此刻他的臉比成年後瘦削蒼白。
鐘魚整個人被震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麽。
少年對著亂石堆連著磕了幾個頭。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師父你曾說，邪不壓正，天道總有輪回，可為什麽你一生慈悲渡世，卻是這樣的結局，女妖亂世，卻逍遙自在地活千年...
風從耳邊過，沒有人回答他微弱的提問。
少年伸手從胸口衣服中掏出一塊布，打開後布裏面包裹那本《化咒厄》
原來這本經書他一直帶在身上。
翻開第一頁，上面大大的紅字朱砂寫道：
佛家弟子，絕不能翻閱查看！
建國伸手將那頁折了起來，緩緩翻開了第二頁，密密麻麻的全是梵文。小和尚盯著梵文看了片刻，擡起的眼眸之中已有了仇恨，再次對石頭磕了一個頭。
他說：待我將來除掉女妖，再向佛祖請罪！
少年不停磕頭，足足磕了十幾下，直到腦門上浸出血漬，才站起身來，披著半截沾滿血漬的袈裟，朝著山下走去。
鐘魚看著他瘦弱的身影，腦中混亂。
此時他多麽想追上去抓住建國，說：不要走上歪路，不要被覆仇蒙蔽。
可是他看了看亂石堆下面滲出的紅色血跡。他又有什麽資格去阻止他呢？
鐘魚伸腳想走過去看他去了哪個方向，然而剛一擡腿，眼前便一黑。
再次醒來，已經是很久之後。
鐘魚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是在石妖祖孫的石屋內，化咒厄在他的身邊。
化咒厄見他睜眼松了一口氣，說道：你終於醒了。
鐘魚呼的一聲坐了起來，問他：建國呢？
化咒厄沒有回答。
鐘魚吃力地站起身，走到外面看了看，外面什麽都沒有，董小姐，不見了。
化咒厄跟著走了出來，說道：我跟你一樣，也是才知道他的身份。
鐘魚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化咒厄解釋：剛開始，我的確在他身上發現了些許的異樣，不過他和你感情要好，我也不便多說，在剛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一個法力高強的人存在，但也沒想到會是他。因為他實在是很聰明，不但隱藏了自己的修為，而且做事滴水不漏。
鐘魚想起康橋曾經說過的一切。
原來，建國果真就是那個隱藏在身邊的佛家弟子。
他接近他，這麽多年都是有目的的，鐘魚只覺得，此時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一切都是假的。
化咒厄語氣帶著歉意，說道：這趟來祁連山我也是有私心，想用經書中的力量對付康橋，救延法，沒想到...
鐘魚看著外面的景物，腦袋空蕩蕩，他似乎把什麽都明白過來了。
或許石妖老婆婆第一眼就認出了建國。
經書呢？
他問化咒厄。
化咒厄說：最終被董小姐奪走。
鐘魚無奈一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朝著山下居住的地方跑去，他希望回到那裏之後能看到建國，然後聽他解釋這一切，
回到那個農家院，院子主人正在曬幹果，見到鐘魚有些詫異。
鐘魚向他問起建國，那位大叔說前天就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
他說：還以為你們又去了哪裏，東西都沒帶全。
鐘魚回到先前住的房間，發現自己的包還在，證件資料都還在包裏，但是建國的所有東西都已經沒有了。
鐘魚四處走動，完全找不到建國的蹤影。
看樣子他的確離開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他又回到了山上，在亂石中行走。
化咒厄也要離開了，臨行找到鐘魚，對他說：建國的法力高強，起碼生命不會有危險，只是如今什麽都被捅破，或許以後他不會再像一個朋友一樣出現了。
鐘魚聽他說這些，心中五味陳雜。
化咒厄雙手合十，道：如今經書在董小姐的手裏，她不會輕易交出來。即使即使得到了經書，你也不一定能使用，因為經書目前只有一半。
鐘魚已經聽不進去這些了。
他問化咒厄：建國已經是妖了嗎？
化咒厄嘆氣：他必然是練習了經書上的一些心法，如今……的確已經脫離正統。
化咒厄離開後，鐘魚坐在石頭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理這些事情的經過.
那個妖怪大概就是董小姐無疑，而建國就是當初的小和尚，這樣的話，他已經活了幾百年，同樣不是人類。想到自己在他面前這麽多年來的偽裝，就像小醜一樣幼稚。
當時老石妖說他身邊會有人搶經書的時候，他是最先把建國排除掉的，不，嚴格的說，他壓根沒有想他的可能性。
如今真的發生了，鐘魚反而能恍悟一些事情，在來祁連山之前，建國不止一次的阻止他，從出發地那一刻，他可能就已經做好撕破臉的準備。
鐘魚呆坐了整整一天，
有一個事實他最終承認，那就是：他和建國這麽多年來的友誼，從相識到相處，全部都是騙局！
想到這，鐘魚恨不得狠狠打自己的腦袋。
回過神，他似乎感受到一股氣息在附近升起，正有一種熟悉而且奇怪的力量在附近出現。
鐘魚站起來，朝著自己直覺的方向走了過去。
山腰的一片空地處，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座建築，周圍荒涼的山地對比下，這個建築顯得頗詭異。
鐘魚直接從大門走了進去，屋子內的布局很違和，說古老不古老，說現代不現代擺設。
一個大柱子後面的臺階上，他看到了董小姐站在那。
她對鐘魚的到來絲毫不覺得奇怪。
鐘魚看他的氣色和精神，知道他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見只是她一人，鐘魚問她：建國呢？
董小姐冷冷笑了一聲。
似乎在笑他的幼稚：這個時候，你還在問他？
鐘魚倔強地語氣說：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管，我有話要問他！
董小姐見他仍舊這麽自欺欺人，感到惱怒，她呵斥：你還沒有認清現在的事實？他從來都不是你的朋友，如今身份敗露，你以為他會回來找你！
董小姐從臺階上走下來，每走一步，她身下的影子都有些飄渺怪異，鐘羽看出來，原來這個房間只是暫時的結界。
她的頭發很長，猶如黑色的瀑布垂在地上，皮膚是詭異的白色，渾身透著壓迫感，用冰冷的聲音說：你的身邊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你在這個世界只是一個異類。
鐘魚怒視她：今天的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你！
他心中認定，她就是一切罪惡的來源。
他說：如果當初你沒有殘忍殺害那位皆隱大師，怎麽會有今天的事？
董小姐看著他，說道：當時那種情況，難道我要任人宰割？如果當初我沒有活下來，你又怎麽可能出現在這世上？
那就不要出現！
這些事在鐘魚的腦中已經困擾多年。
他一直覺得，自己壓根沒有來到這個世上的必要。碌碌無為的一生，死後卻變成這幅鬼樣子。
董小姐對於鐘魚的抗拒，這麽多年早已經習慣，她說：這就是人生，你覺得沒有意義，但對別人來說有意義。
現在有一半的經書在我手裏，建國也下落不明，你就不要再動變回人的心思了。
她回過頭來，看向鐘魚，此時的鐘魚正直直的看著她，他眼神有些空洞，說：為什麽一定要把我變成這個樣子，如果你覺得孤單，可以讓別人陪你，你可以讓父親陪你一輩子。
董小姐身上的寒氣有些收斂，有些話她一直想好好跟他做個解釋。
她說：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只有你而已，你的父親和你的那個所謂的家族本就不該那麽長命。
她語氣淡然，解釋道：當年我受了傷在山中修養，是你的父親拿著一塊玉來找我，說家族遭遇到重創面臨滅亡。那塊玉是我跟你祖上一人的約定，畢竟我曾經答應過，如果後代遇到什麽難事，拿著那塊玉找我，我定會幫忙。當我看到你父親的時候我才知道，曾經和我做約定的那個人早已去世了幾十年……
董小姐忍不住笑了一聲，淒然道：人類的生命真短暫。
……後來我跟你的父親達成約定，我幫他挽救家族，他助我在府中養傷……後來，就有了你，你出生的時候我也想過，是讓你當一個人還是一個妖怪。
人類的壽命雖然短暫，但我羨慕他們充實忙碌，就讓你像正常人一樣活著，可令我沒有想到，你留洋回來後身上脈息越來越弱。當時我知道這一劫躲不過去了。
她回過頭看著鐘魚，說：假如一開始我就告訴你不是人類，是不是反而容易接受？
鐘魚低著頭。
本來董小姐已做好準備，哪怕他怒氣相向針鋒相對她也毫不在乎，但此刻，他卻出乎意料的沈默。
鐘羽視線低沈，眼中比平日暗淡許多，空氣異常安靜。
大約有好幾分鐘，隨著噗通一聲，他跪了下來。
董小姐被他的舉動意外到。
此時的鐘魚已經和平日大有不同。他擡起頭眼圈發紅，臉上是懇求的表情。
他說：求求你，讓我隨父親去吧。
董小姐和他對視著。
眼中有不解，有失望，也有決絕。
她知道，哪怕鐘魚暴怒反抗，甚至拿出利器傷害她，她都不會覺得意外，但此時的鐘魚已經生無可戀，身心黯然。
董小姐原以為，自己給他講述這麽多鐘魚能對她理解哪怕有一分。
可他仍舊無半分感動。
驚訝，意外，傷痛，最後都轉成了一聲冷笑。
她問他：你知道為了讓你活下來，我耗費了多少心力？有多少人想要一副你這樣不懼怕陽光如正常人一樣的身體？
鐘魚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大聲道：這一開始就不是我想要的！
說完，低下頭不再發聲，似乎這麽多年來的爭吵，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
董小姐始終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了？
為什麽自己明明是為他卻是這樣一個結果，為什麽他對別人寬容對自己卻苦苦相逼，自己付出的那麽多仍舊沒有一絲的回報。
鐘魚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求你，我已經活夠了……
然而得到的是董小姐冷冷的回應：不可能。
董小姐抽出他握住的衣袖，說道:我已經做過一次錯誤的決定，不會讓自己錯第二次。
鐘魚問她：你的身邊不是已經有了姜承月嗎？
董小姐語氣決絕：她怎麽能跟你比！
鐘魚覺得可笑：我活著對於你來說有什麽意義？只會讓你徒增煩惱！
董小姐走到門口，身下的影子越拉越長。幽幽地說：你恨也好，怨也好，只要活這個世上，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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